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剛進寧口莊,幾人便紛紛棄馬疾馳著過來,到得馬車跟前後,又迅速跪到了地上,“下官見過王爺!”

謝玄歪坐在馬車的胡**,一手執著酒杯,一手拿著本閑書,連頭也沒有抬。

氣氛沉寂而凝滯。

沉寂是,謝玄不動,杜建安等人自然不敢亂動。

凝滯是,跟著他們一起回來的徐石看到邱氏後,雙眼一黑,人便癱到了地上。

他在跟著杜建安幾人回寧口莊的途中,就碰上了徐江與重樓。但有早上去官礦送暗衛屍體的陵遊、陵泉以及一眾折衝兵士與衙役看著,兩人並沒有說上話。他以為,謝玄是因為在寧口莊沒有找到他,才讓徐江到官礦來找他,萬萬沒有想到,徐江來找他,是因為邱氏。

邱氏是他娘,她是什麽樣的脾性,沒有比徐石更清楚的了。

原本以為,隻要解釋清楚他早年求娶程氏不成,便一直懷恨在心,在二姐嫁去官礦後,家中得了些勢,便迫不及待地埋伏在東山,將回娘家的程氏給強行辦了,此後又拿這些威脅於她,隔三岔五要求她回娘家與其行好事,便可洗清他並沒有殺人的罪孽,哪知道、哪知道……

再看一眼周圍跪著的莊裏人或幸災樂禍或冷眼旁觀的表情,徐石僅有的一點期望也消散殆盡了。

雖然一晚上沒睡,又折騰了這一上午,但陵遊的精神顯得十分好,在馬車跟前拉住馬韁後,不等人問,他就立刻以下巴點一點徐石道:“送完暗衛從官礦出來不遠,正巧看到他在往官礦方向衝。本來也沒有放心上,誰知他一見我們,就立刻打馬想逃。還以為是個啥重要人物呢,誰知捉住一問,就老老實實地全交代了。然後,我們就帶著他重回官礦,將杜大人幾個給帶著趕回來了,半路時,又遇到了重樓,就又一起回來了。”

陳朝顏順他的話,看向跪在田常林身後的徐石。

徐石許是察覺到了她的目光,身子一哆嗦後,頭也垂得更低了。

陳朝顏見狀,又掃兩眼杜建安等人後,便收回目光,也品著茶,看起了閑書。

兩盞茶後。

鄭良也到了。

看到跪了一地的寧口莊村民還有杜建安幾個,他雖不明所以,但還是跟著跪下來,喊道:“下官見過王爺。”

他是從上門村過來的。

剛將那一百多畝的地契交給錢氏,還沒有聽上兩句恭維話,就被折衝兵士帶著來了這邊。

人都到齊了。

謝玄放下手中的酒杯,從書中抬頭,目光一一掃過幾人後,一字一句地說道:“聽人說,強龍不壓地頭蛇,本王來了這裏,是龍就得盤著,是虎就得臥著?”

鄭良以為是在說他,心中猛地咯噔一下後,立刻叫冤道,“王爺冤枉,下官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也絕不敢說這話!”

謝玄沒有吱聲,隻是將目光落到了杜建安、孟尋和田常林身上。

瘦弱的田常林頭觸著地,悶不吭聲。

杜建安和孟尋哆嗦著身子,相繼開口道:“王爺冤枉呀,下官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絕不敢說這樣的話!”

“你們的意思,是本王說假話在冤枉你們?”謝玄淡聲說著,目光慢悠悠地朝邱氏看去。

邱氏看到杜建安、孟尋到後,本來就要趾高氣揚地上前打招呼,順便拿腔拿調地痛斥一番眾人,但看到他們看也不看她一眼,便膽戰心驚跪在地上,謝玄不吱聲,他們就完全不敢動的舉動後,她就慌了,下意識地也跟著跪到了地上。

但此刻她還抱著萬分之一的希望,他們是在拖延時間,因為她去過官礦兩次,知道官礦很大。想要將不下於五萬人全部集中起來,肯定要花費不少時間。隻是她這樣自欺欺人的想法,在謝玄望過來的瞬間,就崩潰了。

因為謝玄在望著她後,又說了句:“月見,將杜大人、孟大人和田大人的丈母娘帶上來。”

明明他說話的聲音並不大,邱氏卻感覺有刀子落在身上。

再看著一步一步朝她走近的月見,邱氏繃不住地迅速站起來,轉身就跑。

月見豈能讓她逃了?一個閃身,就站到了她的跟前。

邱氏跟見鬼一樣‘哎喲我的個娘吔’的叫一聲後,本能地就朝她推去。月見在她伸手過來的瞬間,便抓住她的手腕,再反身一扭,在她的嚎叫聲中,將她直接提扔到了杜建安幾人的跟前。

邱氏被摔得又是‘哎喲我的個娘吔’叫喚兩聲後,撐手坐起來時,看到身旁的杜建安和孟尋,立刻就朝兩人爬去,邊爬邊叫道:“我的好大兒,好二兒,你們還愣著做什麽,他們都這樣欺負到你老娘臉上來了,還不趕緊叫人來將他們綁了。”

孟尋臉色發沉道:“你個賤婦亂叫什麽,誰是你的好大兒,好二兒!”

