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丁驍那次蹩腳的相親過後,就在雲槿幾乎快要忘了那件事的時候,丁驍出其不意地找上門來,不僅如此,他還來勢洶洶。
把雲槿約出來後,丁驍劈頭蓋臉砸過來一句話,“孟雲槿,你玩兒我是吧,怎麽說話不算話呢?”
雲槿完全愣住了,不知道丁驍何來此言,她不是已經明確給他家回了話,覺得自己跟丁驍不合適,這樁婚事作罷,怎麽他還不依不饒的?
“我怎麽說話不算話了?”雲槿隱隱有種預感,是不是有人在其中做了什麽手腳?
丁驍見她一臉茫然,微愣片刻,才道:“不是你跟我爺爺說,你對我非常滿意,很期待跟我交往下去的?”
這誤會大了,雲槿趕忙搖頭,解釋道:“我沒說,不是我說的!我讓我媽跟丁爺爺說,我跟你不合適,讓推了婚事,我真的沒說剛才的話。”
其實雲槿隻要稍微一想,就猜到這鐵定是弟弟的主意,再加上姥姥在一旁敲邊鼓,媽媽受了他倆的鼓惑,跟丁爺爺改了說辭也不是沒可能。
丁驍狐疑地看著雲槿,見她一張小臉急得發白,猜測她的話有幾分真實性,之前他以為這丫頭在跟自己玩心眼兒,現在看來,她真不像有這個智商的。
“那好吧,是我誤會你了,不過你最好跟家裏解釋解釋,別讓我爺爺的誤會加深。”丁驍恢複了以往那種居高臨下的口氣。
對他的語氣,雲槿強壓著怒火,“你放心,我會說的,不會賴上你的。”
丁驍這才滿意地嗯了一聲,多嘴又解釋了一句:“其實我已經有一個女朋友了,隻是一直沒定下來,我媽跟她媽不大對付,我也很頭疼。”
聽他忽然跟自己說起這些,雲槿先是微微一愣,隨即表情和緩了許多,“隻要你倆是真心的,我想丁爺爺和李阿姨會理解的。”
從憤怒到沮喪,她的情緒在幾秒鍾之內迅速遞進,到最後,她簡直不想跟丁驍站在同一片土地上。
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單位的,雲槿隻記得,那天哭了整整一下午,心就像被挖空了一塊,什麽都填不滿。無論怎麽不想承認,還是不得不承認,丁驍親口說已經有女朋友對她是個很大的打擊。
丁驍的女朋友叫安思潔,和雲槿來自不同的階層,若不是因為丁驍,隻怕一輩子也沒機會見上一麵。
自從雲槿拒絕了丁家的婚事,丁兆寧倒也沒有再問起。老爺子心裏有數,自己孫子一表人才是不錯,可跟他們那個圈兒裏的其他孩子一樣,名聲未必有多好,人家姑娘不願意嫁給一個紈絝子弟,自己當長輩的也不能強拉硬扯。
雲槿是個有出息的姑娘,在京劇團當編導還不到兩年,就因為一出新編劇目《牡丹亭》獲得了文化部戲曲編導類最高獎項——桃花獎。
得這個獎可不容易,很多人編了一輩子的戲,也沒獲得過這樣的榮譽,雲槿一個剛工作的小姑娘就得了這個獎,多少人眼紅啊。可眼紅歸眼紅,看過這出戲的人沒有不服的,人家那詞兒寫的,那劇情安排的,演出的時候,很多人連看十幾場。
丁兆寧是個戲迷,雲槿的戲在大劇院演出的時候,他特意帶上孫子一起去看戲,替雲槿捧場。丁驍不愛聽戲,可是也不敢不跟著去,他心裏明白,老爺子這是還沒斷了念頭,還想撮合他倆,為此,他想了一個主意,把安思潔也帶上了。
想順利嫁進丁家,就得獲得老爺子首肯,安思潔明白這個道理,所以老老實實地跟著丁驍陪老爺子看戲去了,結果戲演不到一半她就睡著了。
老爺子聽戲聽得高興,閉著眼睛跟著曲調哼唱,手還打著節拍。丁驍夾在兩人中間,百般無奈,隻得不停地打嗬欠。
“走,我們請雲槿那丫頭吃宵夜去。”戲散了,老爺子的興致還很高,讓孫子陪自己去吃宵夜,還得帶上雲槿。
丁驍心裏叫苦,卻也隻能跟著。偏偏這時候,安思潔撒嬌地擰他胳膊,丁驍心裏也正不耐煩,沒理她。
吃飯的時候,丁兆寧和雲槿說起之前那出戲,越說越投機,倒把丁驍和安思潔撇在一旁當了陪襯。
丁驍倒也罷了,安思潔坐不住了,憑什麽那女的一來就把丁爺爺的注意力全吸引了,自己才是丁家正牌孫媳婦,好不好?
