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九的口供是:他喬裝到盧陽郡中打探消息時和周忠才結識,而後通過幾頓酒肉,兩人逐漸勾結在一起。之後,周忠才給他提供郡守府抓捕他所在盜匪團夥的消息,而他則每半年給他進貢二十貫錢的保護費。

四年前。

周忠才突然找上他,讓他另換身份,做起了為馬幫拉活的牙子。

“這個仇九的口供有問題。”陳朝顏說。她記得謝玄說過,仇九是七年前改邪歸正做的牙子。而周忠才是在近四五年間,才進的郡守府。另外在宋衍忠的口供裏,明明白白地記載著仇九是王達的人。

月見沒有吱聲,而是又拿了一份口供出來遞給她。

是仇九的第二份口供。

仇九是得王達的指示,暗中接近的周忠才。在審查合格後,才又得王達的指示,將他拉入了私采鐵礦的陣營。

沈濟民的口供也簡單,簡單到兩句話就可以概括:他隻需要簡單的開幾張公驗,就可以換來每月的兩貫錢收入,何樂而不為?

至於和王達的牽扯的其餘商戶的口供,則同樣很簡單:他們所做的生意,都是王達的安排。他們當中,也有幾個不願意聽他的安排。但因為有不聽他安排,便會家破人亡的前車之鑒在,他們不得不聽他的安排。

至於和王達、宋衍忠等人的姻親關係,不過是王達掌控他們的一種手段。

最後是王東陽的口供。

王東陽和王達是同時入的郡守府。

王東陽還是王達的下屬。

他的交代很詳盡。

詳盡地還原了王達進入郡守府後的一切所為。

陳朝顏撇開細枝末葉,隻重點看了他所交代的與周忠才被害案相關的口供。

周忠才的死,的確是王達一手策劃。

殺周忠才的原因,也與她早前猜測得差不多:謝玄的到來,引起了他的警惕。害怕周忠才保守不了秘密,幹脆先下手為強。

不過,在王東陽的交代裏,包家滅門慘案,是王達對她的試探。在看到她用聞所未聞的血跡形態,隻不到兩個時辰就破了案後,王達除了在對周忠才的死做出更加詳盡地布置外,還對她破案的過程,做了極為周密的監控。

比如她在排查以周忠才家為中心的五裏或十裏範圍時,所做的每一件事、所說的每一句話,王達都會在事後,進行詳細地推敲,而後根據推敲的結果,做出進一步的安排。

他的安排包括但不僅限於石誌和李二的死,還有她前往石嬌兒家中和積善坊的行程安排,以及對馬淮的所有嫁禍!

“主動交代周忠才死的當晚行蹤與人證,在我懷疑宋衍忠時,冒險為他開脫。利用石嬌兒、石誌的死,向我套話得知凶手是和周忠才關係親近之人後,立刻就把馬淮定為了代罪的‘凶手’,並引導著我一步一步搜集他是凶手的證據。”陳朝顏看著口供,想著周忠才案發以來,他的所作所為,嘖嘖有聲道,“行事這般縝密與大膽,若非借契上留有他的指紋加上你的提醒,還真要叫他逃脫了。”

月見道:“我就一直覺得他不是什麽好人。”

“的確不是什麽好人。”陳朝顏看著王東陽的口供裏還涉及的人口買賣等事,目光漸冷,“不過,這個王東陽隻說了周忠才是王達謀害致死,卻否認了參與謀害一事。”

“南嶺說,他在王達手裏隻是個做事的。”月見說。

“也就是說,另一個凶手是誰,他也不知道?”陳朝顏問。

月見點頭。

陳朝顏將所有口供擺到桌上,一一掃了兩遍後,問道:“陵遊什麽時候回來?”

“應該快了吧。”月見不確定地說道,“按照腳程來算,該是在回來的路上了。”

雖然知道謝玄一定會做周全的安排,但陳朝顏還是提醒:“盧陽郡發生這麽大的事,王達不可能得不到消息,讓他當心些。”

“陳姑娘放心吧,”月見說,“公子安排了好些人跟著他一起去的。”

陳朝顏點一點頭,目光又落回桌上的口供上,“趙娘子還是不肯說,是嗎?”

月見點頭。

陳朝顏繞著書案走了兩圈,而後似自言自語般地問道:“她為何不肯說?”

月見搖頭,表示不知。

“她當初來盧陽郡,是為給她的姐姐討一個說法,換言之,就是找王達報仇。”陳朝顏低喃道,“但她最後卻並沒有報仇,還留下來做了積善坊的掌櫃。是什麽原因,讓她選擇了放下仇恨,甚至跟仇人狼狽為奸?”

月見依舊搖頭。

陳朝顏拿起王凡和王東陽的口供,從頭到尾連看了數遍後,慢悠悠地說道:“我記得馮大人說過,王凡極有可能會登科及第。有這樣一個前程遠大的兒子,王達不可能不在意。既在意,為何卻要殺了他的生母?”

“一定有非殺不可的原因。”

“對王達而言,什麽樣的原因才會非殺不可?”

月見脫口道:“私采鐵礦!”

“這就對了。”陳朝顏勾一勾嘴角,“趙娘子是在她姐姐出事三個月後來的盧陽郡,那個時間點,還沒有到秋闈。如果王達用王凡的前程做威脅,趙娘子會不會妥協?”

“不管會不會,試試總沒錯。”

“轉告你們公子,如果趙娘子再不交代,她不僅保護不了王凡,還會讓王凡罪加一等!”

月見立刻道:“我這就去!”

結果她才走到門口,便遇到了來送口供的侍書。

侍書道:“趙娘子交代了。”

進到屋中,將口供遞給陳朝顏的同時,她說道:“這位趙娘子倒是有幾分鐵骨,可惜走錯了路。這些時日,為讓她開口,能用的刑具都用上了,她硬是撐著沒有叫一聲痛。”

月見看一眼陳朝顏,見她並未因為動用私刑而有什麽不滿後,才好奇地問道:“那她這回是如何交代的?”

“公子當著她的麵,對王凡用了水滴刑。”侍書隨意地說道。

“果然。”月見嘖兩聲,“陳姑娘剛才就是讓我去轉告公子,讓公子給王凡定罪來逼迫她交代。”

侍書看向陳朝顏,解釋說:“趙娘子一直不肯交代的原因,是知道私采鐵礦是誅九族的大罪。另外又得了王達的提點,知道陳姑娘不是濫用私刑之人,便妄想著拖到王達回來,能保王凡一二。”

陳朝顏‘嗯’一聲,沒有多說。

她的注意力都在趙娘子交代的王凡的生母所埋葬的地點上:觀音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