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問題很多,比如他來盧陽郡的真實目的,比如孟柏山和這個案子的關係,但知道他還沒有完全信任她,問了他也不會回答,且她又不是一個愛自討沒趣的人。因而,陳朝顏道:“等陵泉將石誌帶回來再說吧。”

謝玄深看她兩眼後,退開一步讓開路,“也好。陵泉還不知道要到何時才能回來,陳姑娘傷勢未愈,便先回去歇著,明日再繼續也不遲。”

陳朝顏應好,由著月見推著她走了。

走到院中央時,思索再三後,她示意月見停下來。繼而,她轉過輪椅,笑看著謝玄道:“王爺審案的技術不錯,殺雞儆猴和拆屋效應都用得恰到好處。”

謝玄掩住眼底藏不住的笑,“敢問陳姑娘,何為拆屋效應?”

“有位很有名的周先生曾說過,我們國家的人的性情總是喜歡調和、折中,”陳朝顏看兩眼他身後的屋子,“譬如說,這間屋子的光線太暗,我想再開一扇窗,馮大人極大可能會嫌麻煩,拒絕掉我的要求。但如果我說,想拆掉屋頂重建,馮大人就會找我調和,認為開窗的主意極為不錯。”

“王爺先殺雞儆猴破薑賬房的膽量,再問其莫須有的問題,攻其心防,進而讓他知無不言、坦誠以待。每一步,可以說都恰到好處。”

謝玄頗有興趣地將拆屋效應低喃了兩遍,而後,也沒有去追根究底地問周先生是誰,而是笑盈盈道:“與陳姑娘結識也有好些時日了,還是第一次聽陳姑娘誇人,我深感榮幸。”

陳朝顏莞爾道:“王爺既深感榮幸,不知可否應我兩件事?”

謝玄道:“說來聽聽。”

“既然要采集銀鉤櫃坊所有人的指紋,那就將郡守府所有人的指紋也都采集了吧。”陳朝顏說,“另外,在采集銀鉤櫃坊和郡守府所有人的指紋時,將他們名下產業、住宅、昨夜行蹤也全都登記上。還有,我明日還要再去一回周家。”

謝玄爽快道:“可以。”

並立刻讓剛進院子的重樓,將她的吩咐傳去給陵泉。

看著重樓走後,陳朝顏再道:“王爺可有盧陽郡地形圖?”

謝玄漫不經心地問道:“你要地形圖做什麽?”

“這個案子到目前為止,找到的線索隻有三個,一是周忠才死於他殺的紫紅色斑痕和臨死前的那一頓吃食;二是借契和借契上的那幾枚指紋;三是他年初買下的那上百畝良田。這三個線索,無論哪一個,都需要花大量時間去走訪調查。”陳朝顏知道他在懷疑什麽,遂解釋道,“這些調查什麽時候才能出結果,誰也不知道。可以說,想要短時間內破案,除非出現包家滅門慘案門口那個瓦罐那樣的指向性證據,否則幾乎不可能。”

“想必你也清楚,案子拖得越久,證據就越少,也就越不容易破。”

將案子的進度總結完後,陳朝顏的話鋒迅速一轉,“周忠才死亡的準確時間是醜時初,周夫人的口供說,她早上醒來發現周忠才未回房睡,便起身到書房尋他。周忠才上衙的時間是卯時正,也就是說,周夫人在是卯時正之前發現的他死亡。醜時初到卯時正,有差不多兩個半時辰。”

“從這個時間點來講,凶手有足夠多的時間收拾案發現場,不存在住宅上的地理優勢。但從案發現場的情況來講,凶手殺周忠才絕不是臨時起意。既不是臨時起意,那麽勢必會有一個以防萬一的規避風險的退路。這個退路,無疑就是藏身之處。”

“既是藏身之處,那麽肯定是宜近不宜遠。”

“上午到周家,經過那條巷子時,我有看過幾眼,那邊地形條件應該比較複雜。若是要我一個一個去走去記,那就跟走訪調查目前找到的那三個線索一樣,需要花費大量的時間。”

“有地形圖就不一樣了,將陵遊、陵泉調查回來的證據,在地形圖上一一標注出來,簡單又省事。”

“當然,王爺若是不趕時間,也不嫌累,那就當我沒說。”

“拆屋效應……看來陳姑娘極是擅長此道。”謝玄粲然道,“盧陽郡的地形圖,我手裏沒有,我來想想辦法。等你明日過來,我再給你。”

陳朝顏點頭應好,之後,沒再回頭地走了。

謝玄目送著她走出睦元堂,又目送著她走遠後,低喃上兩聲‘拆屋效應’,便轉回了屋。

回到桌前,拿起兩張借契,看著上麵豐筋多力的字跡,微揚起眉梢,轉身看向她離去的方向,低笑道:“未讀過書,也未學過驗屍破案之術,卻既會讀書,也會驗屍破案,還寫得一手好字。”

再想起她說的‘在這個世界裏’的話,謝玄再次看兩眼借契上的字,問侍書和文墨:“今日之前,你們倆有誰聽過延髓、機械性損傷、人體構造、刷指紋、指紋痕跡、隆起線、端點、分岔點等等這些詞兒?”

侍書和文墨同時搖頭。

“都沒有聽過?”謝玄看著兩人。

侍書肯定道:“奴婢從未聽過。”

文墨跟著道:“奴婢也從未聽過。”

“本王也未曾聽過。”謝玄放下借契,慢步走到門口,遙望著摘星樓的方向,輕語道,“本王自出生便得父皇榮寵,至今未斷。因而這天下什麽稀奇古怪的人、事、物,本王都見過了。唯這些詞兒,本王是第一次見。”

侍書斟酌道:“也許背後謀劃之人,正是知道公子喜愛稀奇古怪,才專門培養了陳姑娘送到公子跟前。”

謝玄回頭看向她,“知道為何隻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嗎?”

侍書揖手:“請公子賜教。”

“因為活人想要活著,就無法保守秘密,就如銀鉤櫃坊那位薑姓賬房一樣,本王不過讓重樓打了方掌櫃幾鞭子,他便受不住怕的全招了。”謝玄回頭,繼續遙望著摘星樓,不疾不徐地說道,“那些新鮮詞兒要當真是誰謀劃來討我另眼相看,你我即便沒能聽全,也總能事先聽上一二。”

侍書和文墨若有所思地點一點頭。

隻是下一刻,文墨就道:“按公子地分析,陳姑娘並不是可疑之人了?”

“為何不是?”謝玄反問,“這些新鮮詞兒,我都未曾聽過,她是從何處學來的?”

侍書道:“聽月見說,陳公子之前也不知道陳姑娘會驗屍破案。”

“這麽說,陳姑娘是突然會的?”文墨看向桌子上的借契,“不僅突然會驗屍破案,還會讀書寫字。且看那字,行雲流水、豐筋多力,非練習多年不可成。可……”

侍書搶斷她的話,“可調查的結果明明說她未曾讀過書。”

文墨點頭。

兩人同時看向謝玄。

謝玄以玉骨扇輕拍掌心,不疾不徐道:“無論她是如何會的,隻要她真有本事,那就是可用之人。”

侍書和文墨同時點頭。

“吩咐下去,吃穿用度,都依著她的喜好來。”謝玄轉身進屋,邊走邊道,“另外,交代白芍和半夏,三五月內,將她調養得白胖一些。”

“現在黃瘦的模樣,著實有些醜了。”

“這要帶回京城,不止你們,連本王都要被人恥笑了。”

侍書和文墨齊齊應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