雲槿收獲到安思潔不大友好的目光,下意識地看了她一眼,卻見她早已轉移了視線,並不正眼看自己,心說,她和丁驍還真是天造的一對、地配的一雙,兩個人都可以把眼睛裝頭頂上,就像兩隻螃蟹。想到這裏,雲槿不禁腦補出丁驍變成螃蟹的樣子,差點笑出了聲。
丁兆寧跟身邊的保姆說話的時候,雲槿用餘光打量著安思潔,這女孩兒從外表上看比自己漂亮多了,五官精致到無可挑剔,皮膚白皙細嫩,聲音也嬌滴滴的,不用看也知道是個被周圍的人寵慣了的女孩兒,完全可以想象,以丁驍的審美,他會喜歡這樣的。
他叫她小七,雲槿暗自猜測,是不是她排行第七?事實證明,雲槿猜得沒錯,安思潔出生在一個大家族,堂表兄弟姐妹有十幾個,她排行第七,家裏人都戲稱她為七公主,朋友們則昵稱為小七。
小七,多麽親昵的稱謂,比她那個“肉肉”可好聽多了,肉肉怎麽聽都有點跟肥胖脫不了幹係的感覺,小七則像個孩子,更加私密,也更加寵愛。
雲槿的視線悄悄地、不顯山露水地轉向丁驍,卻見他一副淡定自如的神情,仿佛一切事都跟他無關,隻管跟身邊的美女低聲說笑。
可不知為什麽,這麽多年,他就是憑著這種虛無縹緲、高深莫測的表情,牢牢地吸引了雲槿的視線,占據了她的心。她把他這種高高在上理解為雲淡風輕,因為她從來沒見過丁驍在什麽時候表現得慌裏慌張、小家子氣。
有時候你不得不服氣,大家庭出來的人,骨子裏那種氣質是天生的,模仿不來。不是傲慢,卻帶著與生俱來的優越感;難以親近,卻又令人仰望。
如果非要用一個詞來形容,莫過於“氣定神閑”四個字,內在的底氣讓他的表情永遠看不出焦躁。這種人,哪怕一肚子壞水,也絕不會叫你瞧出來。
丁驍不看她,丁驍不想她,丁驍的眼睛裏隻有小七,雲槿鼻子酸酸的,不停地夾菜往嘴裏送。無意中一瞥,她看到丁驍用一種從來沒有過的眼神看著自己,那一刻四目相對,雲槿第一次和丁驍心神意會。
那種感覺讓她忐忑,直覺告訴她,丁驍知道自己在吃小七的醋。以前或許他根本不知道也不關心她心裏怎麽想,那一刻他卻已經知道了,這個有點胖、有點呆的女孩兒在暗戀他。
雲槿也知道,丁驍的那個眼神不是對她的肯定,更多是驚訝,他似乎不大相信,她竟然會對他有意思,盡管他一向自負傲嬌,卻也沒到那種認為人人都得喜歡他的地步,起碼在他的記憶裏,雲槿從來沒對他假以辭色過。
有了這個發現,丁驍開始故意使壞了,其實安思潔在他心裏並沒有他跟雲槿提到她時那麽重要,但是發現雲槿竟然會吃醋,這讓他覺得很新鮮、很有趣。
他故意把自己跟雲槿相過親的事用一種不想讓旁人聽到卻又能讓旁人聽到的音量告訴安思潔,果然引得安思潔一陣驚訝。
“啊?就她呀?”安思潔之前聽別人說起丁驍去相親的事兒,還跟他發了好大一通火,讓丁驍保證,以後再也不會有此類事情發生,今日一見丁驍的相親對象竟是這等資質,心裏把丁驍嘲笑一通之餘,也為自己前些天白生的那些閑氣不值。
丁驍確信雲槿已經聽到了安思潔的感慨,火上澆油,“我爺爺安排的,老爺子說一不二,我也是沒辦法才跟她出去吃了頓飯,認識十幾年了,要有事兒早有事兒了。”一邊說,他還一邊用眼角的餘光瞄著雲槿,看看她有沒有在聽自己說話,頗有點挑釁的意思。
他們的話,雲槿全聽在耳朵裏,心裏想,要不是老娘修養好,早把這一鍋湯潑你倆臉上,燙死你丫的。暗自發誓,從此以後,再也不見丁驍了,誰還想他誰他媽就是孫子。可她哪知道,自己這孫子是當定了。
聽說丁驍住院了,雲槿心裏惦記,想去看看他,又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那個立場,怕自己去了會受到一番奚落。
最終,她還是鼓起了勇氣去醫院看他。不說一起長大的吧,也是彼此知道名姓的熟人,沒道理聽說人家住院不去表示一下關心,雲槿這麽跟自己說。
丁驍得的是急性闌尾炎,手術過後在醫院多住了幾天,雲槿提著水果和飯盒進病房的時候,剛好他身邊沒人,獨自躺在**抱著筆記本看電影。
“你來了,稀客呀,我不方便下床,你自己隨便坐吧。”丁驍看到雲槿進來,還是蠻驚訝的,可是他一向散淡慣了,任何事都不大放在心上。
雲槿把水果放到一邊,端著飯盒走到病床跟前看著他,“聽我弟弟說你住院了,我媽讓我過來看看。怎麽樣,你身體恢複得還可以吧?”
