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玄勾一勾嘴角,“王妃還沒有忙完?”

陳朝顏幹脆地答道:“沒有。”

謝玄頗是可惜地鬆開了她。

不過,剛鬆開,就又被陳朝顏給握住了。

在他準備調侃之時,陳朝顏抬起他手,目光落在他手背以及手腕上的幾處劃痕道:“怎麽弄的?”

謝玄要縮手,陳朝顏緊緊地抓住。

謝玄調侃,“怎麽,牽上癮了?”

陳朝顏不為所動道:“怎麽弄的?”

謝玄看向她,看著她低垂的眉目裏暈染著的嚴肅,嘴角微微一翹後,說道:“天色不早了,王妃……”

陳朝顏抬眼看向他。

謝玄立刻道:“官礦是那亂臣賊子的大本營,自然不想讓我去染指。所以,從昨日我去的途中到今日回來,那些暗衛就跟不要錢一樣地從各個地方鑽出來想攔截我。也不是我想受傷,實在是陵遊他們無用。”

陳朝顏瞥向陵遊幾個。

陵遊立刻將衣袖給擄起來,“我也受傷了,比公子還多。”

“受傷比公子還多,還敢吹噓自己很厲害?”月見嗤笑著從懷中拿出一個瓷瓶朝他扔了過去。

“南嶺都比不過公子,我算老幾?”陵遊一邊嘀咕著一邊接住瓷瓶,聞一聞後,笑道,“是百花露。”

月見翻了個白眼,“就這一瓶,省著些用!”

“就這一瓶,給他做什麽!”陵泉伸手過來奪,陵遊趕緊塞到懷中放好。

陳朝顏看幾眼鬧騰在一塊的幾人後,繼續看向謝玄手上的傷,“除了手和耳朵,還有哪裏傷著了?”

陵遊正要說,謝玄輕咳兩聲,拉一拉衣袖,將那些傷口遮住後,說道:“沒了。”

陳朝顏抬眼,“真沒了?”

陵遊趕緊搖頭,並無聲地說:“有。”

而謝玄則一本正經地說道:“真沒了。”

陳朝顏勾一勾嘴角,鬆開他的手後,慢聲道:“等回去後,我會檢查。”

話落,也不去管他是什麽反應,便又繼續搜查起了附近的高粱地。

等搜查完回來後,又重新檢查了一圈陶阿婆的屍體現場,確定沒有什麽新發現後,陳朝顏才跟著謝玄,迎著晚霞,打算回正路上。

謝玄看著她微擰的眉眼,微微止步後,很是自然地牽住她的手,“沒找到線索?”

陳朝顏看一眼他的手後,也沒有掙脫,掃一眼遠處還圍著看熱鬧的上門村村民後,輕點著頭道:“沒有找到。”

謝玄已經從侍書那裏,知道了陶阿婆和薑大嬸屍體發現的現場,不是被害的第一現場。因而,他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揉一揉她的腦袋後,安慰道:“不著急。”

“嗯,我不著急。”陳朝顏似對他說,又似對自己說。

謝玄也不戳破她,隻是並肩走了片刻後,問道:“接下來,打算去哪裏?”

陳朝顏抬眸看一眼他眉目氤氳著的疲憊,又看一眼天色後,說道:“先回去吧,我累了。”

謝玄點一點頭,道了句也好後,便帶著她回了正路,坐上馬車,緩緩地回了縣衙。

“王爺先回去歇息片刻。”馬車在縣衙後宅大門前停下來,陳朝顏下馬車後,緩聲說道,“我去殮房看一看鄭大人早上放那兒的泥土,一會兒就回來。”

謝玄貪戀著她難得的乖順,也想跟去。

陳朝顏後退一步,避開他伸過來的手後,軟聲道:“聽話。”

聽話?謝玄低笑著看一眼自個的手,又看一眼她後,點頭道:“好,我回去歇息片刻,你早些回來。”

陳朝顏‘嗯’一聲,看著他進入宅門,走遠之後,才帶著南嶺和跟著湊熱鬧的陵遊朝著殮房走去。

陶阿婆胸膛裏的那些泥和高粱稈就放在之前他們解剖的木台上。

陳朝顏就著侍書提著的燈,仔細檢查了片刻後,確認道:“的確是那片高粱地裏的泥土。”

陵遊戳兩下那堆泥土,隨口問道:“不是那片高粱地裏的泥土會怎麽樣?”

