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朝顏則穿好防護服,戴好手套,慢步站到木板前,再次檢查起了屍體已經脫下來的衣裳。

裏衣與外裳,都是同一種針腳,且都完好無損,也無血跡附著。這種情況,基本上說明了屍體上半身沒有受傷。

為證實這種結論,陳朝顏順勢掃向屍體**在外的上半身。

屍體上半身除了手腕上的束縛傷外,胸膛、後背、肩膀等都沒有損傷。

將衣裳放到一邊,她又掃向屍體還穿著的褲子。

褲子也是同一種針腳。

不過褲子的膝蓋處,隱見血跡。

陳朝顏本能地伸手就要去脫屍體的褲子。

南嶺以閃電般的速度攔住了她。

陳朝顏挑眉看向他。

南嶺麵無表情,不回答,也不收手。

陳朝顏隻好看向謝玄。

謝玄看一眼屍體,又看一眼她後,慢聲吩咐:“都出去,沒有我的命令,不準任何人靠近!”

陵遊早呆不住了,一聽這話,借著攆衙役,趕緊竄了出去。而後,同陵泉如門神一般,一左一右地守在了殮房門口。

侍書、文墨、半夏和子苓也退了出去。

屋中一時之間,僅剩下謝玄、陳朝顏、白芍、若蘭、輕雪、南嶺與重樓幾人。

見南嶺還攔著陳朝顏,謝玄命令道:“讓開。”

南嶺收手,但在陳朝顏去扯褲子時,他又迅速上前攔到她的身前,而後三兩下除去褲子後,不知從哪裏扯過來一塊布,搭在了屍體腰間。

過後,他才退站到一邊。

而陳朝顏,在看著那塊布後,忍不住笑出了聲。

南嶺依舊麵無表情,但從他淩厲的雙眼不難看出,如果她要去掀腰間的布,他將再次衝過來阻止。

陳朝顏沒有急著去動。

她的目光當先落在屍體的膝蓋以及小腿上。

屍體的膝蓋以及小腿都有拖拽傷。

從拖拽傷的形態來看,這是在極不平整且還有碎石的地麵上形成的。從一些輕微拖拽傷出現的結痂趨勢來看,這是生前傷。

另外,膝蓋和小腿傷得這般嚴重,褲子卻完好無損……

褲子是在這些傷勢形成之後,才被換上的!

檢查完膝蓋與小腿的傷勢,陳朝顏又回到屍體的頭部,按照體表檢查的順序開始重頭檢查。

屍體的麵部已經被魚啃得麵目全非,可以暫時忽略不管,隻看頭部。

頭部後腦有一個凸起的大包。

觸其形狀,是長條形。

大包呈青紫色,並沒有破損,除外,頭部就沒有別的傷處。

上半身已經檢查過,陳朝顏大致掃一圈後,便打算去扯開搭在腰間的布。南嶺很及時地過來攔住了她。陳朝顏沒有辦法,隻好看向謝玄。

謝玄言語淡淡道:“收手!”

南嶺沒有動。

謝玄目光漸冷。

南嶺看一眼陳朝顏後,不情不願地收了手。

謝玄則道:“繼續。”

陳朝顏沒有任何避諱地扯開那塊布,麵色平靜地按照固定規律,檢查完所有部位後,舀起幾瓢水,將屍體表麵的腐敗**稍稍衝洗了兩遍。過後,從白芍遞來的匣子裏取出手術刀,準備動手前,似想到什麽,她稍稍偏頭提醒道:“像這種巨人觀的屍體剖開後,會有很濃重的惡臭,王爺要不要出去避一避?”

