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裏的布置……
陳朝顏止住腳步。
茶幾是用怪石雕就。
各種擱置的花盆也是用怪石隨意掏空一部分後,或栽種上兩三個水仙的種球;或栽種一株睡蓮,再添一二尾小魚兒;或營造成假山流水,在空閑處覆蓋一兩苔蘚,再栽上小小的一兩株花樹;又或整個覆上苔蘚,再栽上小小一叢鳳尾竹。
新奇、別致,也充滿了意趣。
謝玄在木化石書桌上處理信函,陳朝顏不便打擾他,便放輕手腳,遊走於各個盆栽之間,安靜地欣賞著。
欣賞到一半時,侍書和文墨端著茶進來。陳朝顏示意她們將茶放在茶幾上便好後,又繼續欣賞起來,待全部欣賞完,才在茶幾旁坐了下來。
謝玄處理完手中的信,擱筆歇息時,捧茶問道:“王妃喜歡這樣的景致?”
陳朝顏看著木化石書桌上小小的一盆鳳尾竹,點頭道:“別有意趣。”
“園子逛過了?”謝玄問。
陳朝顏再次點頭,“大致逛了一圈。”
謝玄看著她,“很喜歡?”
陳朝顏莞爾道:“很喜歡。”
謝玄揚一揚眉,“怎麽這麽快就醒了?”
陳朝顏將剛才回複侍書的話又說了一遍。
謝玄淺呷兩口茶:“想好怎麽查了嗎?”
陳朝顏搖一搖頭,“沒有想好。”
見他不信,陳朝顏進一步說道:“齊武為人謹慎,行事更是果斷利落。若非他對梨花木情有獨鍾,我們幾乎沒有可能會認出來楊山就是他。案發現場也一樣,出手幹淨不說,還任何痕跡也沒有留下。想要抓到他,恐怕隻能用最笨的辦法,一一摸排走訪了。”
謝玄沉默片刻,再次問道:“去殮房看過楊衛和孫懷仁的屍體了?”
陳朝顏也再次搖頭,“還沒有呢。案發在半個月前,不知道他們的屍體是不是存放在殮房,剛讓順心問李大人去了。”
謝玄扣手輕敲著書案,“王妃認為,齊武殺他們的原因是什麽?”
陳朝顏擱下茶杯,緩緩歎出一口氣後,不答反問道:“臨離開東陰縣時,那個侍衛稟報說,王爺差他們拿著齊武的畫像在附近的縣搜尋齊武,是真是假?”
謝玄笑一聲,“王妃認為,這樣的事能作假?或者說,作假能騙過那位想要謀權篡位之人?”
謀權篡位……開始說得這樣明晃晃了嗎?陳朝顏看他一眼,“這樣的事不能作假,那句昌縣有人曾見過齊武呢,是假是真?”
謝玄笑看著她,“王妃認為呢?”
陳朝顏迎視著他的雙眼,片刻後,她收回目光,慢慢分析道:“不管是真是假,就按楊夫人所說,齊武是被楊衛和孫懷仁半拉半扯去的阿常山。還有楊衛的夫人所說,楊衛在案發前一日提及過要買下隔壁四合院的話。殺機應該是楊衛和孫懷仁不知怎麽識破了齊武的偽裝,想要聯手找他索要錢財,齊武為以絕後患,便起了殺機。”
謝玄問道:“但他殺了他們,也暴露了自己。”
陳朝顏正要說‘是呀,這正是我想不通的地方’,李德清便急匆匆地奔了進來,快速的揖禮過後,他道:“文海鎮的文心湖中,發現屍體了,從屍體的衣著判斷,有可能是楊……齊武!”
陳朝顏迅速起身,“什麽時候的事?”
“就剛才,文海鎮的耆老馬梁差了人過來報案。”李德清飛快地說道,“據報案人的形容,屍體身上穿著跟齊武失蹤當日一模一樣!”