“多謝阿姨關心,我挺好的,闌尾炎隻是個小手術。坐呀,老站著幹嗎?!”丁驍向雲槿努了努嘴,示意她坐下。
雖說闌尾炎隻是小手術,可畢竟也動刀子了。雲槿端詳丁驍,感覺他比上回見到時瘦了一圈,想問問他,可又不斷安慰自己隻是心理作用。
“我給你帶了雞粥過來,是我自己燉的,放了青菜,口味很清淡,你嚐嚐。”雲槿很細心地把帶來的雞粥倒在碗裏,端到丁驍麵前。
這是她花費一早上工夫精心煲的粥,加了不少藥材,怕丁驍覺得膩,還特地把油花兒給撇了
“謝謝你啊。”香氣撲鼻,丁驍很不客氣地接過勺子,大口大口地吃起來。味道非常不錯,這丫頭到底有心,知道手術後這段時間他隻能吃流食。
吃完了,他把碗丟到一邊,自會有人來收拾。
丁驍的視線一直在電腦上,雲槿也就不知道跟他談些什麽了。老坐著不說話又尷尬,雲槿隻得主動找話題。
“那個……上回那個安小姐,我覺得挺不錯的,跟你也比較——”雲槿不知道自己想表達些什麽。
“我跟她已經分了。”沒等雲槿說完,丁驍已經打斷了她的話。
雲槿驚愕不已,這麽快就分了,前段時間不是還好得如膠似漆。
“她毛病太多,脾氣又大,我懶得伺候她。”丁驍輕描淡寫地解釋一句。
毛病多、脾氣大,難道你自己不是這樣?雲槿心裏嘀咕,麵上卻不表現出來,等她抬起頭,才發現丁驍一雙黑白分明的俊目審視地看著自己。
“你看我幹什麽?”雲槿心虛,生怕被他看出自己幸災樂禍。
丁驍愜意地往後一仰,雙手靠在腦後,話中有話地調侃,“你是不是以為我跟她分了,你就有機會了?”
臥槽,自我感覺太良好!
這男人眼神裏的嘲諷意味太邪惡了,雲槿很想照著他那張英俊的臉來一拳,可是她很淑女地克製住了這種不理智的行為,用聊齋女鬼般幽怨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你行了吧,都住院了,還說這種無聊話。”
哪知道,丁驍忽然笑了笑,看起來高深莫測,“我說真的,要不……咱倆試試?”
雲槿不知道他這話幾分是真幾分是假,不大敢信他,視線定格在他臉上。
“你不願意就算了,我丁驍從來不強人所難。”丁驍假意歎了口氣,把臉轉向一邊。
“試試就試試,你以為我怕你?”雲槿可不傻,她好不容易等到丁驍開這個口,沒理由不將計就計。
“你真的願意?可別勉強啊,雖然我現在躺在病**,也不需要你可憐我。”丁驍故意裝出一副虛弱的樣子。
你又沒死,我可憐你幹嗎!雲槿解恨地想,嘴上卻囁嚅著:“我願意啊。”明知道會換來丁驍陰謀得逞的怪笑,她還是鼓起勇氣說出這句話。
哪知道,丁驍這回倒沒有笑她,而是坐了起來,“就從今天開始吧,咱倆正式開始交往,你先扶我下地走走,躺了幾天,我都快發黴了。”
雲槿小心翼翼地扶著他下床,陪他離開病房,在醫院的花園裏散步。
不得不說,男人的胳膊摸起來就是不一樣,隔著衣服也能感覺出肌肉的那種力量。丁驍身材挺拔,哪怕穿著寬大的病號服,看起來也是英挺俊朗,不會像別的病人那樣勾肩縮背。
到底是剛動過手術,身體還在恢複期,丁驍走了十幾分鍾就覺得累了,雲槿陪他坐在魚池邊上。
“住了這些天,刀口不疼了吧?”雲槿滿懷關切地看著丁驍。
丁驍瞅她一眼,“怎麽不疼,前兩天就快疼死我了,一宿一宿的睡不著,我以為我就快要陣亡了,沒想到還能活著見到你,真是老天爺的造化,不枉我日日給他老人家燒高香。”