杜建安知道謝玄在看著他們,也趕緊撇清關係道:“王爺明察,下官早前礙於這老婦是田常林的丈母娘,方才跟著稱一聲嶽母。偶爾出外辦事經過寧口莊,又借道過來喝上兩口茶,為她在莊裏撐一撐臉麵,除此之外,下官與她並無過多來往!”

一邊說著,一邊還暗含警告地看了邱氏兩眼。

“杜建安,你還要不要臉了!”一聽他想撇清關係,還想拿自己頂罪,邱氏不幹了,拍著大腿就罵道,“你們跟我家月月相好的時候,是怎麽說的?你們說以後我徐家的事,就是你們的事!還有天高皇帝……”

“賤婦,你給我閉嘴!”孟尋猛撲過來,狠狠甩了她一耳光後,又抓住她的頭發,就要向地麵上撞去。

月見正要上前阻止,就見邱氏在撞向地麵的瞬間,也反手抓住了孟尋的頭發,“狗東西,和我們月月相好,吃老娘喝老娘拿老娘的時候,一口一個丈母娘。現在出事了,就想把老娘推出去頂罪,門都沒有!”

看著扭打成一團的兩人,月見以眼神向陳朝顏請示要不要阻止。陳朝顏對邱氏所說杜建安、孟尋和她的女兒月月相好一事,非常感興趣,接收到她的眼色,微微偏頭看向謝玄,看著他似乎也興趣頗濃後,便朝月見輕輕搖了搖頭。

月見便退到了一邊。

孟尋和邱氏的扭打伴著一連串的對罵。

罵聲自然是不堪入耳。

謝玄雖然興趣,但看一眼陳朝顏,又看一眼議論聲越來越大的寧口莊村民後,出聲道:“什麽時辰了?”

侍書低聲道:“午時二刻了。”

“午時二刻了呀。”謝玄扣手,輕敲兩下窗欞後,再次開口道,“鄭大人。”

鄭良迅速哆嗦著答道:“下官在。”

“將幾位大人以及寧口莊所有人押送回縣衙,等本王吃過飯後,再行審問!”謝玄近乎冷漠地命令道,“另外,再差人去官礦將寧口莊嫁過去的兩位女子帶回縣衙!”

在鄭良領命後,謝玄第一時間看向了陳朝顏。

陳朝顏看著亂糟糟的寧口莊村民,心內雖有不忍,但還是回頭向著他打趣道:“王爺這樣看著我,是等著我會製止嗎?”

謝玄餘光掃一眼已經被帶走的杜建安等人,微勾著嘴角道:“王妃會製止嗎?”

陳朝顏再次看向聽說要被帶去縣衙,而或哭或鬧的寧口莊村民,沉默片刻後,說道:“理論上來說,我應該製止。隻是……”

目光在邱氏和杜建安幾人身上落一落後,便又看向光屏,看著光屏裏被群山環繞的寧口莊地形圖,她接著道:“隻是他們既牽扯到了官礦,也的確該好好查一查才行。”

連環殺人案,寧口莊,官礦……原本互不相幹的事,卻莫名扯到了一起,怎麽看也不正常。

盡管有些勞師動眾,但陳朝顏還是決定人命至上。

謝玄將折衝兵士都留給了鄭良。

此後,他便帶著陳朝顏,在禁軍的護衛下,去了桑塵村。

周伯山早已經在村口等候多時,看到馬車過來,當即領著兒子迎出村外,在見過禮後,他又領著馬車,在遠遠近近的村民觀望下,回到家中。

羊湯、羊排也早就煮好了,在周伯山的招呼下,一一地擺到了桌上。

在周伯山的有意恭維下,也在陳朝顏的附和中,這一頓羊肉算得吃得賓主盡歡。

等從桑塵村離開時,陳朝顏看到,已經有別的村子的人躲在遠處觀望了。

為周伯山家的羊‘打廣告’的效果,算是達到了。

接下來,就該審案了。

寧口莊的人已經將大堂裏外都給占滿了。

馬車繞開大門,從縣衙後門進去後,陳朝顏稍稍歇息片刻,便隨著謝玄去了二堂。

“把徐石和張老三先帶上來。”陳朝顏吩咐。

鄭良應是,隨後親自去到戶房將徐石和張老三帶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