“過去看看!”陳朝顏當機立斷道。
李德清求之不得的在應了聲好後,先她一步道:“我先去備馬車。”
陳朝顏也應了聲好後,緊隨在他的身後。待走到了門口,才想起來忘記問謝玄的意見,不由急急止住腳步。回過頭,看到謝玄就跟在她身後,心下一鬆的同時,立刻道:“一時心急,忘記過問王爺了,還請王爺莫要見怪。”
謝玄沒有說話。
等坐上馬車,開始往文海鎮趕後,看他還是不說話,陳朝顏輕聲問道:“王爺生氣了?”
謝玄斜睨著她,不鹹不淡道:“王妃以為呢?”
陳朝顏歪一歪頭:“我以為王爺心胸寬廣,絕不會為這麽點小事生氣。”
謝玄嗬一聲。
“好啦,我知道錯了。”陳朝顏耐心地哄道,“我保證,絕不會有下次。”
謝玄瞥著她,“如果有下次……”
陳朝顏打斷他,“絕對沒有下次。”
謝玄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陳朝顏道:“王爺不信任我?”
謝玄懶洋洋笑道:“王妃這是打算倒打一耙嗎?”
陳朝顏盤算著,就算按照正常的腳程來算,近兩日也該有蘇四小姐的消息了,便不由自主地揚著笑臉,好脾氣地說道:“王爺誤會了,我一時著急而忽略王爺,的確是我不對,但我也是為了早些抓到齊武,好為大魏鏟除亂臣賊子,進而讓王爺能夠如從前那般肆意。”
謝玄戲謔,“這麽說來,我還應該感謝王妃了?”
“感謝就不用了。”陳朝顏大度道,“隻要王爺不再生氣就行。”
謝玄低笑兩聲,接過她殷勤遞來的茶水,揶揄道:“真是難得見王妃如此主動。”
陳朝顏微笑著不說話。
謝玄瞧一眼她,又瞧向外麵,“王妃這般急迫,是懷疑死的不是齊武?”
“是有這個懷疑,不過是不是,還得現場看過後才知道。”陳朝顏說。
文海鎮就在阿常山往前兩座山的山腳。
距離句昌縣並不算遠。
他們趕到時,文心湖早已經被看熱鬧的百姓裏三層、外三層的包圍起來。
好在耆老馬梁是個極有威望之人,在被告知湖中發現屍體後,他便一麵差人到縣衙報案,一麵讓人將文心湖給圍了起來。
在折衝兵士將圍觀的百姓又往後驅離了幾尺後,陳朝顏隨著謝玄,在李德清和馬梁的引領下,快步進到中心現場。
屍體麵朝下、背朝上地飄在離湖岸很近的一堆菱角葉旁,還沒有撈上來。
陳朝顏大致打量了一下屍體的身長與體形後,回頭問耆老道:“請問老人家,是誰第一個發現的屍體?”
耆老吩咐跟著他的孫子,“去將馬六叫過來。”
孫子立刻跑到人群跟前,高聲叫道:“馬六叔,我爺爺叫你過來。”
矮小黑瘦的馬六跟著孫子走到近前,畏懼地看一眼謝玄,又看一眼湖中的屍體後,縮頭縮腦地問道:“大爺,你找我?”
“不是我找你,是這位……”
“陳姑娘。”李德清順勢接口道,“陳姑娘是剖屍、斷案的高手。”
怕馬六和耆老輕視,李德清又道:“盧陽郡的幾起案子和東陰縣的曲家舊案,都是陳姑娘破的。”
耆老吃驚的打量陳朝顏兩圈後,點頭道:“失敬了。”
陳朝顏揖一揖手後,看向馬六。馬六趕緊有樣學樣的,也向她揖了揖手。陳朝顏又回了禮後,才道:“我有幾個問題想要請教,還請……”
馬六迅速道:“陳姑娘想問什麽盡管問!”