滿嘴跑火車,雲槿沒理他的貧嘴,小聲嘀咕著。
“你剛才的話是認真的嗎?”雲槿試探地問,怕自己剛才聽錯了。
“什麽話?”丁驍故意使壞,反問了一句。
“就是你說,要跟我處處看。”雲槿戰勝羞怯,主動向他證實。
“我挺認真的,希望你也能認真對待,不要欺騙我的感情。”丁驍任何時候都能把話反著說。
揣摩他話裏的意思,雲槿覺得他還是有點玩笑的成分,正色道:“我雖然不是什麽大家閨秀,卻也不是別人可以隨便取笑的對象,你要是因為空虛無聊……”
“我並不空虛無聊,給我打電話想約我的女孩子從來就不少,如果你覺得我有占你便宜的嫌疑,你可以拒絕我的提議。”
丁驍的一番搶白令雲槿不知道該說什麽是好,讓她說個不字,真的沒那份骨氣,眼前這個人,她都記不清自己已經喜歡他多少年了。
大概在她小時候,他第一次給她吃蛋糕的時候,她就連同蛋糕一起愛上他了。他跟蛋糕已經合二為一,始終**著她。
“好吧,我信你這一回。”雲槿按捺住心底的激動,決定把握機會。
丁驍主動伸出手,“為了表示我的誠意,咱倆握個手吧。”
認識二十年了,這是他倆第一次有身體上的接觸,雖然隻是握個手,對雲槿來說卻具有劃時代的意義,這更像是一種象征,象征著她和丁驍的關係邁進了一個新時代。
沒有把自己要跟丁驍交往的事告訴家裏人,雲槿知道,給他們知道了,頭一個會壞她事的就是弟弟孟小白,小白那家夥,虛榮勢利、滿腦子隻有“圈錢”二字,跟他說了,他肯定會跳出來幫倒忙。
但是,雲槿還是忍不住找上細細。
“姐,你問我怎麽才能減肥,那你可算是問對人了,這麽些年我潛心研究各種減肥策略,說是減肥達人也不為過。”細細一向熱心,眼見雲槿要大變身,頭一個搖旗助威的就是她。
自從見過安思潔,雲槿大概了解了丁驍喜歡的類型。盡管她知道,自己的外貌想要達到安思潔那個水準是不可能了,整容也整不出那樣的效果,可是變白變瘦這樣隻要有恒心有毅力就能達到的事,她覺得自己還是可以試一試的。女為悅己者容,雲槿並不指望丁驍在交往之初就能發現她的內在美。
為了變瘦,雲槿把晚餐戒掉了,午餐也隻吃一點點,每天堅持去健身中心打羽毛球。剛開始那一星期,她餓得頭昏眼花,差點就暈倒在排練現場,隻能按著細細說的方法,不斷補充維他命,不到一個月,她瘦了二十斤。
兩人一起吃飯的時候,丁驍本想多點幾道菜,被雲槿拒絕後,不禁好奇地問:“你以前不是挺能吃的嗎,怎麽一下子變成小家雀兒的胃了,貓吃食一樣?”
“夏天快到了,瘦一點,穿衣服更好看。”雲槿可不想招供自己是想投他所好,他的脾性她了解,告訴他,他的尾巴會翹上天。
丁驍上下打量她,“你也學人家減肥啊,怪不得麵呈菜色、雙目無神。我跟你說,不吃飯餓瘦了隻是身體脫水,並不是你身上的肥肉真的少了,一旦你恢複飲食,還是會胖回來,除非你一直這樣餓下去,直到變成厭食症。”
他的話明明有幾分道理,可不知為什麽,雲槿聽著就是不大中聽,總感覺他是在挖苦自己,於是道:“我可以堅持,不是一點也不吃,減少飯量就行。”
“我沒法理解你,你以前那樣不是挺好的。”丁驍不知道眼前這個胖丫頭是哪根筋搭錯了,非要學人家減肥。減肥減肥,餓出腸胃病來看她怎麽辦。
雲槿撅著嘴,“以前哪樣?”
