陳朝顏本想靠著不理會,糊弄過去。

哪知月見踹著陵遊道:“陳姑娘早說過,在外麵不要叫她王妃!”

陵遊一邊叫著痛,一邊咕噥道:“我這不是忘了嗎?”

陳朝顏暗暗翻了個白眼後,哼聲道:“我看你不是忘了,是太久沒有挨收拾,皮又癢了!”

陵遊嘿嘿笑兩聲,“王……陳姑娘不要生氣,我給你帶了京城最好吃的糕點和桂花釀,還有陳公子的書信。”

陳朝顏哼兩聲,“我不吃什麽最好吃地糕點和桂花釀,我就要吃什麽梅花糕、桂花糕、荷花糕、梨花糕和梅花釀!”

陵遊連連道:“都有都有。”

陳朝顏再次哼道:“我就要吃月見那份!”

月見臉紅道:“陳姑娘愛吃,盡管拿去吃就是。”

“那就全放我屋裏去,等我吃完飯,再去挨個地嚐。”陳朝顏說。

陵遊看向月見,月見沒好氣地踹他一腳後,兩人吵吵鬧鬧地走了。

“瞧瞧,這才回來呢,立刻就熱鬧上了。”侍書看著兩人遠去地背影,不動聲色地避開王妃的話題。

陳朝顏了然地配合道:“先前還隻以為,就我瞧出來他們兩個不對勁,沒想到你們個個都知道。”

“我們也不想知道。”侍書順勢說起往事,“早前幾年,王爺一時興起,將我們扔到山中曆練。我們全都出來了,唯獨月見迷了路,闖去了彌漫著瘴氣地沼澤之地。沼澤之地本就危險,再加上瘴氣……公子規定地時間是半個月,半個月內,若無法走出來,便會被淘汰。一旦淘汰,想再回公子身邊,那就千難萬難了。眼看再有兩日,便到規定之期。這時候,我們幾個基本都明白,月見要被淘汰了。”

“也不是沒有想過要進去幫她,隻是進去就等於重新曆練,隻有再次出來,才算成功。”

“誰也沒有把握兩日之內,能再闖一遍。”

“唯有陵遊,毫不猶豫地就衝進山中,追著月見走地方向找了過去。”

“他們是在最後一刻出的山。”

“出來時,月見處於昏迷狀態。而陵遊則滿身是傷,且在看到我們的瞬間就倒下了。”

“不過那時我們還年少,看到他這般,都隻顧著羞愧的自省,全然沒有往這上麵想過。”

“也是這一二年,看到陵遊總是千方百計地去招惹她,才慢慢地回過味來,他當年哪是什麽義薄雲天?分明是早上了心,才那般舍身忘己。”

史芸聽完,頗是羨慕地說道:“人生能得這樣一人舍命相隨,死也願意了。”

陳朝顏則道:“看不出來,陵遊竟這般心機。”

侍書笑一笑,問她道:“雖然知道陳姑娘斷案厲害,觀察力也必然很強,但還是好奇陳姑娘是從哪裏看出來他們關係不一般的?”

“我沒有看出來他們關係不一般。”陳朝顏坦誠道,“隻是看出來,陵遊待月見與旁人不同。”

侍書點頭,“月見的確是從來沒有往這方麵想過,隻當陵遊鬧她,是脅恩圖報。不過,經我們這樣一鬧,她往後肯定就會上心了。”

正說著,月見便拿了兩包糕點過來,目光在幾人身上一掃,“是不是在說我壞話?”

陳朝顏有意逗她,“你倒說說看,你有什麽壞話可供我們說的?”

“你們想要說我,就是指著我的眼睛、鼻子,也能說出花來。”月見聰明地避開話題,將糕點打開,一一擺到盤子中,而後又端上桌,“這是陵遊從京城帶來的糕點,陳姑娘、史二小姐且嚐一嚐,看是否合用。”

陳朝顏拿起筷子,繼續逗她:“是梅花糕嗎?”

“陳姑娘盡管拿我取笑吧,”月見大方道,“我行得正坐得端,才不怕呢。”

陳朝顏故意質疑:“當真不怕?”

