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裏冰封,萬裏雪飄。紅妝素裹,分外妖嬈。
這,就是雪城。
美得玲瓏剔透,美得卓然出塵。
可白思綺的臉上,卻不見半絲笑容。
“小姐,”碧楠半蹲在地上,用銀挑子撥弄著銀爐裏的霜炭,口中咭咭呱呱說個不停,“再過半個月,就是長夜期了,聽說到那時節,雪城隻有夜晚,沒有白天,家家戶戶十二個時辰點起冰燈,漂亮得不得了!天空裏還會閃起繽紛的光帶——傳說是天神降臨凡塵,所帶來的祥彩瑞氣呢……噯?小姐,小姐呢?”
直到她說完一大通話站起身,才驀然發現,自家小姐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房間,不知去向。
“大少爺!三小姐不見了!”拖著長長的哭腔,碧楠飛奔出房間,腳步慌急地去找白思宏。
無暇的雪地裏,白思綺飛快地向前走著,籠在袖中的右手,緊緊握住紫霄劍冰涼的劍柄。
“夫人。”寒風**過,麵前多出一抹纖塵不染的身影,穩穩立在道路中央,銀色的麵具在雪光中看去,更加冰寒徹骨。
“我要回去!”白思綺咬牙。
“不行。”對方的回答,依然無比淡冽,不含絲毫的情感。
“那麽,”素手翻起,劍氣凍結紛飛的雪片,直指對方的胸膛,“我就殺了你!”
“來吧。”依舊是簡單幹脆的兩個字,成心想把白思綺給氣死。
“你就吃定我動不了你,是吧?”白思綺雙眸冒火,一招“氣貫長虹”攻向對方,可那白衣男子連身形都未動分毫,竟伸出右掌,直接對上紫霄劍鋒利無比的劍鋒,臂上略加三分力量,便迫得白思綺節節後退。
直到白思綺的後背抵上一棵大樹,退無可退,銀鷹這才收手,負於身後,淡漠地道:“我說過,你根本沒有能力戰勝我。”
死死地瞪著麵前這個比冰塊還冷的男人,白思綺滿口銀牙索索碎響。
九天了!
再次蘇醒過來之後,她氣惱無比地發現,自己已經身在雪城,身體一恢複,她立即提劍上馬,直奔雪城城門,想要離開,回返頊梁,可出城不到五裏,便被眼前這家夥給截了下來,輕輕一彈指,再次封住她的穴道,通知了白思宏,將她強行帶回小院。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她一次又一次地挑戰,卻次次都輸在他的手裏。
她的目的很簡單,離開雪城,隻要離開雪城就好。
而他的目的也很簡單,就是阻止她離開,仿佛鐵了心要將她禁錮在這裏,強行將她和外麵那個世界分離開來。
九天了!
天知道這九天裏,哦,不,再加上在路上耗費的日程,足足有半月之久,頊梁城四周隻怕早已殺聲震天了。她愛的男人,在戰場,而她,卻在身在數千裏之遙的雪城,關山重重,鞭長莫及。
她已經接近崩潰了。
從未有過的思念噬咬著她的心。以前同在頊梁城時,倒絲毫不覺得,雖然一個宮外,一個宮內,但見麵的機會總是有的,就算見不著麵,也有紫鷹他們代為互通消息,可此刻她孤身在這裏,對外麵的情況一無所知,而這些家夥又存了心要對她隱瞞,這種對未知的恐懼,幾乎讓一向自持的她,徹底失去理智。
“我要離開!一定要離開!”白思綺怒吼著,撐著樹幹站直身體,一揮紫霄劍,又衝銀鷹殺了過去。
“不自量力!
”向來冷漠,對身邊人事從不放在眼裏的銀鷹,眸中也不由浮起幾絲慍怒——這個不知死活的女人,到底想幹什麽?——若不是將軍派出近半數的慕家死士一路追隨護送,她早就不知落到哪路人馬手裏,死生難測了,可這個女人,居然半點都不領情,一心隻想著回去,她也不想想,憑她那點本事,即使回到將軍身邊,也不過是給他多添負累罷了!就算隻為了將軍著想,他也絕不允許這個女人回去給將軍添亂!
想到這裏,銀鷹再次抬起右手,對準白思綺,一縷勁風射出,直取她胸前的重要穴位。
然而,令他意想不到的是,這一次,白思綺竟然躲開了!她身子靈活地朝後一仰,幾乎呈水平狀態,但雙腳卻依舊緊緊地生在地上,旋即一個晴蜓點水,側身掠至遠處,穩穩地落於雪間,盈盈而立。
“你——你竟然躲得開本座的無影手?”
“我管你有影還是無影!”白思綺瞪著他,氣咻咻地嚷,“反正我警告你,若再敢把本夫人弄暈,本夫人就算使出渾身解數,也會離開雪城,將你欺負女子的臭名聲傳遍五湖四海!讓你無法在世間為人!”
“臭名聲?無法在世間為人?”銀鷹低聲重複著,清冷的眸中默然閃過一線淺淺的悲哀——自己,早已不是人,又哪裏會在意什麽名聲?這個女人竟用這樣拙劣的借口來要挾他,也未免太……自以為是了。
“我相信,就算再強的人,也會有弱點,銀鷹,本夫人發誓,一定會在十天之內,找到你的弱點,將你擊敗,介時你絕對不能再阻撓本夫人,聽清楚了沒有?”