“不是那片高粱地裏的泥土不會怎麽樣,”陳朝顏一邊往外走,一邊道,“隻不過可以讓我們找到第一現場罷了”

陵遊一邊拍著手上的泥,一邊問:“第一現場很重要嗎?”

“當然。”陳朝顏毫不猶豫地說道,“找到第一現場,才能更快地找到凶手。”

陵遊順嘴問道:“那要怎麽才能找到第一現場呢?”

陳朝顏抬頭看一眼漸漸升起來的月色,想一想後,說道:“我也不知道。”

說是不知道。

但回到玉清築之後,她第一時間便問謝玄道:“王爺有津義縣的地形圖嗎?”

謝玄叫聲文墨。

文墨立刻去到書架上,將津義縣的地形圖拿出來,遞給了她。

在陳朝顏看圖之時,謝玄歪靠在躺椅中,單手撐著腦袋,慢慢打起了瞌睡。

陳朝顏僅偏頭看他一眼,便又將目光落在了地形圖上。

發生命案的七個村子,都散落在津義縣的東郊。其中上門村距離津義縣最近,而北楊村距離津義縣最遠。

除這些早就知道的信息外,陳朝顏還看到,官礦以及圍繞著官礦而開辦的各署也在東郊。跟津東縣的位置,就跟太極圖上的黑白兩點,一個坐落於七個村子的西邊,一個坐落於七個村子的東邊。

陳朝顏稍稍看兩眼各署地分布後,便將注意力又集中到了七個村子上。

妄圖通過七個村子的分布位置找出來凶手動手的規律。

看著七個村子,隱隱中似乎有靈感要破殼而出,但仔細搜尋,卻又什麽也沒有。

“天已經黑透了,陳姑娘且歇一歇,待吃過晚飯後,再看吧。”侍書見她愁眉不展,趕緊沏了壺熱茶端上來遞給她的同時,輕聲勸道。

陳朝顏透窗看一眼外麵的天色,又捏了捏眉心後,輕歎著應了好。接過她遞來的茶坐到一邊,又看兩眼睡得正沉的謝玄後,她起身回到玉清築,稍事梳洗,又另換了一身衣裳後,才又重新回到了玉清築。

謝玄已經被文墨叫醒了,單手撐著腦袋,懶洋洋地有些提不起精神。聽到腳步聲,他微微掀眼,看著進屋來的陳朝顏沉鬱的眉眼,微挑一下眉梢後,又看一眼書案上擺著的地圖,“還是找不到頭緒?”

陳朝顏在距離他大概半丈的位置坐下來,接過文墨遞來的茶擱到一邊後,看著書案上的地圖點一點頭。

“今日就隻去了上門村和桑塵村?”謝玄又問,語氣同樣懶洋洋的。

陳朝顏看向他,“王爺想說什麽,直說無妨。”

“也沒有什麽想說的,”謝玄起身走過來,在她身旁的椅子中坐下後,扣手輕敲兩下兩人中間隔著的四方茶幾,“總共七起案子,王妃才去了兩個村子,就這麽思慮著破案,就不怕結果有些偏頗,從而抓住人嗎?”

“王爺的話……”陳朝顏微勾一下嘴角,“也不無道理。”

“既然有道理,”謝玄笑問,“有心情吃飯了?”

陳朝顏微微揚頭,“當然。”

侍書叫著月見,兩人快步出去幫著半夏和子苓將飯菜都端了上來。

沉默著吃過晚飯。

謝玄問道:“出去走走?”

陳朝顏起身,“走吧。”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屋,又出了院子,慢慢朝著園子走去。

走了半晌,聽不見她出聲,謝玄抬手輕敲她兩下腦袋,“還想著線索呢?”

