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朝顏揚一揚眉。
謝玄也隱去暗湧的情緒,漫步進到耳房,“陵遊說了什麽,竟讓王妃如此高興?”
陳朝顏揉揉臉,略作掩飾地問道:“我看起來很高興嗎?”
謝玄不答反問:“王妃以為呢?”
“那就是很高興吧。”陳朝顏無所謂地說道。
謝玄追根究底地問道:“何事這般高興?”
禹哀的事,隱瞞不了。而且短時間內她既無法去揚州,又想要打聽禹哀地消息,隻能借助他。
禹哀有多大地本事,她自然清楚。但這裏是皇權社會,跟他們生活的現代到底不一樣。雖然禹哀以巧智化解了當下地危機,但陵遊說得對,瘦死地駱駝比馬大,蘇家以前是江南四大繡坊之一,人脈自然不是禹哀可比。
等他們冷靜下來,通過人脈對禹哀進行打壓時,禹哀或許能夠應對,但必然會很艱辛或是要付出極大地代價。
這是她絕不願意看到的。
思極此,迅速將謝玄流露出殺機和冷漠造成的那一點複雜影響拋到九霄雲外後,陳朝顏抬眼看向謝玄,眉目舒展道:“聽到了一個大案和一個奇女子。”
謝玄看著她眼裏又重新點亮的神光,微一揚唇,配合地問道:“什麽樣的大案和奇女子,說來聽聽。”
陳朝顏當仁不讓地將陵遊的話,一字不落地給他轉述了一遍。轉述完,便立刻問道:“王爺可有聽過這個案子?”
謝玄看著她眼中的希冀,不答反問道:“王妃想查這個案子?”
陳朝顏想一想後,否認道:“隻是好奇走水的原因。”
至於查案,如果禹哀有需求,她自然不可能袖手旁觀。
謝玄坐到就近的椅子中,輕靠著椅背,慢悠悠地問:“王妃認為是有人故意放火導致?”
陳朝顏搖頭,“不知道。”
謝玄扣手輕擊兩下扶手,“錦繡坊的案子,當年是由統領廣陵郡、淮陰郡等七郡的大都督府並廣陵郡郡守府共同查辦。案子起因如何,我不知道。但結果卻是以意外定案。王妃如果想查,也不是不可以。不過我的建議是,先解決好眼前的案子,等多積攢些實力與把握後,再去沾手,旁人縱有意見也隻敢放在心裏。否則,彈劾王妃的人要是越來越多,父皇也不能真就視而不見。”
陳朝顏點頭應好。
《幼學瓊林》已經寫到文事篇,還有七篇,便可結束。
陳朝顏陪著謝玄用過一盞茶,又找他要了這兩日的布告看過之後,便又坐回書案跟前,繼續寫起《幼學瓊林》。寫到最後一篇,差不多還有半章就要結束的時候,南嶺進屋來稟報,曲家本宗的人到了。
而此時,天也快黑了。
曲家舊案隻差這一環節就可以落案,謝玄和陳朝顏便不打算再留到明日,將最後半篇寫完,又用過晚飯,稍歇片刻後,兩人便去到外邊,開始問審。
起因結果,馬全和吳海都已經交代了。
所謂問審,不過是為印證他們兩個的交代和補充一些細節。
雖然如此,也不是沒有波折。
吳海所交代的曲程用鐵釘殺死周寡婦之事,曲程便否認了,並反說是吳海殺的周寡婦。吳海自然不認,兩人便為此互相揭露起對方過往作的惡來。
最後,還是史豐適時地帶著打釘子的鐵匠和過往報過案,但卻沒有查出死因的七樁案宗趕過來,才結束了這場‘鬧劇’。
鐵匠畏懼曲家,但更畏懼身份清貴的謝玄,因而都不用人問,便將曲程讓他打那些細釘子的過程,一五一十交代出來。
此後,在曲程大呼血口噴人時,史豐又一樁一樁地宣讀起那七樁舊案,每說一案,都要詳說他們連夜挖墳開棺後頭蓋骨有孔的經過以及將對應的鐵釘拿出來,再說此人與曲程的關係。七樁案子說完,曲程也終於認了罪。
經此結果,曲家本宗其餘人不敢再鬧,全都老老實實地交代了作案過程,其中包括年過八十的族長曲繼仁。
但曲家本宗認了罪,曲安卻不承認了。
他不承認曲老太爺會是那樣自私自利的人。
還是謝玄似乎早就料到這個結果,早早地就將當初承建曲宅之人找了過來,一筆賬一筆賬算給他聽後又拿出來當初的賬冊給他過完目,他才不得不認了下來。
曲家舊案的前因後果,已經一清二楚。
殺死周寡婦和曲啟元的凶手,除了在逃的齊武外,也都全部認罪。
案子背後所涵蓋的各種欺男霸女、欺行霸市等罪行,還需要慢慢梳理,但那已經不是陳朝顏該管的事。
至於這起案子背後的孰是孰非……
陳朝顏也不願意去多加評置。
洗洗漱漱,上床睡覺。
一夜無夢。
第二日一早,她才剛醒過來,便收到了史芸邀請她參加酒席的帖子。
時間就在晚上。
地點則在縣衙。
邀請的人,除了她之外,還有月見。
陳朝顏刷完牙,洗完臉,坐到銅鏡前,在月見給她梳妝之時,她邊看請貼邊問道:“有沒有請你們公子?”