丁驍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插科打諢,“我每次看到街上那些瘦得像個難民的女孩,都替她們難過,改革開放的成果在她們身上一點沒得到體現。我覺得你沒必要那樣,微胖是最好的身材,看著多喜慶。”
你得了吧,你那個小七就瘦得像個難民,你那時不知道多喜歡她。雲槿歪著腦袋不想搭理他,餘光瞥見丁驍把他不想吃的東西全往她麵前的盤子裏趕,心中又好氣又好笑。
“這盤香菇菜心我不喜歡吃,浪費又可惜,你吃了吧。”丁驍在雲槿麵前並不裝模作樣,畢竟認識二十多年了,說話早就隨意。
雲槿嗯了一聲,把他吃剩的全給報銷了,她已經餓了太多天,一旦敞開,那食量就驚人得很,丁驍怕她不夠吃,又點了好多菜。
打著飽嗝從餐廳出來,丁驍走在前麵,雲槿跟在他身後,想去拉他的手,可總是夠不著他右手擺動的幅度,於是她像丟了東西一樣,盯著他的手看。
“孟雲槿,你走路能別這樣做了虧心事似的嗎,顯得特猥瑣。”丁驍並不知道雲槿的小心思,扭頭看到她的樣子,忍不住鄙夷地說了一句。
雲槿訕笑,“你走太快了,我跟不上你。”
趁著丁驍愣神的機會,雲槿一把抓住他的手,握得緊緊的。丁驍這才明白她的心思,臉上的表情有些不自在,但雲槿並沒有察覺。
“過兩天我跟朋友有個聚會,你也去吧。”丁驍走到自己車旁,忽然冒了這麽一句話。
雲槿心花怒放,“好啊,是哪些人,有我認識的嗎?”
“基本上沒你認識的,除了我堂弟小丁丁。”丁驍鬆開她的手,拉開車門坐進去。
雲槿沒等到他替自己開車門,隻得自己開門上車。喵了個咪的,到底待遇不一樣,那時候他都主動替安思潔開車門的。
別人談戀愛,都是花前月下、如膠似漆,輪到自己卻遠不是那麽回事。雲槿跟丁驍來往一兩個月了,除了偶爾外出吃飯,一次電影也沒看過,一次商場也沒逛過,他像是情緒不太高,吃飯都像例行公事。
雲槿給他找理由,他對前一段感情可能還沒有完全放下,自己必須給他一段時間調整,他能主動提出跟自己交往,說明他也是想忘記過去的,隻是時機還不夠。
車開到雲槿家住的小區大門外,雲槿就讓丁驍把車停在路邊,她早就跟他說過,暫時還不想讓家裏知道兩人交往的事。丁驍對此倒是沒提出任何反對意見,樂於配合她的保密行動。
下車前,雲槿解開安全帶,視線瞄向丁驍,想看看他有沒有主動跟自己吻別的意思,哪知道他目不斜視,根本連看也不看她,於是雲槿冷了心,一言不發地下車去了。
“下周六,我去單位接你。”雲槿已經下車了,丁驍才搖下車窗喊了一句。雲槿回頭跟他擺了擺手,深吸一口氣,原本有些低落的心情又滿滿地鼓起了力量。
事在人為一向是她的人生信條,所以為了周六的聚會,她決定出血一回。丁驍的那些朋友,不用說也都是富家子弟,個個家境優越,自己不能穿得太寒酸了。想進入某個圈子,首要的就是遵循那個圈子的規則。
人靠衣裝,雲槿在國貿砸下重金買了一條名牌連衣裙,兩三年的積蓄就這麽沒有了,她一點也不覺得心疼,因為這件衣服實在是太完美了,穿在她身上好像定做的一樣。
店員適時地告訴她,這條裙子國內的專賣店隻進了兩件,不同號,另一件已經被客人訂走,隻剩雲槿身上這一件。
回到家裏,雲槿悄悄關上房門,忍不住又把裙子拿出來試穿,沒等她換下,老媽不請自進。
白玉仙看著女兒美滋滋地照鏡子,代表全家來打聽,“妞子,你最近是不是談朋友了?”
