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薑二丫是一個持家顧家的好女子,但她的娘……

提起薑大嬸,香料鋪的掌櫃那是連連搖頭,“我長到四十來歲,還從來沒有見過哪個婆子不要臉成薑大嬸那個樣子。你是沒有見過,她每次來拿錢,都是湊著趕集人多的時候。隻要楊二郎說一句沒錢,她就立刻往鋪子門口躺,說起她養薑二丫的各種不容易,又指責起楊二郎的各種背信棄義……”

“背信棄義?”陳朝顏不解。

“是呀。”香料鋪的掌櫃忍不住咒罵兩句後,說道,“也怪楊二郎成親之前,沒有去桑塵村打探一二。否則,就是娶個要飯的乞兒,也絕不娶她那麽個爛……”

咳兩聲,將罵人的話給咽回去後,香料鋪的掌櫃繼續說道,“楊二郎和薑二丫在成親之前,不知道薑大嬸和薑二丫那些爛事,在薑大嬸的引誘下,答應了成親之後,一定會好好孝順她,還為此立了契。”

“那契也是在薑大嬸的引誘下才立的。”

陳朝顏忍一忍後,問道:“薑大嬸逼迫薑二丫的那些事,你都知道了?”

香料鋪的掌櫃哼道:“就薑大嬸那破鑼嗓子,我想不知道都難!”

陳朝顏微微皺一皺眉,“知道的人多不多?”

“反正是不少。”香料鋪的掌櫃猜出陳朝顏的用意,歎一聲道,“不過左鄰右舍都憐著楊二郎呢,隻要那薑二丫的大哥和三弟不來鬧事,也不到外麵亂說,我們肯定都得為他守著這件事。”

“她的大哥和三弟不會再來鬧事了。”陳朝顏說。

香料鋪的掌櫃立刻回頭,“你們已經找過她大哥和三弟了?”

陳朝顏‘嗯’一聲。

香料鋪的掌櫃聽到這話,態度總算溫和下來。

快步穿過小巷,走到楊二郎家的後門,抬手砰砰砰敲幾下門後,叫道:“二郎,開門,我是你三伯。”

半晌,木門吱呀一聲打開,神色萎靡的楊二郎站出來,“三伯,你怎麽過來了?”

香料鋪掌櫃往側站一步,下巴點一點陳朝顏幾個,“這幾位姑娘是晉王的人,晉王知道吧,他來津義縣了,特意讓她們過來查薑大嬸的案子,為你洗刷冤屈來了。”

楊二郎又走出來幾步,順他把點方向看向陳朝顏幾個,“她們……”

“可不能看人家是小姑娘,就輕看。”香料鋪掌櫃一邊推著他進屋,一邊吧啦吧啦地將周伯山先前講過的陳朝顏斷案的事,與他挑著揀著說了兩件。

楊二郎一聽,立刻打起精神,縮脖子躬身,顯得十分卑微討好地將她們給請到了屋中。

進屋後,楊二郎下意識地就準備叫在臥房裏的薑二丫,但話才到嘴邊,又被他給飛快地咽了回去,而後便自個手忙腳亂地開始燒水沏茶。

楊二郎的家並不大,並排三間屋,一間正堂,一間臥房,一間廚房,而後在左側邊上還有一間雜房,除此外,便無其他。

家雖不大,但打理得倒是整齊潔淨,讓人頗有好感。

楊二郎沏好茶,拘謹地一一送到眾人手中。

陳朝顏淺呷兩口後,主動問道:“不知二丫可有在家?”

楊二郎看兩眼香料鋪掌櫃,見他沒有出聲,方才躊躇道:“在、在的。”

“能將她請出來,問問話嗎?”陳朝顏問完,看他猶猶豫豫,便解釋道,“你放心,我並無惡意,隻是有幾句話想要問一問他。”

香料鋪掌櫃也跟著開口道:“將她叫出來吧,此事因她而起,她總不能一直躲著不見人。”

楊二郎還是猶豫,“有什麽話,我、我也可以回答。”

知道勸說無用,陳朝顏便直言道:“薑豐和薑收都說,是你殺了薑大嬸,你有什麽要辯駁的嗎?”

