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殮房時,陵遊將酒壺和借契都交給了重樓保管。回睦元樓後,謝玄料想陳朝顏不會平白無故地讓陵遊帶這兩樣物什回來,便讓重樓將酒壺和借契用綢布包著,收在貴妃榻旁邊的木匣裏。

眼下陳朝顏要,他就又讓重樓拿了出來。

陳朝顏對案發現場指紋的提取,本來就隻知大概理論,而不知實際。眼下又是在這樣一個落後的時代,能不能從酒壺和借契上提取到指紋,她也隻能說是試一試或者說碰碰運氣了。

讓白芍將她推到靠窗的位置,用手帕托著酒壺,借著日昳時分的陽光,再次檢查一圈後,在可能會留指紋的位置,她用力哈上幾口氣。過後快速地借著光,看向哈氣的地方。沒有,釉麵太過粗糙,並沒有指紋顯現出來。

陳朝顏不死心,繼續對著陽光,利用光屏的放大功能,挨著檢查。在再次失敗後,她才向重樓道:“你去廚房的鍋底給我刮一些灰來,另外,再給我備一支未曾用過的筆。”

重樓去後,陳朝顏又回過頭來,吩咐陵泉道:“你帶著丹泥和紙去問一問王達,早上他們去周家後,有多少人碰過這酒壺和借契。但凡碰過的人,讓他們都按一按手指,十個手指都要,記得在指印下記上他們的名字。”

陵泉看向謝玄。

謝玄點頭後,他才快步去了。

“我想試一試,這酒壺和借契上能不能刷出來指紋。”不等謝玄問,陳朝顏在讓白芍給她拿一盒粉餅或是麵粉過來後,主動攤開手掌,指著指腹向他解釋道,“指紋就是上麵這些凹凸不平的皮膚所形成的紋路,每個人的指紋都是不一樣的,且幾乎不會改變。如果能在酒壺或是借契上刷出來,那麽就能直接鎖定凶手了。”

謝玄攤開左手,看著指腹上的指紋,嘴角淺不可察地勾了勾。刷指紋,又是一個他沒有聽過的詞兒,且聞所未聞的破案方法。掀眼看兩眼她跟前的酒壺和借契,謝玄不懂就問道:“指紋不經丹泥,也會留在酒壺和借契上?”

“當然。理論上來講,人的手指、手掌麵的皮膚上,存有大量的汗腺和皮脂腺,隻要人是活著的,就不斷地會有汗液和皮脂液排出來。因此,隻要手指或是手掌接觸到物什,物什上就會留下痕跡。這種痕跡分為明顯紋、成型紋和潛伏紋。”陳朝顏背書式地解釋道,“明顯紋就是,用眼睛可以看到的紋路,比如用丹泥壓出來的手印;成型紋則是在蠟燭、半稀泥等留上的指紋;潛伏紋……”

陳朝顏又手帕托著酒壺,“就是這個了,這上麵肯定是有指紋的,但憑眼睛無法識別,隻能借助某些手段,讓它顯現出來。”

“本來,指紋最好的載體是凶器。但凶器因為屍體**,被周忠才牢牢握住,汙染太過嚴重,所以隻能試試這酒壺和借契了。”

如果鍋灰和粉餅或是麵粉真能刷出指紋,不管是誰的指紋,那就可以帶去案發現場,在可能留有指紋的地方,慢慢提取了。

至於刷出指紋後,要如何對比……陳朝顏看向光屏。

現在市麵上的屏幕能夠承載的最高分辨率是4K,但光屏的顯像絕對超過8K,甚至是傳說當中IMAX的18K。因為光屏在無限地放大、縮小後,顯像依舊超清,可以說,在稱其為超級攝像頭和無限存儲後,還可以稱之為超級放大縮小鏡。

為驗證自己的話,陳朝顏將上午去周家的視頻調出來,在放大了兩倍後,重新檢查起來,以期能找到一兩個遺漏的線索。

直到重樓拿著鍋灰和筆拿回來,她才一無所獲地退出光屏。

郡守府廚房裏的大鐵鍋,已經有好幾年沒有刮過鍋灰。重樓勁大,又不知道陳朝顏要鍋灰的用途,刮來的鍋灰都是大塊或是成坨的,並不能馬上就用。陳朝顏無法,隻好讓他又去找了個幹淨石臼回來。