“不用。”謝玄淡聲道。

不用就不用吧,反正她該提醒的,已經提醒了。陳朝顏回頭,依舊按照常用的一字型術式一刀劃了下去。

巨人觀的屍體本就惡臭,隨著她這一刀劃下,胸腹腔逐漸打開,劇烈的惡臭就那麽猝不及防地噴了出來。

南嶺還沒有從她開腸剖肚的淩厲勁中回過神,就被惡臭撲了一臉。當下,他也顧不得震驚了,閃身同著重樓一起,拉著謝玄便退出了殮房。

陳朝顏也被白芍拉出去了。

守著門,又沒有戴口罩的陵遊、陵泉已經逃到遠處開始吐了。

陳朝顏的胃液也在瘋狂地翻湧著。

以往她不是沒有解剖過巨人觀的屍體,但當時有防毒麵具,有大功能的排風扇等重重防護。像這樣僅憑一個薄薄的口罩剖巨人觀,屬實是第一次。

屍體腐敗的惡臭,憑著眼前簡陋又不怎麽通風的殮房,沒有十天半個月,是散不去的。陳朝顏暗暗深呼兩口氣,又強行將翻湧的胃液給壓下去後,硬著頭皮又走了進去。

胃液再次翻湧上來。

陳朝顏硬撐著,決定速戰速決。快速拿起手術刀,將注意力全部集中到屍體上,麻利地打開胸腹腔,迅速分離好肋軟骨和胸鎖關節,取出胸骨。

已經變成墨綠色的各個髒器,在她淩厲的操作下,瞬間暴露出來。

不過,卻全都浸泡在腐敗**當中。

陳朝顏已經被惡臭麻痹,也不感覺難受了。從腐敗**中取出已經自溶且隻剩下漿膜層的肺部,用手術刀一邊輕輕地刮著表麵的腐敗**,一邊仔細地觀察著。

肺部表麵有出血點,這是窒息死亡的特征。

心髒表麵也有出血點,同樣是窒息死亡的特征。

但窒息死亡有很多種,到底是哪一種,還沒有解剖頸部,陳朝顏也不好妄下推斷。

放下心髒,陳朝顏又切開了屍體的胃部。

胃部沒有食物殘存,但有溺液,這是溺水身亡的特征!

陳朝顏看一眼屍體,將腸道、盆腔等也解剖完後,又劃開頭皮,解剖起了頭顱。

頭顱除了橫跨枕區與頭頂區的大包對應區域有輕微出血外,不見病變,也不見其他損傷。

隻有頸部了。

但頸部的皮肉不僅腐敗,還被魚給啃得不成樣子,已經看不出來是否曾遭受過勒壓等傷害。

陳朝顏仔細地對頸部僅存的肌肉做了分層解剖,並沒有發現損傷,但在氣管與支氣管中發現了水草和泥沙。此特征再次證實了,屍體是溺水身亡。

雖然如此,陳朝顏還是將手、腳、脊背等,都一一進行了解剖,在沒有發現任何損傷或是病變後,才下了溺水身亡的結論。

而在她下完結論,準備出去告訴李德清結果時,才發現謝玄、南嶺、重樓和若蘭、輕雪幾人不知何時也進了殮房。

謝玄、重樓、若蘭和輕雪都不是第一次看她解剖,已經處變不驚。

南嶺卻是第一次。

看著木板上被分離出來的心、肝、脾、肺、腎、肋骨,還有被切開的四肢和胸腔、後背、大腦……再看神色平靜無波的陳朝顏,他的眼底漸生狂熱!

陳朝顏挑眉看向他。

南嶺也看著她,連聲誇讚道:“王妃好厲害!王妃好厲害!王妃好厲害!”

古有淩遲三千刀,而不丟人性命,他一直以為是胡編亂造。今日看了她剖屍的刀法,才知道是他見識短淺了。

陳朝顏並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微微勾一勾嘴角後,轉問謝玄道:“何時進來的?”

