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果真有這般厲害?”過了半晌,方才最先發問的青年才略帶不屑地撇撇唇,話音裏滿是質疑,“若果真如此,慕飛卿怎會落得今日的下場?不但被困於千軍萬馬之中,甚至連小命都丟了?”

“是因為,一個女人。”

“君上”的話剛剛出口,座中眾人的麵色再度一變,而帳外的白思綺,渾身猛然顫栗。

“咯咯咯,”又是一陣寒涼刺骨的冷笑聲,“慕飛卿天資聰穎,再加上他父子二人這些年的精心布署,整個天祈皇朝可以說是因若金湯,無懈可擊。本君與他父了鬥智鬥力多年,始終無法得手,直到——直到在南華行館中,永正帝君兵行險招,在涼亭中埋下大量的火藥,欲置淩昭德於死地,結果卻被那個名叫白思綺的女子所救,也就在那一晚,終於讓本君發現,慕飛卿的破綻——”

白思綺下意識地抓緊胸口的衣襟——他說是那一晚,而那一晚,也正是慕飛卿第一次完全敞開胸襟,剖白心跡之時,難不成從那個時候起,一切的一切,就已經拉開了序幕?而後來的事,不過是按某個人設定的軌跡在前行罷了?

“當年,是本君親授慕國凱鎖心決,用以救治他那身患重疾的兒子,可慕國凱卻不知道,凡是練過鎖心決的人,無論男女,一生不能動心,不能有情,否則便會受到鎖心決的反噬,慢慢失去控製自己心智的能力,很容易讓旁人有機可趁,而本君,隻需要坐施‘魄鏡’之法,便可以侵入他的大腦,輕而易舉地得知他的所思所想,也唯有如此,才能將慕家的力量整個連根拔除!”

白思綺雙手指甲深深地扣入掌心,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就像一條忽然被人從水中撈出,拋置於岸上的魚。

怎麽會這樣?怎麽會是這樣?

“那你可知道,這樣做的後果會是什麽?是讓居心叵測之人有機可趁,是讓本就極不穩定的國勢更加風雨飄搖,是將更多無辜的性命葬送在血染的沙場上,更或者,是讓整個天祈國陷入水深火熱之中……沒錯!我慕飛卿完全可以做一個癡情男兒,不顧國不顧家,隻為了一己兒女私情,將自己的一切都交出,那樣我或許會活得很輕鬆,但卻永遠無法原諒我自己……”

當日慕飛卿的話再次在耳邊響起,字字句句,如針尖一般深深紮進白思綺心底——若說當時的她隻一心以為他在狡辯,可此刻想來,她方才明白,錯了!錯了!都錯了!

是她錯了!

是她不該自以為是地判斷他的所言所行,是她不該強求這份不該擁有的情。

倘若,倘若當初離開將軍府,她選擇絕決地離去

,這以後的事,就不會發生了吧?

如果慕飛卿冷心冷情依舊,他就能夠以所有的心智,集中對付這些明裏暗裏潛在的敵人,使他們不敢枉生覬覦之心;

倘若自己在未曾深陷之時選擇斷然抽身,淩涵威和慕飛卿君臣二人之間就不會心生罅隙,以致於讓襄南王楊嵐溪東方笑之輩有機可趁,亂朝綱分天下禍黎民!

天啊,她到底都做了些什麽?

若自己真愛慕飛卿,就應該想他所想,憂他所憂,急他所急,而不該亂他心分他智,以至於弄到今日這無可收拾的地步。

“君上果然心思妙絕,非凡人所能及。我等敬服。”

帳篷裏再次傳出語聲,卻是海銘等人齊齊站起身,神情恭敬地向主位中人表示臣服之意。

“慕飛卿一日不死,本君心中便一日不安,是以,你們也不能掉以輕心,在二王子未曾回營之前,仍須嚴陣以待,直到最後一刻!”

“謹遵君上所諭!”眾人齊齊答道,繼而,楊嵐溪抬頭,滿眼疑惑地開口,“君上,嵐溪仍有一事不明。”

“你指的,是白思綺吧?”

“對,”楊嵐溪點頭,“主上明知放她在陣中,隨時可能發生意想不到的變化,為何卻一直對她困而不殺?”