楊二郎麵色霎時一變,人也止不住地連往後退去,“我、我沒有殺她。”

“我也認為你沒有殺她,”陳朝顏緩聲道,“不過,斷案不是憑我認為,還得講證據。薑大嬸遇害,是來鎮上找你和薑二丫要了錢後,回桑塵村的路上失的蹤。我想問一問你,薑大嬸從你家離開的時候,是什麽時辰?”

“什麽時辰……”楊二郎忍不住又看向香料鋪掌櫃。

香料鋪掌櫃沒好氣道:“她什麽時候離開的,你直說就是,看我做什麽!”

“具、具體的時辰我已經記不清了,隻知道她、她是吃過晌午飯後離開的,差、差不多是……”楊二郎扒著手指頭算了一算後,才說道,“未時正左右走的。”

薑大嬸的屍檢結果是,末次進餐後五個時辰後死亡。

如果她是未時正離開的楊二郎家,那她差不多就是在子時正到醜時初之間遇的害。

這樣一算後,陳朝顏便又問道:“薑大嬸離開你家的時辰,除了你自己外,還有誰知道?”

楊二郎道:“二、二丫知道。”

陳朝顏緊追著問:“除了她呢?”

“除了她……”楊二郎說不出來了。

香料鋪的掌櫃道:“我知道。”

陳朝顏看向他,香料鋪的掌櫃摸一摸鼻子,“除了我,還有老周、老王他們也知道。每次那老太……薑大嬸來鎮上,我們多多少少都會注意著些。”

陳朝顏點一點頭,又接著問:“薑大嬸從你家離開後,你在哪裏,在做什麽,有誰可以作證?”

聽著這一長串的問題,楊二郎又遲疑了很久,才回答道:“她、她離開後,我一直、一直在家,什麽也沒有做。”

在誰能證明的問題上,他再次遲疑了許久,才回答說:“隻有二丫能夠證明。”

陳朝顏看著他的眼睛,“那麽,你曾有過殺害薑大嬸的想法嗎?”

楊二郎的臉色瞬間煞白,張張嘴,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陳朝顏不依不饒道:“那就是有,對嗎?”

楊二郎低下頭,不願意回答。

香料鋪的掌櫃則道:“先前在小巷子裏,你們不是說,他不是凶手嗎?”

陳朝顏沒有說話,而是看著楊二郎。

楊二郎道:“我沒有殺她。”

“是在薑大嬸將你積攢的錢全部拿完後,還是重新逼迫薑二丫去做那些破落事的時候,你起意想要殺她的?”陳朝顏步步緊逼地問道。

楊二郎身子哆嗦了一下,再次選擇了沉默。

陳朝顏看向門口方向,門外陽光很好,隻是不見薑二丫的身影。

輕輕歎一口氣,陳朝顏擱下茶杯起身,“我已經警告過薑豐和薑收,他們不會再來騷擾你們了。不過人心難測,萬一他們還要再來,你們可以到縣衙去找我。”

話落後,陳朝顏當先朝外走去。

走到院中,她環視一圈,目光不動聲色地在臥房落了兩落後,又回過頭來,對著楊二郎道:“一味地容忍,並不能讓惡人良心發現。隻有反抗,才能製止惡言惡行。當然,如果你害怕反抗不了他們,也可以選擇報官,讓官府出麵解決。如果你依舊擔心官府不會管這樣的小事,近一兩個月,我應該都會在津義縣,你可以到縣衙來找我,我來替你解決。”

“好日子不會平白無故地落在你的手中,隻能靠自己爭取,你一樣,你的夫人也一樣。”

話落,陳朝顏頭也不回地走了。

月見、侍書、南嶺緊隨其後。

周伯山有意落後幾步,輕拍著楊二郎的肩膀道:“陳姑娘的話,你都聽到了吧?你要想好好過日子,那就振作起來,不管是薑豐、還是薑收,他們要再來找你麻煩,你該打就打,該罵就罵。害怕打不過,那就報官,讓陳姑娘去收拾他們!一次收拾不行,那就兩次、三次,總有他們怕的時候!”

楊二郎捏著手,半晌問道:“那個陳、陳姑娘真的相信,我沒有殺人?”

“當然!”周伯山道,“你就算不相信他,也該相信我,我何時害過你?”