若蘭搶答道:“王妃進來沒有多久,公子就進來了。”

陳朝顏看著他冷峻的麵色,暗嘖兩聲,又瞥一眼周遭的環境後,收起玩笑的心思,說正事道:“死者是溺水身亡。從現場以及後腦勺、膝蓋、小腿上的傷勢來看,他應該是被人給打暈之後,扔到的文心湖。另外,從他胃裏僅有溺液以及腸內什麽食麋沒有的狀態來看,他在死前,最少十六到二十個小時,未曾進過食。”

“因為死者的身份暫時未明,因而他是如何被齊武所騙所殺,目前還無法推斷。”

陳朝顏一邊說著,一邊將心、肝、脾、肺等一一放回胸腔,簡單地縫合後,又依次放進胸骨等,進行人體表麵的縫合。邊縫合,邊說道:“不過,我一直有個疑問。”

南嶺看著她如繡娘一般,縫製著人體的屍骨,眼中的狂熱越發熾烈,聽到她問話,想也沒想,便搶著回道:“什麽疑問?”

白芍和輕雪都不動聲色地朝他看去。

南嶺的目光緊緊地鎖在陳朝顏縫合屍體的雙手上,對兩人的注視,絲毫不以為意。

陳朝顏抬頭看他一眼,而後順他的目光,看回手中正在縫合的胸腔,挑眉問道:“你也想試試?”

南嶺立刻道:“我可以?”

陳朝顏點頭,“當然。”

南嶺二話不說,便走到她跟前,認真而又虔誠地說道:“還請王妃賜教。”

“縫合屍體不需要縫衣裳那般細致,隻需要第一針在對側打個結,而後從己側,也就是我們所站這一側進針,同側穿出後間隔六到九分,從對側……”陳朝顏一邊說,一邊示意給他看。

縫合到最後一針時,將打結的方法也展示給他看後,便將縫合針遞向他,示意他來操作。

南嶺接過針,在陳朝顏指定的位置小心地穿針打結,而後又小心地縫合幾針後,抬眼看向她。

陳朝顏認可道:“對,就是這樣,繼續。”

有了她的肯定,南嶺縫合的速度不知不覺便快了起來。在陳朝顏給他講完縫合的順序後,也就小半個時辰,他便全部縫合完畢。除了剛開始上手之時,偶爾有皮膚外翻的情況,到後來,其熟練程度與陳朝顏也不相上下了。

陳朝顏前前後後、上上下下檢查一遍後,誇讚道:“不錯嘛,不僅有速度,還有質量。”

南嶺難得謙虛道:“是王妃教導得好。”

若蘭和輕雪微含驚詫地看他兩眼。南嶺是他們十二人中,武功最高的那一個。因而平時的相處中,他即便克製,但骨子裏的倨傲,卻是更改不了的。這般恭順、謙虛,除了謝玄外,陳朝顏當屬第一人。

南嶺才不管她們怎麽想呢,看著已經處置好的屍體,頗是意猶未盡地問道:“下次剖屍之時,王妃可否繼續教導屬下一二?”

陳朝顏看一眼旁邊擺著的楊衛和孫懷仁的屍體,彎一彎嘴角,說道:“不用等下次,就今日。”

南嶺不由分說,立刻將手術刀拿起來用水衝洗幹淨後,雙手捧著遞向了她。

這般勤奮好學的態度,讓陳朝顏本已經疲累的身體如灌靈丹妙藥,霎時便充滿了活動。歪歪腦袋,活動一下脖子後,她走到楊衛的屍體跟前,一邊做著屍表檢查,一邊給他講解道:“所謂的剖屍,並不僅僅隻是屍體解剖檢驗,它還包括屍體表麵檢驗和衣著檢驗。隻有將幾種檢驗結合起來的發現,才是客觀公正的結論。另外,在到達案發現場後,也要先對屍體做一個簡單的檢驗,這樣做的目的,是可以在第一時間發現顯而易見的物證等。”

“案發現場的檢驗,下次遇到我再跟你細說。今日先說說衣著檢驗、屍表檢驗和屍體解剖檢驗等各方麵的注意事項。”

“在多數情況下,案發現場的屍體都穿有衣物。而我們屍表檢查的首要順序,也是衣著檢查。檢查衣著的順序應該按照由靜到動、由外向內、由上而下來進行。”

“就比如眼前楊衛這具屍體,我們在觀察他的衣著外觀時……”

南嶺打斷她,“王妃怎麽知道這具屍體是楊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