陳朝顏微頓腳步,與他拉開一些距離後,目光落到月色下的花花草草上,隨口說道:“不想了。”

“這就對了。”謝玄有意慢上兩步,等著她上前來,與她並肩而行後,輕快地說道,“該查案的時候查案,該歇息的時候就好好歇息。案子已經發生,就算再急,也不能挽回他們的性命。”

“我下午才在楊二郎和薑二丫住的鎮子上為王爺拉了一波民心,”陳朝顏笑著瞥他一眼,有意調侃道,“王爺這話要是傳揚出去,民心白拉不說,王爺的形象隻怕也要全毀了。”

謝玄頗有興趣地說道:“說說看,怎麽為我拉的民心?”

陳朝顏也急需要換一換心情,便從去到桑塵村開始,一直到去完鎮上,又送周伯山回桑塵村的事,一五一十地跟他說了一遍。

謝玄聽完,並未評置鎮上的事,而是問她:“那個周伯山家裏的羊真有那麽好吃?”

陳朝顏輕笑出聲,“好不好吃,那就要問半夏了。”

謝玄回頭去看半夏,半夏忙答道:“那羊是周伯的幾個兒媳做的,我沒能插上手。”

陳朝顏‘咦’一聲,“我還以為是你做的。”

半夏笑一笑,“看來那羊的確很合陳姑娘的口味。”

陳朝顏點一點頭,“羊肉想要做出來不膻且好吃,還是蠻不容易的。周伯家裏的羊,就恰好符合了這兩點。”

回過頭來,看一眼謝玄,她又有意說道:“可惜王爺沒能吃到。”

“這還不簡單,”謝玄徑直決定道,“明日再去吃一回就是。”

周伯山家裏的羊,是養來賣的。今日他們在離開之時,因為隨行帶的錢不多,侍書便悄然留了兩支金釵。明日若是再去,錢不錢的倒是小事了。有謝玄這位晉王的活招牌在,周伯山家裏的羊以後就不愁賣了。

思至此,陳朝顏爽快答道:“好呀。”

用他的身份,為百姓帶動一下經濟效益,也是拉攏民心的一種方式。

不過,說到周伯山家裏的羊,陳朝顏又難免想起了要賞賜給錢氏的那一百畝地,便順勢回頭問陵遊道:“要賞賜給錢嬸的那一百畝地,跟鄭大人說過了嗎?”

陵遊答道:“說了,鄭大人準備把距離上門村不遠的那片沼地都劃給她。鄭大人說,那片沼地有大概一百二三十畝吧,雖然一直荒著,卻肥沃得很。”

“那是為何一直荒著?”陳朝顏質疑。

陵遊道:“說是那片沼地,是好前任前的某個知縣特意弄來種馬草斂財的地兒,後被揭發落罪後,其餘知縣便都不願意用那塊兒地了,所以才一直荒在那裏的。”

陳朝顏想到是謝玄給錢氏的賞賜,鄭良應該沒有那麽大的膽子敢欺騙隱瞞或是以次充好,便交代道:“明日安排個人過去看著些,別好心辦壞事。”

陵遊點頭:“王妃就放心吧,肯定會安排人跟去看著。”

陳朝顏‘嗯’一聲,又問道:“你去找鄭大人時,他有沒有說過津義縣有幾家賣水晶龍鳳糕的鋪子?”

“才說了,該歇息的時候就要好好歇息。”謝玄又一次扣手輕敲了兩下她的腦袋。

陳朝顏止住腳步,看他一眼後,轉身道:“時辰不早了,我要回去歇著了。王爺奔波兩日,想必也累得不輕,陵遊你們幾個也快些將送他回歇著。”

謝玄看一眼敲過她腦袋的手,又反敲自己兩下以試輕重後,追著她道:“生氣了?”

“沒有呀。”陳朝顏腳步不停,“是王爺說的嘛,該歇息的就要好好歇息。既然如此,那我就回去歇息了呀。”

謝玄抓住她的手腕,“跟著我散步,也是歇息。”

陳朝顏睨著他,“王爺奔波兩日,不累嗎?”

“特別累。”謝玄拉著她,在就近的石頭上坐下後,緩聲說道,“所以呀,你就不要跟我置氣了,不然,我還得費口舌來哄你。”

“誰跟你置氣了?”陳朝顏無聲地翻一個白眼。

“是我說錯話了。”謝玄淺淺地勾一勾嘴角,“你且過來,陪著我坐一會兒。”

陳朝顏看他眉眼間的疲憊不似作假,便乖順地坐到了他的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