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讓她帶我過來拿指紋的。”接收到她求救的信號,陳朝顏開口,“早些比對完指紋,也好早些開始排查。”

謝玄起身,踱步走到書案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看了半晌後,依舊是懶洋洋的聲調:“陳姑娘當真是過來拿指紋的?”

陳朝顏微微抬頭看向他,“不然呢?”

謝玄勾一勾嘴角,“我以為陳姑娘是過來看我的。”

陳朝顏看看他不複往常清澈的雙眼,又看看堆積在他身旁的指紋,猜出他是沒有睡好,便半哄半騙道:“對,我就是過來看你的。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嘛。”

謝玄一錯不錯地看著她,又看了半晌後,嗤笑道:“既一日不見,如隔三秋,陳姑娘的眼裏卻為何隻有這些指紋?”

看來月見他們說得不錯,這人沒有睡好,就喜歡找人麻煩。陳朝顏不願意招惹他,示意月見將她推近一些後,勾手拿了指紋和盧陽郡地形圖,便打算走。謝玄適時地攔過來,攔到她跟前後,彎腰撐住她輪椅兩側,與她保持著平視道:“陳姑娘是在敷衍我嗎?”

他的臉就在咫尺,陳朝顏迎視著他的目光,慢慢屏住了呼吸。

這張臉、這個人真真是容貌整麗、風姿特秀、軒軒如朝霞舉、濯濯如春月柳……似乎是一切美好的詞語,都可以用在他的身上。

陳朝顏頗有些不爭氣地咽了咽口水。

之後。

明知道他沒有睡好,不該挑釁,但就是不受控製地在他揶揄的目光中,逐字逐句念道:“白石郎,臨江居。前導江伯後從魚。積石如玉,列鬆如翠。郎豔獨絕,世無其二。”

謝玄定定地看著她。

月見、輕雪、若蘭、陵遊、重樓等人也都屏住呼吸地看著她,為她的大膽捏一把汗!

時間,就在這樣的沉寂中一點一點流逝。

陳朝顏本抱著敵不動我不動的心態,也看著他。

看著他的雙眼從惺忪逐漸變得清醒冷冽,又漸漸變得勾人,陳朝顏的心跳在猛的漏了一拍後,迅速撇開了頭。

嗬。

看著她泛紅的臉麵,謝玄低笑著起身退開。

示意月見將她推回書案跟前,又吩咐侍書去傳早飯後,謝玄坐回貴妃榻。依舊是懶洋洋地半握著拳頭支著腦袋的姿勢,靜靜的閉眼緩上片刻後,又才重新睜開,重新看向她。

美色果然誤人!

陳朝顏很後悔剛才的衝動,但事已至此,她隻能硬著頭皮不去看他戲謔的雙眼。暗暗呼上兩口氣,強逼著自己冷靜下來後,極力將注意力轉到郡守府的指紋上來。

郡守府的人零零散散加起來,有近七百人,比銀鉤櫃坊多出一倍。

陳朝顏在初初的不適應後,很快便專注起來。

這讓謝玄忍不住笑了。

扣著手,輕敲兩下憑幾。在喝了文墨遞來的濃茶,壓住一夜未怎麽睡過的疲憊後,他再次起身走到她的跟前。從她手中奪過朱筆,將她正看的指紋紙上所備注的住宅地址點到盧陽郡地形圖上。

陳朝顏偏頭看兩眼,確定沒有點錯後,強製鎮定道:“王爺若是沒有睡好,可以繼續去睡,我一個人也可以。”

謝玄瞥她兩眼,揶揄:“陳姑娘這般殫心竭力地誇我讚我,我若撇你去睡,良心如何能安?”

那就別睡了。

自知言語和行動都不是他的對手,陳朝顏不再吱聲。

謝玄笑了笑,也沒有再起話。

兩人沉默著比對了小半個時辰的指紋後,半夏和子苓將早飯端了進來。沉默著用過飯,歇息上茶盞時間後,兩人便又繼續。

臨近午時,侍書端茶過來時,看著還未比對的一摞指紋,問道:“比對這些指紋,是為了找出借契上那幾枚指紋的主人嗎?”

陳朝顏‘嗯’一聲。

侍書看向她手裏的借契,不解道:“昨日下午,不是已經確認借契上的字跡,是出自石誌之手了嗎?借契既是他寫的,那這幾枚指紋,應當也是他留下的了。”

“隻是字跡比對同一,指紋是不是他的,準確來說,還不能肯定。”陳朝顏一邊快速地比對著指紋,一邊平靜地說道,“想不在借契上留指紋的辦法有很多,雖然這種可能性不大,但隻要不是百分百確定的事,就得查。”

話說到這,陳朝顏忽然想起來方掌櫃還被關押在衙門的事。偏過頭來,她問謝玄道:“借契怎麽回事,方掌櫃還是不肯說?”

謝玄平靜道:“已經沒了。”

陳朝顏擰眉:“沒了是指?”

“他的牙裏有一顆鑲金的假牙,假牙裏藏著見血封喉的毒藥。”謝玄擱下朱筆,淺呷了兩口濃茶後,說道,“那位薑姓賬房說,那顆牙是石嬌兒給他弄的,牙裏藏毒藥的事,他事先應該不知道。”

陳朝顏眉擰得更緊,“王爺又濫用私刑了?”

濫用私刑?謝玄玩味地看向她。

好吧。她又忘了這裏不是現代社會,而是皇權至上的古代一事了。捏一捏眉心,將心裏的不快壓下去後,陳朝顏問道:“方夫人如何說?”

謝玄淡聲道:“自然是撇得一幹二淨。”

“方掌櫃養外室的事呢,她是如何解釋的?”陳朝顏又問。

謝玄又喝了兩口濃茶後,說道:“方掌櫃將僦櫃送給了她。”

“不對!”陳朝顏搖頭,“昨日我去積善坊時,積善坊的趙娘子曾說過,方掌櫃懼內。櫃坊所有的盈收,都被方夫人拿捏著。司法參軍王大人,也證實過這一點。”

“櫃坊的盈收先前的確是被方夫人拿捏著,但方掌櫃也不是個善茬。前幾日我估算櫃坊的總盈收不下五萬貫,但方掌櫃每月拿回家中的盈錢,最多時候也隻有五貫。這五貫錢,方夫人大多數都補貼給了她的娘家。”謝玄遊刃有餘地解釋道,“方掌櫃將僦櫃送給她,等於是送給了她的娘家。她娘家安穩了,方夫人也就不敢管方掌櫃養外室的事了。”

陳朝顏看一眼盧陽郡地形圖上,方掌櫃名下的數處房產,嘖道:“又斷一條線索了,這下不想查這些指紋都不行了。”

謝玄好笑道:“方掌櫃要真交代了,這些指紋你就不看不查了?”

“當然要查。”陳朝顏理所當然道,“誰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

謝玄笑兩聲,“既然橫豎都要查,那還說那麽多做什麽,繼續吧。”

雖然有兩個人幹活,還有好幾個打雜的。但近七百份的指紋,還是用了整整一日,才比對完成。預料之中,郡守府也沒有人比對上借契上的那幾枚指紋。

而郡守府近七百人,則有五十九人住在以周忠才家為中心的五裏範圍內。

五十九人中,就包括了在借契上留有指紋的孫老頭、錢文、宋衍忠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