“殺她?”“君上”又是一陣冷笑,“此時的她好比砧上肉網中魚,本君若要取她性命,甚至連手指都不用動一下,可是,若殺了此女,必會激起銀鷹和慕飛卿瘋狂反撲的鬥誌,到那時,本君可沒有十足的把握,能夠對付得了他們,倘若一直對白思綺困而不殺,那兩個傻子為了護她周全,必然分心,對我們而言,有百利而無一害。你們想想,是殺慕飛卿和銀鷹易?還是殺白思綺易?”

眾人這才紛紛恍然大悟——原來白思綺能連闖四大陣營,並非是因為她本人有什麽過人之處,而是君上存心手下留情。

也是,倘若不是如此,憑她一介女流,如何能來去於百萬軍中而不損分毫?

“君上還有何吩咐?我等一定竭盡所能。”紅嬈麵色整肅,拱手侍立。

“等。”

“我等遵命!這就歸營,傳令下去,按兵不動,嚴陣等待錫達二王子凱旋歸來!”

眾人說罷,又深深地施了一禮,這才魚貫退出,單留下那主位中人。

王帳中燭火雪亮,慢慢地立起一道修長的身影,斜斜投落到帳壁上,剛好遮住白思綺的視線。

“安國夫人,可看夠了?聽夠了?”

那人慢慢地轉過身,臉上赤色麵具流溢著詭譎的暗紅光澤,麵具下兩

隻白疹疹的眼珠子直直地對上白思綺驚顫不已的視線。

“你——”白思綺忍不住往後縮了縮,手腳發軟地癱倒在草叢裏。

竟然——在這五行陣中,竟然還有比東方笑更妖異的人?他,他又是誰?

“安國夫人,既然有膽量深夜至此,何不進來與本君好好聊聊?”那人慢悠悠開口,嗓音依舊冷漠清寒,沒有一絲波瀾。

白思綺咬咬牙,強令自己壯起膽氣,從地上站起,唰唰兩劍斬破帳壁,昂然而進,行至帳中,挺直胸膛,抬頭看向那人。

“不錯,果然是世間罕有的絕代紅顏。隻可惜,來錯了地方。”

“你——”是了!如果他果真能窺破慕飛卿的心思,那麽,自己的來曆,他必定也早已了然於心。

“你如此處心積慮地對付慕家,到底又是為什麽?莫非,你跟東方笑一樣,也是因情生恨?”

“因情生恨?咯咯咯,安國夫人,本君從未動過情,又何來因情生恨?”

“那你這麽做的理由是?”

“賭。”

“賭?”

“是的。二十六年前,本君曾與一位故人打了一個賭,這個賭的內容,就是慕飛卿。我那位故人賭慕飛卿不但能破除鎖心決,而且亦能讓天祈朝轉危為安,而本君,說什麽也不相信。於是,便有了這場長達二十多年,甚至更久的賭局。”

“你——”白思綺聳然動容,“竟然隻是為了這麽一個賭,就不惜塗炭天下禍害蒼生……?”

“慢著!”男子截住她的話,晃了晃手指,“安國夫人,你可要搞清楚,塗炭天下禍害蒼生的是東方笑,可與本君無幹,本君不過是來隨意湊湊熱鬧而已。”

“那你方才所言,將我困於陣中,實則是想讓慕飛卿和銀鷹分心,好取他們的性命,難道這也是假的嗎?”

“當然不是!這也是賭局的一部分。本君不欲言明,你若想弄清楚一切,就乖乖地在這裏等,想來不出兩日,就會有最終的結果。”

“最終的結果?”白思綺冷笑,“最終的結果就是銀鷹和慕飛卿的性命,是麽?”

“安國夫人,本君知道你此刻心急如焚,可你再怎麽急,也於事無補,要麽,你可以再強闖試試,要麽,你選擇自我了斷,激發他二人殘存的鬥誌和滿懷恨意,或許可以贏得一線生機,要麽——”

“本夫人還有一個最好的選擇,你想聽麽?”

“是什麽?”

“殺了你!”

白思綺說罷,手中冷光暴吐,如閃電般刺向男子的胸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