“不是啦。”雲槿忸怩地笑。
“不是?不是你怎麽晚上老出去,還減肥、化妝、買新衣服?”白玉仙對女兒的變化早就看在眼裏,好不容易逮住了機會發問。
雲槿臉上微紅,想不告訴她,又沒忍住,母女倆從小就親,她有什麽話從來不瞞媽媽的。
“丁驍?你還真跟他談了?”白玉仙驚訝不已。
私底下,她跟丈夫孟傳智議論過這事兒,一致覺得自己閨女跟丁驍不合適,倒不是因為丁驍不夠好,而是他家的門檻兒太高,老孟家有自知之明,不想攀那個富貴。
雲槿剛要說話,卻見姥姥拄著拐杖站在門口往裏瞧,很顯然她已經聽到自己跟媽媽說的話了。
姥姥走進來,快言快語,“丁家那大孫子有什麽不好?!大家大族,雲槿嫁給他,就像當了少奶奶,肯定享福。”
姥姥曾是唱大鼓的藝人,用她自己的話說,從小家貧命苦,幾歲就被迫賣身學藝,挨了師傅不知道多少打罵,苦水隻能往肚子裏咽,每天早出晚歸,賺的也隻是一點養家糊口的錢。
鼓書藝人,眾所周知,在那個年代沒有任何社會地位,屬於下九流,哪怕有點名氣,在別人眼裏,也隻是個戲子。
姥姥自己不識字,省吃儉用把女兒培養得大學畢業。她不希望自己的子孫還被人瞧不起,沒想到,唯一的女兒還是嫁給了一個唱京劇的。為了這件事,姥姥固執地跟自己女兒、女婿十年沒有來往,直到後來雲槿和雲鬆姐弟倆先後出生,姥姥見著第三代,才漸漸軟化。
“妞子,女人出嫁就是第二次投胎,老話兒沒有說錯的,你不好好選姑爺,一輩子都過不上好日子。”姥姥苦口婆心地說。
大道理她是沒有,小算盤她比誰都精,雲槿這丫頭憨在表麵上精在心裏,她心裏有數,她覺得雲槿能聽進自己的話。
找姑爺,就得找有錢有勢的,雖然大家庭媳婦難做,可至少不用為錢發愁,窮家小戶的,日子過得緊巴巴不說,也不能保證男人就不生二心,貧賤夫妻百事哀。
經曆過舊社會、經曆過解放後的非常時期,姥姥對窮日子體會得刻骨銘心,她用她停留在小農階段的模糊意識早已看透了這個社會人性的弊端。
“姥姥,我跟丁驍八字兒還沒一撇呢,您可別嚷嚷出去。”雲槿生怕姥姥忍不住會宣傳得街坊四鄰都知道。人越老越愛顯擺,姥姥幾十年也沒改掉這個毛病。
姥姥咕噥了嘴,不大高興,“我又不是什麽話張嘴就來的老糊塗。”
雲槿見姥姥顫顫巍巍地拄著拐杖往外走,趕忙跟上去扶著她,“姥姥,您哪裏會糊塗,全家上下您最英明了。”姥姥衝著孫女兒擠了擠眼睛。
“妞子,你天生好相貌,是富貴命,將來你會嫁個好人家,不像姥姥,命不好,三十不到就守寡,辛辛苦苦拉扯你媽和你舅舅。”姥姥拉著孫女兒坐在沙發上。
“我還好相貌啊,我又胖又黑。”雲槿一直對自己的體型和膚色很自卑。從小到大,她都特別羨慕皮膚白的女孩兒。
“你哪裏黑,你一點都不黑,也不胖,太瘦了才不好看呢,尖下巴、狐狸臉都是薄命相,圓胖臉才富貴,以前大戶人家娶兒媳婦都要富貴相的,尖下巴的一看就狐媚,不討婆家喜歡。”姥姥年輕時紅過一段時間,沒少去有錢人家裏唱堂會,經觀察得出一個結論,尖下巴都是姨太太臉,銀盤大臉才是標準太太臉。
雲槿笑道:“您那還是幾百年前的老黃曆,現在早不時興那一套了,男人都喜歡白的瘦的。”
姥姥不以為然,“你又不是男人,你怎麽知道男人怎麽想?瘦有什麽好,身無二兩肉,生孩子都費力氣。想白還不容易,你等我給你找找,以前我從別人那裏得到過方子,說是宮裏傳出來的,慈禧太後都用那個方子。”
姥姥進屋去找方子,雲槿沒當回事,回自己房間揣摩劇本去了。正準備睡覺,姥姥推門進來,把一本泛黃古舊的書放到雲槿麵前,“喏,就是這個,宮裏的方子。”
雲槿一看,封麵上歪歪扭扭的油印字體,宮廷秘製什麽的秘方,年代太久,字都模糊了,打開看看,其中一頁寫著珍珠粉的妙用。
倒是有點意思,跟平時的常識對得上,雲槿謝了姥姥,仔細研究了古書裏的方子,發現確實是個美容養顏的好方子,慈禧太後就是用珍珠粉保養皮膚,這點她以前也曾聽說過。
不出雲槿所料,很快全家人就都知道她和丁驍戀愛的事了。孟小白尤其上躥下跳,一再表示,他早就覺得丁驍當自己姐夫合適,他早就覺得姐姐是少奶奶的命,他舉雙手雙腳支持姐姐把姐夫搞定,為此他願意無條件提供各種物質及精神上的支持。