月見抬著下巴:“當真不怕。”

“那好吧,既然不怕,那就不取笑你了。”陳朝顏好整以暇地說,逗得月見跺了一回腳,方才罷了。

嚐過幾塊糕點,又喝過一壺茶,眼見時辰不早,史芸起身告辭。這次,陳朝顏沒有再挽留她,起身將她送出了四合院。

送至下山的石階前,史芸止住腳步,揖手便要行禮。

陳朝顏迅速托住她的胳膊,“史二小姐這是做什麽?”

“王……”

“史二小姐繼續喚我陳姑娘就好,”陳朝顏打斷她的話,半真半假地說道,“不然你那兩桌酒席,我是不敢再去吃了。”

史芸莞爾收手,“既然這般,那我隻好失禮了。”

“盡管失禮,沒人會怪罪你。”陳朝顏說著,轉身從月見手中拿過青玉紫竹燈,遞向她道,“去吧,注意安全。”

史芸應一聲好後,接過燈,微一頷首,帶著幾個婢女往山腳去了。

陳朝顏就站在原處,看著她下了山,又坐上馬車走遠後,才轉身回了四合院。

耳房的燈還亮著。

陳朝顏踱步走到窗前,看著屋內靠坐在藤椅中翻看著《詩經》的謝玄,問道:“吳海和唐蓮生還沒有到?”

謝玄頭也不抬,“王妃與人談興正濃,怎敢輕易打擾?”

聽這冷冰冰的語氣,有些不對勁呀。陳朝顏問尋地看向白芍、若蘭幾個。看到她們恭順嚴整,皆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樣,不由收回目光,試探性地問道:“王爺還沒有吃晚飯?”

謝玄依舊不抬頭,“王妃這是終於想起我來了?”

陳朝顏愣了一愣,方才笑道:“怎麽,王爺是要爭寵嗎?”

“爭寵?”在眾人屏氣以待中,謝玄忽地低笑兩聲,“怎麽,隻準王妃有了新人忘舊人,就不準我這個舊人用上一二計謀,爭奪新寵了?”

陳朝顏嘖嘖有聲地吩咐月見:“快去拿銅鏡過來給我瞧一瞧,看看是不是最近吃香喝辣,將我吃出傾城美貌來了。”

謝玄再次低笑出聲,“牡丹、海棠各有所愛,王妃雖不是國色天香,但於我而言,卻比國色天香猶勝……”

“打住!”陳朝顏搓著胳膊,再次吩咐月見,“快去讓半夏、子苓送些吃的上來吧,瞧將好好一個俊美王爺,都餓得滿口胡言了!”

月見脆生生的應聲是後,轉身去了。

陳朝顏在謝玄的笑聲中,也轉身進了耳房,挑著離他不遠不近的椅子坐了,“陵遊不是說起陽給我寫了信嗎?放在哪裏,拿來給我瞧瞧。”

侍書看向謝玄。

陳朝顏也跟著看去,看著他總算是蘊了幾分笑的眉眼,反手催著侍書道:“去拿吧,你們公子吃飯,總不能讓我傻子一樣地看著吧?”

侍書快步去了。

等她拿著信回來,半夏、子苓連著月見也端著飯菜來了。

謝玄吃飯,陳朝顏看信。

看完信,陳朝顏又到書案前,著手回信。

陳起陽在信中說,前六篇《幼學瓊林》他已經會背會寫了,讓將後麵的也寫給他。左右現在無事,陳朝顏便接著祖孫父子開始往下寫。寫完第十篇叔侄後,她停下來歇息時,見謝玄還在吃,便一邊喝茶,一邊將史芸在亭子裏說的,關於曲家本宗和曲老太爺這一支的舊日恩怨,一一說了給他聽。

說完,她順勢問道:“曲老太爺進入官場多少年了?薪俸大概是多少?”