用石臼將鍋灰研磨成細粉,又用細篩篩過一遍後,陳朝顏拿筆蘸上鍋灰,輕巧地彈到借契上。來回彈上數次,直到鍋灰將借契均勻地鋪上一層後,她又拿著筆,以從右往左的方向,清除多餘鍋灰。

她在清掃鍋灰時,謝玄就站在她的身側,重樓和白芍則站在更後一些的位置,三人都靜看著她的動作。

“成功了!”才清掃出半個邊沿,兩枚指紋便相繼顯現出來,陳朝顏興奮地抬頭看向謝玄。

謝玄看看借契上的指紋,又看看她明亮的雙眼,那個想將她綁在身邊的想法不知不覺間,又再次瘋狂地生長起來。勾一勾嘴角,謝玄言不盡意地誇讚道:“陳姑娘果然厲害!”

“也是運氣好。”陳朝顏的心思全在指紋上,並未注意他話裏暗藏的玄機。習慣性地自謙上兩句後,她便看向光屏。

光屏上,兩枚指紋並排羅列,紋路清晰。隻要陵泉將王達等人的指紋帶回來,她完全有信心能夠立刻比對出來,這是誰的指紋!

壓下興奮的心情,陳朝顏信心十足地開始清掃起剩下的鍋灰。

剩下的鍋灰中,又清掃出密密麻麻的三十八枚指紋。

指紋都集中在借契的左右兩側,隻有零散的幾枚落在中間。看其形態,左右兩側是拿著借契查看的姿勢,中間的幾枚,則是書寫借契所留下。

既是查看的姿勢……陳朝顏以同樣的方法,在借契的背麵,又掃出來四十一枚指紋。

正反兩麵的指紋加起來,減去重疊無法分辨的五十三枚指紋,也還剩下二十六枚指紋。

另一張借契,同樣如此。

陳朝顏看著光屏上橫十七排,豎十排的指紋,目色冷凝片刻後,又用粉餅刷起了酒壺的指紋。酒壺是陶器,上的黑釉又過於粗糙。陳朝顏將麵粉換成粉餅,也沒能刷出來指紋後,便惋惜地放棄了。

謝玄見她動作,問道:“這上麵刷不出來?”

陳朝顏點一點頭。

謝玄看向她,“為什麽?”

“表麵太過粗糙,粉末無法附著。”陳朝顏隨口解釋。

謝玄深究:“那要用什麽,才能刷出來。”

自然是化學法,但這裏沒有化學用品,而以她的實力,也無法自製出這些化學用品。無法跟他細說,陳朝顏便幹脆道:“我也不清楚。”

謝玄目光幽深地看著她:“你也不清楚?”

陳朝顏‘嗯’一聲,“我沒有學過這些。”

是沒有學過,還是不想說?謝玄靜看她幾息後,目光落到她手裏的借契上,“兩張借契上的指紋合起來有近兩百之數,你打算如何對比?”

“雖有近兩百之數,但我能夠識別的,卻隻有四十九枚。”陳朝顏指著那些重疊的指紋,“像這種兩個或三個或再往上的指紋重疊在一起,我是無法識別的。隻有這種單個的,沒有被別的指紋汙染且還完整的指紋,我才能夠識別。”

謝玄漫不經心地問道:“是你不能識別,還是都不能識別?”

陳朝顏看他一眼,“是我不能識別。”

且不說刑偵部門早就用上的指紋分析儀,就說工作多年的刑偵痕檢,他們當中有許多人不僅可以利用圖像處理技術擷取出最清晰的指紋,還可以根據指紋獨有的特征點,將殘缺指紋繪製完整。像這種多枚指紋重疊的識別工作,不過是繪製殘缺指紋的基礎之一的分離指紋而已。

“誰能識別?”謝玄刨根問底。

陳朝顏抬眼看向他,稍稍那麽停頓片刻後,微揚著嘴角,頗有些惡趣味地說道:“如無意外的話,在這個世界裏,沒有人能夠識別。”

在這個世界裏……謝玄瞳孔猛地一縮,繼而不動聲色地問道:“那在你的世……”

陳朝顏看向門口:“陵泉回來了!”

謝玄深看她兩眼後,也看向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