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書房是兩個孩子日常讀書習字的地方,屋中的擺設有些陳雜散亂。桌、椅、櫃子明麵看著都是普通的料子,陳朝顏倒有心想劈開兩個看看裏麵,但掃一眼兩個瑟瑟發抖的孩子後,她又打消了這個主意。

陵遊可管不了這麽多,在冷哼兩聲後,他又重新去找俞大洪拿了張齊武的畫像回來,挨個問起了院子裏的婆子和雜役,最後又問了楊夫人的爹娘。但無一例外,他們都說沒有見過。

陳朝顏聽到這個結果,又看向楊夫人。看她臉上的神色跟之前一樣,除了驚慌、害怕和決然外,再沒有別的,便轉身去了她和楊山住的臥房。

臥房裏的擺設也頗是陳雜。東一處、西一處,全然沒有章法。好在不用顧忌兩個孩子,陳朝顏得以從裏到外地仔細走了一圈,在沒有找到能實質證明楊山的身份之物後,她停下來,正要叫陵遊去拿個斧子進來,陵遊就極有先見之明地扛著斧子過來了。

在楊夫人大聲質問‘你們想幹什麽’的聲音中,陵遊舉起斧子朝著茶幾前的椅子砍去。椅子應聲而斷,斷麵不用說,又是梨花木。

接著,陵遊又砍了兩把椅子和一個小幾。無一例外,也都是梨花木。

世上不可能有這樣的巧合。

因而毫無疑問,齊武就是楊山,楊山就是齊武!

盡管楊夫人不肯接受這個現實,但玉寶齋顯然是不能再開下去了。

將安撫楊夫人的工作交給李德清,又看兩眼以步丈量屋裏屋外尺寸的謝玄後,陳朝顏便將目光落到了光屏上。

她在判斷齊武逃跑方向和路線時,是用唐陽縣和句昌縣的暗樁與山川分布相互比較,而做出的選擇。句昌縣能優於唐陽縣,主要依靠的就是關農山以及縣內山多林密的特點。

眼下的結果證明她的選擇完全正確。

但齊武藏身的方式,卻超出了她的預料。

那個小男孩……不應該稱之為小男孩了,他與她這具身體的年齡差不多大,該稱之為少年才對。那少年的麵目雖然不如小女孩與齊武相像,但眉眼間,亦可看出相像的痕跡。

他也是齊武的孩子。

他已經十三、四歲。

也就是說,齊武化名為楊山,和楊夫人成親至少有十五年。

這說明什麽?

說明齊武在十五年前,已經為自己準備好後路了。

這還不是最關鍵與最可怕的。

最關鍵和最可怕的是,誰也不知道他這樣的後路是隻有這一個,還是有好幾個!

假設有好幾個,那麽下一個會是在哪裏?

陳朝顏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到了盧陽郡的邊界上。

謝玄給她的羊皮地圖隻是盧陽郡的地圖,與盧陽郡相鄰的潭陽郡,僅出現了津義縣。

陳朝顏的目光從邊界滑向津義縣,又從津義縣滑回邊界,進而又滑回句昌縣。將地圖放大,找到案發的阿常山。先大致估算了一下阿常山的距離,又大概觀測了一下阿常山的地形後,她便退出光屏,等謝玄丈量完屋裏屋外麵積,確定沒有密室後,她道:“時辰還早,我想再去阿常山看看,王爺意下如何?”

李德清已經勸完楊夫人回來,謝玄不好再叫她王妃,隻能緩聲提醒:“時辰雖早,但秋日漸濃,天黑得比往常要早。此刻過去,可看不出什麽情況,就得回來了。”

“沒事,今日先大致地看看。”天色晚不晚,她有光屏在,影響並不大。但這話,陳朝顏肯定不能說,隻好道,“細節什麽的,明日再查也不遲。”

謝玄深看她兩眼,“既然如此,那就去吧。”

玉寶齋已經關門,且被衙役包圍了起來。

這樣的舉動,吸引了不少人地圍觀。

好在李德清心慈,念楊夫人也是受害者,便隻關了玉寶齋,還將後院留給她一家子居住。

從後門出來,穿巷往正街去的途中,陳朝顏問李德清道:“阿常山上的案發現場還在吧?”

“在的在的。”李德清連連說道,“句昌縣雖然離盧陽郡遠了些,但陳姑娘剖屍、斷案之事卻也時有耳聞。楊山……應該說齊武了。齊武殺楊衛、孫懷仁的案子發生後,我就學著陳姑娘斷案的法子,讓衙役輪番地守著了。也交代過他們,案子一日不破,就一日不準外人靠近。”

“李大人此舉,極是英明。”陳朝顏誇讚。

李德清笑道:“對陳姑娘有用就好。”

“非常有用。”陳朝顏說。

阿常山距離句昌縣城確實不遠,出城後,行不到兩盞茶就到了。

比起其餘山的高峻深幽,阿常山不高,且風景獨秀。城中文人雅士逢春、夏、秋三季,時常攜酒前來賞玩。多年下來,山腳到山頂已經被走出來一條平整的羊腸小道。小道逼仄,尋常的馬車都難以過去,謝玄的大馬車就更不用說了。