“曲老太爺進入官場多少年,我不清楚。”月見語調頗是輕快地搶著回答道,“但他是從六品的官員,食料錢每月有四百,防閣庶仆錢每月有兩千二百,月俸每月有兩千三百,合計是四千九百,也就是近五貫錢。”

謝玄淡聲道:“十五年又七個月。”

“十五年又七個月,不長也不短。”陳朝顏默默盤算一番後,又接著問,“除了這些正當的收入,他的官階還有什麽不正當的收入嗎?”

“應該沒有。”月見說,“曲老太爺雖然是工部水部的員外郎。但工部水部職掌的是天下川瀆、陂池的政令,以導達溝洫,堰決河渠。這個司旁的還好說,隻維護運河一項,便常常入不敷出。偏偏每日往來運河的官船、商船又多,稍有倦怠,就會影響運行,而後就要被彈劾。”

陳朝顏好奇:“維護運河的錢,不是朝廷撥給他們嗎?”

“朝廷當然會撥,”月見了如指掌地說道,“隻是戶部度支司算出來的錢,遠遠達不到維護運河的實際開銷。因而每每運河要維護時,都找不齊前來領工之人,就更不要提別的收入了。”

“那就不提別的收入好了。”陳朝顏也隻是隨口一問,“當官十五年七個月,按十六年算。月俸近五貫,那也按五貫來算。一月五貫,一年是六十貫,十年是六百貫,十六年便是九百六十貫。先不管曲老太爺日常的支出,僅拿這九百六十貫來論,可夠修這一片宅子?”

這個月見就不知道了。

陳朝顏便轉看向謝玄。

謝玄吃得已經差不多了,擱下筷子,接過半夏遞來的茶漱過口後,方才回答道:“僅修宅屋,夠了。”

“僅修宅屋的意思是……”陳朝顏斟酌,“不包括屋中的擺設?”

謝玄‘嗯’一聲。

“既然將宅屋修得這樣廣闊和華麗,就不可能不給屋中布置相匹配的擺設。”陳朝顏若有所思道,“況且,曲老太爺一大家子也不可能真的不吃不喝。那麽問題就來了,曲老太爺又無不正當的收入,那他修曲宅的錢是從哪裏來的?”

月見再次開口,“陳姑娘是說曲宅是曲家本宗……”

“打住,我可什麽也沒有說。”陳朝顏打斷她的話,“至於事實如何,等明日審問過吳海和唐蓮生就知道了。”

“是是是,陳姑娘什麽都沒有說,全都是我瞎琢磨的。陳姑娘就當行行好,跟我說一說我的琢磨對不對,行不行?”月見笑問。

陳朝顏嘖一聲,“聽聽,陵遊這一回來,說話都變得輕快了起來。”

月見臉麵一紅,“陳姑娘不說算了,怎麽又取笑起我來了!”

“那就算了吧。”陳朝顏笑兩聲,又繼續寫起了《幼學瓊林》。

師生篇剛寫到一半,眼前忽地一暗,抬頭才發現謝玄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跟前。

拿起她先前寫的內容,坐到一旁的椅子中,謝玄一邊翻看一邊說道:“你繼續。”

陳朝顏應聲好,便又繼續。

寫完女子篇,燈油已經快要燃盡。製止住侍書添油的動作後,陳朝顏停下筆,揉著手腕道:“今日先到這裏吧。”

“累了?”謝玄問。

陳朝顏點頭。

“那就早些回去歇著吧。”將紙放回書案,謝玄說道。

看著依舊添著燈油的侍書和沏著濃茶的半夏,陳朝顏邊起身邊問:“王爺還不睡?”

“處理幾封信函,完了就睡了。”謝玄半倚著書案,扣手輕敲著桌麵,“你且先去。”

陳朝顏點一點頭,待要走時,謝玄又道:“吳海和唐蓮生被關押在山下廢棄的四合院裏,明日上午提審,你且別睡過頭了。”

陳朝顏應好。

待出了耳房,回東廂房的中途,她突然停住腳步,回頭看向耳房:謝玄今晚吃錯藥了?怎麽突然變得奇奇怪怪的?

等回到東廂房,陳朝顏第一時間拿起了螺鈿銅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