陳朝顏便也不拐彎抹角了,直接道:“請問馬伯,您是何時發現的屍體?”
馬六還從來沒有這般受人尊敬過,又畏懼地瞄了兩眼謝玄後,才頗是受寵若驚地回答道:“早上我過來想摘點菱角回去煮了下酒,船下水後,我就隨意劃了兩下,他就咕咚著從水底冒了上來。我還以為是誰惡作劇,就伸手去扒拉了兩下,才發現是死人,嚇得我趕緊回去告訴了大爺。”
馬梁道:“他告訴我後,我就叫十三去縣衙報案了。”
陳朝顏問:“過後,有人動過屍體嗎?”
馬梁堅定道:“沒有。”
陳朝顏又問:“有人認識屍體嗎?”
馬梁看向馬六,馬六立刻道:“我不認識。”
馬梁又看向孫子,孫子也說了‘我不認識’後,馬梁就吩咐孫子去問周圍看熱鬧的人,被陳朝顏製止了。
陳朝顏走到湖邊,借著光屏的便利,觀察了屍體片刻後,回頭對李德清道:“找人將屍體撈上來吧。”
李德清當即招手叫來幾個衙役,吩咐他們下湖去撈屍體。
在他們打撈的間隙,陳朝顏則繞著文心湖邊走邊看。
謝玄看一眼打撈屍體的衙役後,也跟上了她,在人群的議論紛紛中,他壓著聲問道:“王妃在找什麽?”
“在找屍體是從哪裏落的水。”陳朝顏稍稍止住腳步,看向四周,文心湖坐落於文海鎮中間,鎮上百姓的房屋大多都是圍湖而建。而文心湖的麵積大概有五畝,湖岸交雜種植著柳樹與桃樹,湖中則是東一團西一團的菱角。
時值十月中旬,柳枝蒼翠,桃葉蓁蓁,碧草芬芳,景致雖比不得陽春三月萬物複蘇之際,卻也別有一番誌趣。
這樣一個美好的地方,卻發生了命案,實在叫人惋惜。
陳朝顏的目光從遠處收回來,重新落回柳樹與桃樹間的草叢,邊走邊解釋道:“湖周圍全都是住宅,不管死者是不是齊武,也不管他是自殺還是被殺,想要不濺起水花驚動他人,就隻能從岸邊慢慢下水。”
謝玄回頭看向屍體,屍體的位置正好在從湖岸下到湖裏的石階前方一丈遠的地方。
陳朝顏也隨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而後搖頭道:“不是在那裏。”
謝玄看她一眼:“為何?”
陳朝顏看向前方的高山,“王爺仔細觀察就能知道,文心湖是個活水湖。鎮上百姓不僅在這裏賞玩遊樂,還在這裏洗衣淘菜。如果屍體當真在現在的位置,那麽不可能今日才被發現。”
謝玄順她的話仔細觀察了兩遍後,點一點頭,也同她一起找尋起來。
但可惜的是,兩人連續找了兩圈,卻什麽也沒有找到。
謝玄看著她緊擰的雙眉,慢聲提醒道:“既然找不到從其他地方落水的證據,王妃有沒有想過,或許他就是從石階這裏下的水?”
陳朝顏剛要搖頭,謝玄示意她看旁邊的桃樹和柳樹。陳朝顏順他的目光看過去,看到支撐著桃樹和柳枝的竹竿,雙眼霎時一亮後,急步走了過去。
湖岸邊的桃樹、柳樹,有大有小。在距離石階不遠的兩棵老柳樹、老桃樹下,各立著三根竹竿,以支撐老柳樹與老桃枝彎曲的枝幹。
陳朝顏走近,看到三根竹竿呈三角拱立在老柳樹或是老桃樹的枝幹下。三根竹竿拱立交匯處,則以竹條紮緊。
但……
拱立著老柳樹的其中一根竹竿,有鬆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