給雲槿辦了一張無限透支的卡,孟小白討好地告訴姐姐,不管她看中什麽,盡管買,盡管他身家隻有幾個億,但姐姐一向比他的天還大,他的錢就是姐姐的錢,姐姐想怎麽花就怎麽花。
雲槿對這小子諂媚的態度心知肚明,他從來不下收不回本的冤枉錢,他一心促成這門親事,為的是將來攀附丁家的財勢,為自己大開方便之門。小白這熊孩子什麽都好,就是腦子聰明得過頭,太過算計,顯得很沒品。
然而,雲槿並沒有謝絕他的殷勤,親姐弟倆兒,他願意送錢給自己花,自己沒理由不收,就當他為家庭做貢獻。
這小子平常把自己的錢看得挺緊,幾任女朋友沒一個從他這裏撈走半分錢,可還是有不少上趕著倒貼他的。誰說男人皮相不重要,孟小白這樣出眾的帥哥,多的是趨之若鶩的女人,更何況,他還長了一張能把死人說詐屍的油嘴。
精心打扮一番,雲槿期望著自己能在丁驍和朋友的聚會上閃瞎人眼,不料,跟丁驍去了以後才發現,自己依舊是醜小鴨。
這個圈子裏美女如雲,一個個不僅千嬌百媚,而且家世良好,她們談論的話題雲槿一句也插不上,隻覺得她們說的話像是天方夜譚。以前她對有錢人生活的體會並不深,等接觸到這個圈子才發現,她們的闊綽遠遠超乎她的想象。
隨便一個手鐲就是兩三百萬,雲槿看傻了眼,她一輩子能不能掙到這個錢都不好說。京劇團不怎麽景氣,她拿的也不過是死工資,還經常拖欠,買條五萬多的裙子,還是因為丁驍才下定了決心。她豁上了老本,在別人眼裏不過是不值一提的九牛一毛。
丁驍並不善解人意,他非但沒有陪著在眾人中顯得格格不入的雲槿,反而丟下她跑去跟他幾個朋友打牌去了。一上了牌桌,他隻顧著搓麻,把什麽都忘了,雲槿在一旁等到喇叭花都謝了,也沒見他過來說上一句問候的話。
幸好丁驍的堂弟丁驥不像他哥那麽粗心,看到雲槿落寞地坐在沙發角落,丁驥拿水果給她吃,“雲姐,幹嗎一個人坐邊上啊,我哥在那邊打牌,你可以去看看牌。”
“我不喜歡玩那些。”雲槿明確表示自己沒有看牌的愛好。
丁驥笑笑,“是挺沒意思的,我也不愛打牌。”
丁驥和雲槿閑聊了幾句,就離開找別人玩去了。雲槿百無聊賴,隻得借著上洗手間的機會出去走走。
會所裏環境不錯,連走廊都裝修得金碧輝煌,雲槿問了人才找到洗手間,進去一看,水龍頭金燦燦。她用手摸摸,不會是金的吧?
她正在這麽想,進來兩個女人補妝,女人們對雲槿視若無睹,自顧自閑聊。
“小七怎麽沒來?”
“不知道,可能還在夏威夷沒回來。”
“她來了多熱鬧。”
“可不是。”
其中一個女人故意瞥了雲槿一眼,大概以為雲槿不知道她們說的是誰,說話沒有顧忌。雲槿想,看來丁驍和安思潔掰了的事,朋友圈早都知道了。
等雲槿回到包間,意外地發現,原本在牌桌上打牌打得熱火朝天的丁驍不見了。
問別人,都說不知道,也沒人看見丁驍幹啥去了。雲槿去找丁驥,丁驥也說沒看見他哥什麽時候出去的。
“丁小邪接了個電話,就扔下牌走了。”丁驍的發小鍾奕銘漫不經心地在邊上說了一句。雲槿正想問問他,卻見他把手裏的牌推倒,興高采烈地告訴眾人,他胡牌了。
沒法兒從他這裏得到更多的消息,雲槿隻好坐著等丁驍回來,哪知道左等右等不見他,隻得打電話,電話卻是占線提示音。
心裏放不下,雲槿離開包間,想去停車場看看丁驍的車還在不在。一水兒的豪華車裏,丁驍的奧迪並不起眼,雲槿找了好半天才找到。
然而,令她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是,她在車後座看到了糾纏擁抱在一起的兩個人,其中一個是丁驍無疑,另一個不是安思潔又能是誰。
血液直衝腦門,雲槿在瞬間感覺到頭暈目眩,世界在一刹那變了顏色。幾秒鍾之內她就明白了眼前的狀況是怎麽一回事,白日夢做多了總會醒的,隻是某人的卑鄙超過了她的想象。
就在雲槿轉身離去的那一瞬間,丁驍和安思潔從車裏下來了,手牽著手。丁驍叫住雲槿,“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騙你的……我想過要重新開始,但是,我跟她已經和好了……”
無聊又狗血的解釋,雲槿根本聽不進去,強忍住奪眶而出的淚水,咽下心頭苦澀滋味,冷冷道:“沒什麽好對不起的,感情的事不能勉強,隻要你問心無愧。”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走了。