“我……落敗?”銀鷹抬頭對上她黑白分明的水眸,心中忽地一顫,竟幽幽地笑了,帶著不盡的嘲諷,輕描淡寫地道,“行,本座倒是很期待,你能用什麽樣的手段,讓本座落敗。”
“那就這樣說定了!”白思綺眯眯眼,再次揚起手中的紫霄劍,“記住,永遠不要小看你的對手,世間的強與弱,不是絕對的,而是相對的,弱者不會永遠弱小,而強者,也未必能一直占盡鼇頭。”
“唔?”定定地看著蒼茫雪色間那一抹嬌小的麗影,銀鷹冰封多年的幽沉內心,忽然生出絲絲輕淺的微瀾。
她,果真是與將軍身邊的那些女子不同呢,有如此的勇氣,如此的智慧,如此的意誌,如此的胸襟,難怪就連一向薄涼無情的將軍,都會被她吸引,甚至不惜費盡心思,想要保護。
刹那間,銀鷹的思緒飄得很遠很遠……
四年前,那個秋風蕭殺的日子,整個寧北將軍府彌漫著濃重的悲哀,全府人等披麻戴孝,跪伏在地,哀聲慟哭。
那個二十二歲的青年,容色憔悴,雙目赤紅,神情卻猙獰無比,他衝進主院內揪出自己的結發妻子,揚言要將她就地斬殺,用她的頭顱,祭奠父親的亡靈。
後來呢,後來來了一個瘋瘋癲癲的道士,四兩撥千金地化解了一場風波。
再然後,青年開始變得多疑易怒,更加冷血無情。
還記得他曾當著自己的麵,坦承他這一生,再不會有情,也再不會對任何一個女人付出真心,尤其是,那個頂著他妻子名頭的女人。
然而就在一年之前,當傳說中纏綿病榻三年的將軍夫人醒來後,他的主子,他英武過人的將軍,就在慢慢地改變,一點點地,任由那個女人踏進他的世界。
他是離他最近的人,比她還要近,因為——
所以,他也是第一個發現他變化的人,他曾經提醒他,他曾經質疑他,而他每次給出的答案都不同,每次麵對他的神情越來越不堅定,最後表現出的,竟是一個普通男子最庸常愚蠢的舉止。
直到半月之前,他竟然下令,要自己調動近半數的慕家死士,全力護衛她的周全,他當即反對,認為他不是瘋了,就是中毒了。
然而,他卻第一次放下主人的身段求他,他說:“隻有你,我知道這天下間隻有你,能夠保她平安。而我想要的,也隻是她的平安……那道士說過,半年之後,會有一次契機,她可以借助某種神秘的力量,離開天祈,回到她原來所在的世界……”
半年,他隻要他護她半年,之後,就還給他徹底的自由之身。
慕家曾給予他的所有恩德,隻用半年功夫,便可盡數償清。
到時,他不再欠慕家什麽,也不再欠慕飛卿什麽,他可以瀟灑離去,傲劍江湖,也可以隱名埋姓,過一個平常男子的生活。
他猶豫了很久,終是接下這趟匪夷所思的任務,帶著另外三名鷹首,還有幾百名死士,護送她一路向北,直至雪城。
可是這個女人,這個難纏的女人,這個該死的女人,竟然一次又一次地挑戰他的耐性,用前所未有的強硬,表達著她的堅持,她說她要回去,要回慕飛卿身邊去,她說她要跟他在一起,她說他是她的男人,她這一輩子要定了他!
這是一個女人能說的話嗎?可她卻偏偏說得理直氣壯,堂堂皇皇,讓他無可辯駁。
其實,他很想告訴她,她和那個男人,終究不會有結果,他注定了終有一天會埋骨沙場,而她,不過是他生命中的一個過客,縱使有過情烈似火的交集,最終也不過陌路擦肩。
可他不能說。
他曾經在慕老將軍的靈前發過血誓,就算死,也要保守心中那些秘密,而關於她的來曆和將來的運數,也是其中之一。
就算死,也隻能帶進棺材裏,而不可透露一絲半點。
“你同意了?”
對麵那個女人又一次開口,銳光閃閃的眸子裏,滿是挑釁。
“他對你而言,就真的那麽重要嗎?”終是忍不住好奇,銀鷹沙啞著嗓音開口。
白思綺眸光閃了閃,神情微微有些黯然,慢轉螓首,望向藹藹天際:“你不懂的。”
“什麽?”
“未曾動過情的人,永遠不會知道,什麽是曾經淮海。”
“曾經滄海?”銀鷹下意識地重複著,眼中一片迷茫。
“曾經,我也以為,動情對我這樣涼薄的人而言,絕無可能。可偏偏卻遇見了他——你知道嗎銀鷹,最開始的時候,我和他,也是兩看兩相厭,我以為自己會很快離開他,然後兩不相幹——可是誰想得到,竟然會發生那麽多事,一件接一件,一樁接一樁……你知道,是什麽打動了我嗎?”
“什麽?”
“是脆弱啊。是他的脆弱。那麽強大的一個人,也會偶爾流露出受傷的,孤寂的表情,正是那一點點不經意透露出來的真性情,打動了我。還有……怎麽說呢,真的很複雜啊,現在回頭想想,也無法確定,究竟是什麽時候,就記住了那個人……”
白思綺絮絮叨叨地說著,絲毫沒有察覺到,身後那人的眸光越來越深冽,越來越複雜,一隻手慢慢撫上胸口,緊緊地按住了心髒的位置……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