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啦?”周夫人端著裝有綠豆的小盆,一邊挑挑揀揀,一邊從屋中出來。看到陳朝顏幾人,她慈愛地笑一笑後,說道,“我再去炒幾個菜,你先帶客人到堂屋中坐一坐。”
說著,她便轉過身,朝著後屋走去。
但。
她才剛走兩步。
南嶺突然如閃電般站到她的跟前,長劍所過,兩支箭矢嗖嗖地反射回去。
緊接著便是兩道重物從高處落下來的砰咚聲。
月見和侍書迅速一左一右護住陳朝顏。
而南嶺在解決了那兩支箭後,人如影一般朝後追去。
頃刻。
他淡然地走回來,將周阿婆從地上扶起來後,說道:“好了。”
陳朝顏看著他,“暗衛?”
南嶺‘嗯’一聲,“都解決了。”
“老婆子……”周伯山大喊一聲後,推開攙著他的中年男子,快步朝著屋中衝去。
“過去看看。”侍書吩咐月見。
月見應好後,三兩步越過周伯山,先一步進了屋。
掀起她的眼皮看上兩眼,又把了把脈後,月見從懷中掏出一個瓷瓶,倒出一粒藥丸塞進周阿婆的嘴中,而後輕輕一抬她的下顎,將藥丸送入喉嚨不到片刻,周阿婆便幽幽轉醒過來。
“多謝姑娘救命之恩!”周伯山揖著手,深深一禮。
月見迅速起身避開他的禮後,溫聲說道:“老人家客氣了。阿婆是因為我們,才受得驚嚇。論起來,該是我們道歉才對。”
說著,也揖手深深一禮。
周伯山又要還禮,周阿婆適時開口道:“剛才那是……”
“那是壞人。”周伯山忙過去握住她的手,眼圈泛紅道,“不過,都已經被他們打跑了。”
周阿婆‘哦’一聲,不好意思地向著陳朝顏幾個笑道:“年紀大了,禁不住嚇,讓你們看笑話了。你們還沒有吃飯吧,都趕緊坐著歇一歇,我這就去做。”
“阿婆歇著,我們來做。”伴著聲音,半夏騎馬飛馳而至。到了門口,她快速翻身下馬,幾步進到屋中。將掉在地上的盆拾起來,麻利地將綠豆也拾好後,拉著月見便去了廚房。
“你們都坐著歇著,我來就好。”周阿婆掙紮要起來。
陳朝顏迅速端著個矮凳,坐到她身旁,而後握住她的手,笑盈盈說道:“阿婆就讓她去做吧,她在家裏就是做飯的,手藝比那些大酒樓裏的廚子還要好呢。”
一番安撫,總算讓周阿婆放棄了掙紮,“那我今兒可要享一回福了。”
話是這樣說,但她轉頭就吩咐跟過來的幾個中年男子,讓他們到地裏去將她的幾個兒子、兒媳全叫回來幫忙。
等人都回來,又鬧哄哄地往廚房去後,周阿婆依舊不放心地催著周伯山道:“你也別在這裏杵著了,今兒中午人多,去村裏逮兩頭羊回來殺了吧。”
陳朝顏連帶不用,但周阿婆根本不聽。還是最後她輕描淡寫地說家裏有百來十頭羊,不差這兩頭後,陳朝顏才稍稍寬下心來。
一會兒走時,讓月見把錢補上吧。
打定主意後,陳朝顏和侍書陪著周阿婆說起了閑話。
周阿婆不僅人慈祥,心胸也極是開闊。說了差不多一盞茶的閑話後,便自動將話題轉向了薑大嬸的身上。
不過,說到薑大嬸,周阿婆臉上的笑意也漸漸收斂了起來。
“凶手殺人的確不對,但這個薑大嬸呀,多少也是死有餘辜。”周阿婆淡聲說道。
陳朝顏一聽這話,便與侍書不動聲色地對視了一眼。
對讓周阿婆說出這樣的話,可見薑大嬸也不是個簡單的人。
就看她的不簡單,是不是和陶阿婆重疊了。
“死有餘辜?”陳朝顏順著話問道,“她做了什麽惡事嗎?”
周阿婆沉默了一會兒後,才輕歎道:“按理來說,人死如燈滅,我們是不該再說她的不好。但……”
“但我們是為了抓住凶手。”侍書巧妙地接過話頭,“薑大嬸是不是死有餘辜,一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再讓凶手去殺那些無辜的孩子了。”
周阿婆點一點頭,“不錯,大人自私自利,死了雖然可惜,但那兩個孩子何其無辜?”
“就是這樣。”侍書點頭。
“你們也都知道了,這個薑大嬸是從鎮上回來的路上被人害死的。但你們知道她去鎮上做什麽嗎?”周阿婆問。
陳朝顏和侍書同時搖了搖頭。
“她去找她女兒要錢。”周阿婆頗有些不恥地說道,“那楊二郎沒有跟薑二丫成親之前,人家的燒餅鋪子開了多少年,生意都好好的。自打跟薑二丫成親後,那生意就一日不如一日了。薑大嬸跟人說起來,都是那胡餅鋪子搶了生意。哼,薑二丫沒有嫁去之前,那鎮上開起來的胡餅鋪子還少嗎?哪個搶過他的生意?”
