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蒙天空下,望不到盡頭的黃土大道上,一輛馬車輕捷地向前行駛著。

不斷的震顫搖晃,讓躺在車廂裏的人兒清醒了過來。

微睜的眸子裏,映入一張寫滿驚喜的少女麵龐:“小姐,你醒啦?”

“碧楠?”白思綺倏地瞪大雙眼,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這人,驚詫地低呼出聲,“是你——?”

“是我啊,我是碧楠啊。”少女連連點頭,眉目間的神情很是激動。

白思綺騰地坐起身,撩開窗簾,一眼便看見道旁不斷向後退去的大片原野,旋即回頭一把抓住碧楠的手腕:“這——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碧楠眨眨眼,一臉茫然:“不是小姐你傳消息給大少爺,讓他接你離開頊梁的麽?”

“離開頊梁?”白思綺低吟一聲,無力地扶住額頭,“我們現在這是——”

“去雪城啊。”碧楠疑惑不解地看著自家小姐。

“雪城?走了多久了?”

“已經兩日兩夜了。”

“停車!”白思綺不再遲疑,傾身向前,拍著車門大聲喊道。

車,沒有停,隻是車門打開,進來了一個人。

“大哥?”白思綺更加驚疑不定,“真的是你?”

“不然還有誰?”白思宏麵上帶笑,目光朗朗。

“是誰給你的消息?”白思綺的心呼呼往下急墜,當下沉聲喝道。

“難道不是你?”白思宏奇怪極了。

“別繞彎子!”白思綺氣急地打斷他,“你隻說,是從何處得來的消息,又是誰給你的?”

“就是你自己啊。”白思宏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自從離開將軍府後,我帶著碧楠一路向北,已經到了雪城,並且在那裏安頓下來,可是就在半個月前,吳九突然找了來,告訴我說,你不想再留在宮裏,想讓我帶你離開。我當下也就相信了,帶上碧楠,跟著他又趕回頊梁,然後在將軍府裏的西跨院裏見了你一麵,當時你非常肯定地說——”

“你說什麽?”白思綺眸色冷銳,“你說幾天前,曾在將軍府的西跨院裏見到過

我?”

“是啊。”

“你確定那是我?”

“對啊。”白思宏的臉色也變了,“難道那天的你,是別人假扮的?”

“當然是別人假扮的!”白思綺心中念頭疾轉,口吻卻異常地淩厲,“自從新帝登基之後,我一直在皇宮中陪伴太後,期間隻回過一次將軍府!而且……”

而且正是半月之前!

白思綺突突地打了個寒顫,繼而大怒,忍不住在心中咬牙低咒:慕飛卿啊慕飛卿,你找人偶爾扮扮你自己,或者你自己喜歡扮扮別人也就罷了,竟然把算盤打到本小姐頭上來了!

思及此處,她的呼吸驀然滯住——如果當日白思宏曾經見過那個假的“白思綺”,那麽此人,現在應該身在霓影閣,替代了自己,否則,自己違誓“離去”,怎麽著也是禍及九族的欺君大罪!

慕飛卿,你這又是何苦?難不成,你早就計劃好了要將我弄去襄南王身邊去做暗底,就連替身都已準備好了?既然如此,為什麽又要半途而棄,讓我離開?

千思百轉,卻終無定計——不知道慕飛卿是故意為之,還是別有安排,但任白思綺千想萬想,始終卻沒有意識到,慕飛卿這次“放”她離開,並非有什麽新的計劃,而是想完完全全地,將她排除在即將到來的驚天巨變之外,甚至是,強行將她推離了自己的生活,推離了原本既定的軌道。

若不能承擔,那便選擇放棄。

若不能全心給予,那便抽刀斷情。

更何況,險風惡浪兼天湧,他已無力,再護她周全……

而這些,是白思綺完全想不到,也根本沒去想的。

“雪城,就雪城吧。”良久,白思綺低低一歎,認命地閉上雙眼,接著卻吐出一句匪夷所思之語,“若前方有人劫道,大哥不必強力反抗,隻管帶著碧楠安全離開。”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白思宏滿頭霧水,極其不解地怔望著她。

“不必多想,隻要照我說的做就好。”白思綺無力地擺擺手,不願多作解釋——如果一切真是如她所想,那麽她注定不會平平順順地

到達雪域,定然有“意想不到”或“意料之中”的“客人”,在前方某處等候著她。

又是三日過去。

馬車已經接近天祈的邊界,可一路行來,風平浪靜,莫說“劫道”的不良之徒,就是如海大王那般的毛賊,也不曾見到半個。

白思綺的心開始微微地慌亂起來。

說不出是什麽樣的感覺,不安,焦躁,甚至時不時繚繞起絲絲的苦澀。

不對!情況不對!和她所預想的完全不對!

他們這一行三人,像是被世界遺忘了似的,往日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似乎已經離她很遠很遠,很淡很淡……

從另一個方麵來說,現在的她,真真正正地再度擁有了曾經的自由、瀟灑、隨心所欲。

她該高興才對,她該大杯喝酒慶祝一番才對,可此時她的卻滿懷沮喪,心中像是被利刃狠狠地剜出一個洞,汩汩地流著血,卻不知這傷到底是為了什麽。

車外已經下起了碎玉般的輕雪,白思宏體貼地在車廂中生了火盆,卻依然暖不了白思綺那顆越來越冷的心。

到底是哪裏不對?悶坐在靠枕上,雙臂緊緊地環抱著身體,白思綺仔仔細細地回想著,卻發現思緒越來越混亂。

“停車!”她再度大喊出聲。

“怎麽了?”白思宏掀簾,進了車廂,眼帶擔憂地看著焦躁不安的白思綺。

“我要回頊梁!”白思綺無比堅執地說道。

“回頊梁?”白思宏猛吃一驚,“你在說什麽啊思綺?”

“我說,我、要、回、頊、梁!”白思綺加重點語氣,字字斬釘截鐵。

白思宏的臉色一變再變,末了口吻決然地道:“不行!”

“為什麽?”白思綺冷冷地睨著她,眸光銳寒如刃。

“不行就是不行!”一向對她千依百順的白思宏,這次仿佛也鐵了心,以同樣的堅執和她對峙著。

“是慕飛卿要你這樣做的,對嗎?”短暫的沉默後,白思綺再度開口。

白思宏目光一凜,卻沒有答話,而是轉頭拉開車門,退了出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