丁驍見她氣跑了,本想跟過去解釋解釋,安思潔死拖著他手不放,沒辦法,隻得轉身摟著安思潔的腰,跟她一起回會所去了。
“掃興,她怎麽跟我穿一樣的衣服,店員還跟我說,全國就兩件,誰知道這麽快就有仿的了。”安思潔不滿地嘟囔,掐了掐丁驍的手,恨不得慫恿他去給自己報仇,把雲槿那身山寨衣服給扒了。
丁驍哪裏在意這些,奇道:“一樣?我怎麽沒發現。”
安思潔不屑地笑,“你能發現什麽,你根本就沒正眼看過她吧。”
“那也是,我一看到她就想笑,她小時候,我跟你說……”兩人一路說笑,聲音漸漸變得很小。
回到包間裏,眾人對安思潔的突然出現並沒有表現得很意外,對她和丁驍勾肩搭背更是習以為常,隻是鍾奕銘忍不住打趣,“哎呀,出去一趟,衣服回來了,人沒回來。”眾人哄笑一陣,也就各玩各的,不以為意。
一路往前,雲槿像個失去了方向的風箏,風吹到哪兒,她就飛到哪兒,想著不哭不哭,卻還是忍不住淚水奔潰。
一個人為了愛,可以變得如此卑微,受騙是一時之怒,雲槿知道,她真正傷心的不是丁驍騙她,而是他從來就沒愛過她。
熱鬧是他們的,我什麽都沒有。包羅萬象的《古蘭經》沒有告訴我,當我愛的人不愛我該怎麽辦。
已經很努力很努力地往前衝,卻還是追不上他的步伐。明知道流眼淚無濟於事,受了委屈的人,又有幾個能控製得住。
你知道自己現在像個什麽樣子嗎?你現在像個喪家之犬。你怎麽那麽沒出息呢,明明知道他從來沒喜歡過你,他跟你好,不過是利用你……在心裏把自己罵了一百遍一千遍,雲槿還是不能不心痛。
一個人再傻再憨,別人再不把他當回事,他也是有自尊心的。雲槿在心裏自怨自艾,不管自己怎麽努力,有些東西是沒法改變的,比不上人家就是比不上,有些人能當女神,有些人隻能當個女神經病。
女神經病坐在街心花園裏,望著城市夜空下點點燈光,一邊啃著雞腿漢堡一邊唱:“想當年,桃花馬上威風凜凜,敵血飛濺石榴裙,有生之日責當盡,寸土怎能屬他人,番王小醜何足論,我一劍能擋百萬兵……”
這是《穆桂英掛帥》裏很著名的一個唱段。女神經病忽然想到,那穆桂英對楊宗保也是一見鍾情,雖然他是她的手下敗將,他也不同意跟她結婚,最終她卻憑借驚世駭俗的逼婚行為和一身出眾的武藝,贏得美滿姻緣。
相比功成名就之後,為什麽不寫寫穆桂英年輕時的故事呢,打破傳統郎才女貌的局限,將主角換成一個英姿颯爽的女將,重新編排的話,一定很多人喜歡,雲槿想著想著,心情漸漸地好了很多。
“那人是不是受刺激了,怎麽又哭又笑的,大街上唱開夥?”
“可能精神有問題。”
路人看到雲槿,指指點點。
我精神沒問題,隻是之前輸入了錯誤程序,跟原有係統產生了衝突,等我更新一下,打個補丁,把錯誤程序刪掉就沒事了。
雲槿抹幹了眼淚。
失戀的苦,隻有自己才能體會到揪心,說給旁人聽,不過是隔靴撓癢的安慰,沒有什麽實質意義。雲槿沒有告訴任何人她所受的委屈,她決定把這事當做一個坑,吃一塹長一智,下回不能落進同樣的坑裏。
丁驍後來打過電話給雲槿,想約她出來跟她解釋一下,自己並非有心利用她,雲槿推辭了。
“沒什麽好解釋,也沒什麽好道歉的,願打願挨的事,是我自己掉坑裏了。”雲槿並不打算為這事跟丁驍掰出個子醜寅卯,已然吃虧上當,不甘心也沒用。
何苦來哉,不喜歡一個人就是不喜歡,又不是罪過,專門解釋反而顯得矯情了。你不是一向淡定嗎?你繼續保持就好,我不需要你的同情,更不需要你跟我說她在你心裏有多重要。
丁驍聽出她不過是說氣話,“其實你長得還可以,瘦下來挺秀氣的,性格也不錯,可就是你我之間差點緣分。”
想說自己沒存著利用她的心,話到嘴邊卻又力不從心,丁驍並不是個修煉到家的混蛋,他知道雲槿喜歡自己。
和安思潔鬧分手也不是一回兩回了,回回都想著再也不理她了,回回卻又心軟。可能兩個人在一起久了,喜歡已經成了習慣,少了她就好像生活缺了一塊,所以當安思潔聽說他帶著新女友參加聚會,跑來對他撒嬌耍癡,軟磨硬泡求他回心轉意,他掙紮了兩下也就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