“周伯一直幫我,從沒有害過我。”楊二郎趕緊說道。

“行了,陳姑娘的話,你也轉告給二丫聽聽。”周伯山再次拍拍他的肩膀,“薑大嬸已經沒了,以後沒人再逼她什麽了,好好過日子吧。”

楊二郎紅著眼眶,連連點頭。

香料鋪掌櫃走在最後。

看著楊二郎抹淚珠子的樣子,香料鋪掌櫃搖搖頭,又歎一聲,“早就跟你說過,對付那爛心腸的一家子,狠狠打上一頓,什麽都解決了,你偏不聽……罷了,黑心老太婆已經死了,你和二丫好好歇息上幾日後,趕緊將鋪子重新開起來。要缺什麽,盡管過來找我。”

“謝謝三伯。”楊二郎道。

香料鋪掌櫃也學著周伯山拍拍他的肩膀後,走了。

回到街上,陳朝顏又向左鄰右舍確認了一遍薑大嬸準備開楊二郎家的準確時間後,才坐著馬車離開了。

重新回到薑大嬸被拋屍的現場。

陳朝顏沿著山江的沙灘,先往後找了大概五裏,什麽也沒有找到後,她又走回來,往前走了大概五裏,依舊什麽也沒有找到後,她停在發現薑大嬸屍體的地方,默默站了一會兒後,坐回馬車,指揮著南嶺道:“先送周伯回桑塵村,而後再回上門村。”

“陳姑娘有事且去忙,這點路,我走回去無妨。”周伯山連忙說道。

“既然將周伯從桑塵村接了出來,自然要完璧歸趙的送回去,”陳朝顏玩笑道,“否則下次再過來,阿婆就不給斬羊以待了。”

周伯山哈哈笑道:“陳姑娘喜歡吃羊,回頭我送幾頭到縣衙去。”

“還是留著吧。”陳朝顏忙勸道,“縣衙裏的廚子可做不出那樣好的滋味來。等回頭我想吃了,便到桑塵村去找周伯,到時,周伯不要裝著不認識就行。”

周伯山爽快道:“陳姑娘要來,隨時都可以來。”

“那就這樣說定了。”陳朝顏道。

將周伯山送回桑塵院後,南嶺駕著馬車,又馬不停蹄地朝著上門村而去。

錢氏正好背著竹簍出村打豬草,看到馬車,立刻在路旁停住腳步。等馬車在她身前停下來,她才道:“怎麽又回來了?”

“上午忘記去看高粱地了。”陳朝顏下馬車後,回道。

“被我們給吵蒙了吧。”錢氏笑說。

陳朝顏配合道:“是呀,吵得腦瓜子嗡嗡的。”

錢氏大笑幾聲後,說道:“走吧,我正好要到那邊去打豬草,順道給你們帶路了。”

陳朝顏順從的跟上了她的腳步。

走了片刻,拐下大路,踩著蜿蜒的田埂一邊往高粱地走,錢氏一邊問道:“你們是從哪裏來的?吃過午飯了嗎?”

“吃過了。”陳朝顏回道,“從桑塵村來的。”

“那個也被殺了個老太婆的桑塵村?”錢氏驚得止住腳步,回頭看向她。

陳朝顏點頭。

“我聽說,桑塵村那老太婆也跟我家這個一樣,也被割了耳朵和舌頭,還被開膛剖肚塞了一肚子的泥巴?”錢氏壓著聲,頗是八卦地問道。

陳朝顏再次點頭,“是呀。”

“殺桑塵村那老太婆的人,和殺我家這個的人,是不是一個人?”錢氏問。

“你覺得呢?”陳朝顏不答反問。

錢氏快走幾步,彎腰將旱田邊上的幾把嫩草割來扔進竹簍後,回道:“桑塵村離上門村也不遠,又都被割了耳朵和舌頭,應該就是一個人幹得吧。”

陳朝顏跟上她的腳步,邊走邊道:“我也覺得是一個人幹的。”

錢氏看她這麽好說話,膽子也大起來,“那你去上桑塵村,有沒有查到什麽線索?”

陳朝顏還沒有答,她就又一指前麵兩丈處的高粱地道:“就是這塊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