因而到得山腳後,眾人便都下了馬車,步行著沿羊腸小道盤旋而上。

案發現場在山頂偏西的一座草亭裏。

血泊、血足跡遍及草亭裏外。

讓眾人都在草亭外三十步處等著後,陳朝顏獨自進入現場。

距離草亭還有十步,大片的血泊與血足跡就當先映入了她的眼簾。從血泊及繞著血泊來回走動的血足跡看,其中一個被害者就是倒在這裏。

陳朝顏蹲守到血泊前,仔細地分辨著血足跡的形跡與特征。

案發在半個月前,無論是血足跡還是血泊,都已經幹涸,這給她這個菜鳥痕檢帶來了不少的方便。

戴好手套,拿出尺子,將跟前明顯有差距的幾個血足跡挨個測量了一下。一個八寸一,一個七寸六五,折算成現代的碼數則是一個四十四碼,一個四十一碼。

這是兩個人的足跡。

陳朝顏看兩眼血泊後,又看向草亭方向。

草亭到這攤血泊之間,有兩行血足跡。

一行是過來的,一行是回去的。

兩行血足跡都是八寸一的尺碼。

由此可推斷出,八寸一的尺碼是凶手,七寸六五的尺碼是被害人之一。

陳朝顏起身,沿著血泊掃向周圍。

血泊周圍還散落著不少的噴濺狀血跡。

應該是凶手在這裏行刺被害人時,被害人反抗時形成的。

陳朝顏順著被害人的血足跡,模擬了一下他在被害時的過程後,目光掃向路兩旁的花草。花草上也能看到零星的血跡,但不多。在有血跡的周圍扒拉了一會兒,並未見到什麽證物後,她又將目光看向了那兩行從草亭追出來,在殺完被害人後,又轉回草亭的血足跡上。

兩行血足跡之間,夾雜著一排滴落狀血跡。

滴落狀血跡與兩行血足跡的運動軌跡都不同步。

也就是說,滴落狀血跡是被害人的。

被害人是在草亭裏受了傷後,往外逃的過程中,又被凶手追上,繼而被殺害。

沿著滴落狀血跡,陳朝顏一邊觀察,一邊慢慢走進草亭。

滴落狀血跡的起始位置在進草亭後,五步路遠的位置。

而在這五步路前方不遠處,又是另一灘血泊。

這一灘血泊在草亭中央陳舊的矮桌一側。

從血泊的形跡來看,是被害人被凶手刺傷後,倒在地上時形成的。

而從矮桌上無空白區域的噴濺狀血跡來看,凶手是站在被害人身後行的凶。

繞著矮桌走了一圈,陳朝顏站到血泊旁,又看向了五步外的那一灘滴落狀血跡上,而後順著滴落狀血跡與血足跡,又看向外麵的那一灘血泊。

與此同時。

她的腦海裏也漸漸浮現出兩個被害人遇害的過程:齊武起身繞過矮桌,出其不意地拿出匕首刺向第一位被害人的胸膛。第二位被害人看到後,立刻起身逃走。齊武迅速追上去,也向他刺了一刀,但這一刀並沒有斃命,被害人繼續往外逃命。齊武緊追著他出去,在那一灘血泊前,又向他刺出了匕首。

這次,被害人再也沒有力氣逃走。

在解決了第二位被害人後,齊武折回草亭,帶走了促使他殺人的證物,而後順著草亭左側無路的樹林掩護,逃之夭夭了。

陳朝顏沒有急著去追尋他逃跑的方向,而是在草亭裏漫步走著,尋找著可能有的證據。為防止漏掉細節,她還特意將光屏點開,配合尋找。

但可惜的是,什麽也沒有找到。

再次找上一圈,依舊什麽也沒有找到後,陳朝顏看一眼已經暗下來的天色,又看一眼光屏後,回到眾人等候的地方。問李德清道:“倒在草亭外麵的是誰?”

“是楊衛。”李德清快速答完,又滿是期待地問道,“陳姑娘可有查出什麽來了?”

陳朝顏不答反問:“李大人有查過,那個報案人是第一個發現楊衛和孫懷仁屍體的人嗎?”

“查過。”李德清回答道,“齊武、楊衛和孫懷仁在草亭裏飲酒作樂的事,當日來山上遊耍的不少人都看到過。據當日最後一個下山的趙衝說,他下山前天就已經蒙蒙黑了,看他們半臥在草亭中嬉笑怒罵,還沒有要離開的意思,還上前問過。楊衛回他,讓他先走,不用管他們。之後,他便走了。報案的周牧則是一直以來都有晨起爬山的習慣,案發的第二日,他是第一個爬到阿常山頂的人。發現殺人後,他便迅速趕回縣城,到縣衙報了案。”

“我接到案情後,第一時間便安排衙役趕了過來。來時,不遠不近地圍著有三四個人,但都沒有靠近過。”

陳朝顏道:“也就是說,你們過來後,就沒有在這裏找到任何證物?”

李德清點頭,“除了楊衛和孫懷仁的屍體,什麽都沒有。”

“這倒是符合齊武的行事。”陳朝顏低言兩句後,歎道,“我也什麽都沒有查到。”

“沒關係。”李德清迅速說道,“陳姑娘才第一日來,沒有查倒也很正常。天色不早了,先回去好好歇一夜,明日再繼續吧。”

陳朝顏點頭應好。

下到山腳,天已經完全黑了。眾人沒有再多話,都紛紛坐上馬車,開始往回趕去。

將半夏沏好的熱茶遞給陳朝顏時,月見問道:“陳姑娘真的什麽都沒有查出來嗎?”

陳朝顏正規劃著明日早上看完楊衛和孫懷仁的屍體後,到阿常山搜尋齊武逃跑路線一事,猛然聽到她的話,稍稍收回神思說道:“我何時欺騙過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