月見瞥一眼她手中的請帖後,答道:“沒有。”
陳朝顏嘖一聲。
月見笑說:“送帖子來的婢女說,史二小姐邀請的僅有前幾次跟著賀綺羅來過的兩位周小姐和一位何三小姐。都是小姐,公子去做什麽?”
陳朝顏合上請帖,輕放到一邊,看著銅鏡中一點一點被梳理得齊整的頭發說道:“都是小姐,他去自然不合適。隻是我有些好奇那史大人竟沒有趁這機會,也辦幾桌酒席邀請你們公子。”
月見猜測道:“應該是剛來東陰縣時,公子連番折騰賀雲虎,讓他心有所懼吧。”
說起這個,陳朝顏又難免想到當初在來東陰縣的路上,謝玄讓她規劃行走路線一事,便說道:“你們公子這樣行事,將來的一舉一動,都要受人矚目了。”
“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梳好頭發,戴好玉釵步搖,收拾好牙梳等物後,月見又站到她跟前,邊給她描眉畫鈿,邊說道,“他們要是規規矩矩的為百姓做事,公子也不能平白無故地奈何他們不是?”
陳朝顏認可,“說得有道理。”
就是不利她們公子行事。
梳好妝。
陳朝顏去往正堂。
在半夏和子苓將早飯端上來,一一擺桌之時,她瞥一眼謝玄,有意說道:“晚上就不用準備我的飯了,史二小姐請了我和月見去縣衙吃酒。”
謝玄掀起眼皮看一眼她。
陳朝顏壓住微翹的嘴角,“請的都是小姐。”
謝玄微勾嘴角,不疾不徐道:“王妃盡管吃喝,不用顧我。”
陳朝顏瞥向他。
謝玄慢悠悠道:“再晚,我也等著王妃。”
陳朝顏瞥一眼微露的胳膊上排排站起來的雞皮疙瘩,正想揶揄他兩句。謝玄卻似早就算好了一般,先她一步開口道:“王妃放心,我不會催你。最多也就每隔半個時辰,讓陵遊去看一看你吃好了沒有。”
“王妃也不必多心,我並不是讓陵遊去催促你。而是天黑路遠,害怕王妃回來得晚了,黑燈瞎火地害怕。”
“王妃如果覺得沒有必要……陵遊,你且去轉告史大人,陳姑娘是本王未過門的王妃,讓他務必給本王看好了。回頭要是少一根頭發,本王就唯他是問!”
陵遊高聲應一聲是後,轉身就要出去。
陳朝顏暗暗深吸兩口氣,而後叫住他:“去告訴史大人,王爺今晚要吃酒,讓他趕緊備酒席!”
陵遊看向謝玄。
謝玄瞧一眼陳朝顏,微揚著嘴角說道:“王妃既然如此誠心的邀請本王伴行,本王怎可拂她心意?還不趕緊將王妃的吩咐傳下去!”
陵遊笑著應是,快步去了。
陳朝顏再次翻了個白眼後,悶頭吃飯,再不肯多話了。
謝玄瞧著她這副模樣,忍不住又勾了勾嘴角。
時間如沙,轉眼便到了晚上。
陳朝顏重新換了衣裳,又梳好妝後,同著謝玄下了山,又坐上馬車,緩緩朝著縣衙而去。
史豐和史夫人攜著長子史鑒、次女史芸;周冬和周夫人攜著長女周容容,次子周水生;嚴海青和嚴夫人攜著長子嚴正天、次子嚴廣義以及三五個耆老也同攜著孫子、孫女等,早已經等候在縣衙門口。
遠遠看到馬車過來,眾人立刻停了低語。待到馬車先到跟前,眾人又立刻揖手呼著‘見過王爺’。
“這邊請。”史豐不敢讓馬車停下來,小跑著到了馬車跟前,撐著車轅坐到駕馬的南嶺身旁,親自領著馬車穿行過縣衙大門,又一路行駛到宅門後,方才跳下馬車說道,“就停這裏。”
馬車在宅門一旁停下來。
南嶺下車,而後與下馬的陵遊一左一右,打開了車門。
在一路追過來的周冬等人恭聲揖禮中,謝玄手執玉骨山水扇,當先下了馬車。陳朝顏扶著月見的手,緊隨其後。
謝玄性子冷淡,史豐、周冬以及嚴海青早有領教,也就按著規矩向他見過禮便罷。陳朝顏性子溫和,近幾日與她時常接觸的史豐、嚴海青也是早有領教,其中,史豐又已經聽史芸說過月見等人稱呼她為王妃之事,便在恭敬的揖禮之餘,向著旁人大加稱讚起來。
旁人見他如此,自然也不遺餘力地多有稱讚。
雖然明白這些話,多是為討好謝玄,但陳朝顏還是按禮一一回過去後,又自謙著說了一通,才好不容易將過場走完。
過後,由著史大人與史夫人各自引領,分路朝著酒席所設的花園而去。
酒席設在花園一方大池子下方的荷池旁。
池子引的是長澤山裏的山泉水匯集而成。
泉水進入池子後,又被分成三股。一股順渠流入廚房,供日常所用。一股流入荷池,滋養著荷花與池中各色鯉魚。一股又繞牆而出,匯入東江。
無論大池還是三股水渠匯往的方向,皆日夜不停流動,水聲淙淙,很是動人。
大魏雖沒有男女之防,但置辦酒席之時,卻依舊分開擺設。
男席設在荷池左方。
女席設在荷池右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