“為何薑二丫嫁過去後,生意就越來越差了呢?”陳朝顏好奇地問。
“還能是為什麽?”周阿婆哼道,“薑二丫沒有嫁去前,那楊二郎做生意,憑的就是一個實在。薑二丫嫁去後,他賺的錢都被薑大嬸想方設法地拿了。沒錢去買米麵,隻能將餅越做越薄,時日久了,生意自然就差了。”
侍書微擰著眉道:“薑大嬸要錢,楊二郎就給?”
“不給能怎麽辦?”周阿婆道,“不給,她就在賣餅的鋪子前撒潑打滾。”
陳朝顏:……
“還是那楊二郎的性子軟。”侍書平淡地說道,“他要是在薑大嬸第一次撒潑打滾時,便堅持不給錢,也就沒有後麵的事了。”
薑大嬸敢撒潑打滾,顯然早就拿捏住了楊二郎。比起讓楊二郎反抗,陳朝顏更好奇薑二丫的反應,“薑大嬸要拿錢,薑二丫就眼睜睜看著?”
“她?”周阿婆嘴邊溢出兩聲冷笑,“要不是她告訴薑大嬸,楊二郎有多少錢,薑大嬸怎會隔三岔五地上門去拿錢?”
陳朝顏不理解了,“她為什麽要這麽做?”
“她打小就是這樣過來的。”周阿婆收起冷意,輕輕地歎了一聲。
陳朝顏和侍書沒有說話,等著她往下說。
周阿婆緩一緩後,才接著說道:“薑二丫,說起來也是個可憐的孩子。打記事起,家裏的飯就是她在做,衣裳也是她在洗,家裏的雞和鵝,也都是她在負責喂。等她十二三歲,模樣出挑些後,就被薑大嬸帶著東奔西走。一開始,我們都不知道是去做什麽,還是有一回下大雨,薑大嬸在地裏幹活時,不小心跌到了頭,薑大嬸要照顧他,沒辦法帶著薑二丫出去,便讓她自個想法子。結果那薑二丫出是出去了,卻沒有去東村的李鐵匠家中。那李鐵匠找到了薑大嬸家,要她退錢,我也才知道了,她帶薑二丫出去做的齷齪事。”
什麽樣的齷齪事,不用說,陳朝顏和侍書都在瞬間明白了。
周阿婆冷哼一聲,“那薑二丫才十二三歲,她也爛得下那個心!”
陳朝顏看一眼光屏,確定光屏上的確記載著薑大嬸為人和藹,且樂於助人的話後,才將此疑惑問了出來。
哪知周阿婆又是一聲冷哼,“她為人和藹、樂於助人?哼,她要不是爛心腸,怕被人戳脊梁骨,她和藹什麽!”
說著,免不了就提及了幾件薑大嬸早年的潑辣事。
“楊二郎不知道薑二丫被薑大嬸拉去……的事嗎?”侍書問。
“李鐵匠找上門後,為平息他的怒火,薑大嬸將薑二丫推出去,在李鐵匠家中住了大半個月。”周阿婆平靜地說道,“在李鐵匠帶著薑二丫走後,薑大嬸挨家挨戶地下跪求人,說什麽薑二丫將來還要嫁人,不能毀了她的聲名之類。都是同一個村子的人,抬頭不見低頭見,況且那薑二丫也確實是個可憐人,大家便都應下來了。隻有老頭子要薑大嬸發誓,等薑二丫從李鐵匠家中回來後,不得再讓她去行這樣的齷齪事,薑大嬸應下了。此事也就這樣不了了之了。”
陳朝顏問:“薑大嬸做到了嗎?”
“做到了。”周阿婆又輕歎一聲,“隻是,沒有這一項收入,便將許多的農活壓到了薑二丫身上。不過……”
聽著她的轉折,陳朝顏神色當即一怔,知道薑大嬸被凶手當成目標的原因可能要來了。
“薑二丫嫁給楊二郎後,薑大嬸在多次要錢,將楊二郎的餅店要沒了,就又逼著薑二丫做起了那些齷齪事。薑二丫自然不願,楊二郎也不可能會讓她去做這樣的事。但薑大嬸不管不顧地將她小時做的事,一股腦地全說給了楊二郎,還威脅說,如果薑二丫不去,她就將薑二丫曾經做的事說得人盡皆知。那薑二丫被逼得沒有辦法,隻能依了她。”
周阿婆的氣與歎,說到最後都沒有了,隻餘下平平靜靜的,置身事外的傾訴,“薑大嬸出事那日,就是去鎮上拿薑二丫靠身體賺來的錢。”
難怪她一開始要說,薑大嬸死有餘辜。
要她所說如實,的確死有餘辜。
也許凶手選擇她為下手目標,也是出於此。
像這樣‘為民除害’的案子,陳朝顏在現代也遇到不少。
隻是現代的‘為民除害’,多數是受到同樣的傷害後,才會過激犯下這樣的案子。
而眼前這個凶手,單看陶阿婆和薑大嬸的案子,也有這樣的傾向。可若是再結合程氏、李氏、周氏以及兩個孩子的案子,又頗有些讓人拿不準了。
總之,還是等下午到其他幾個村子看看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