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卿!”
“慕飛卿!”
兩人同時大叫一聲,然後很有默契地,疾速朝前奔去。
這一次,身負上乘武功的錫達,竟然落在了白思綺的後麵。
顧不得雙手被寒冰刺得劇痛,白思綺直撲到冰麵上,眸中珠淚漣漣:“阿卿,這是怎麽回事?你怎麽也到了這裏?是東方笑那個家夥把你弄到這兒來的嗎?”
比起她的激動,錫達則要沉靜得多,最初的震驚之後,神情已然恢複如常,銳利的眸光透過冰壁,仔仔細細地觀察著嵌在冰中的男子。
他不是慕飛卿。
或者說,他不是那個在瑞福酒樓與他們分道行事的慕飛卿。
更或者說,他才是,真正的慕飛卿。
但,對於這種種內情,白思綺並不知曉,或者說,她不曾留意過,也從不曾懷疑,陪在自己身邊的“慕飛卿”的身份。
隻是,真正的慕飛卿怎麽會在這裏?
錫達久久地思索著,卻始終沒有弄懂其中的情由。
“出什麽事了?”
身後“嘩嘩”一陣水響,卻是東方策托著東方淩遊了過來,見錫達和白思綺兩人都呆呆地矗立著,奇怪地詢問道。
錫達沉默。
白思綺也沉默。
東方策一肚子納悶,將東方淩平放在地上,踏前數步,待看清冰壁中的那個人,神情頓時也變了。
“他……怎麽會在這兒?”
錫達回頭,飛快地掃了他一眼,神情極度複雜。東方策頓時沉默。
“唰”地一聲,白思綺忽然抽出錫達的腰刀,照著那冰壁便砍了下去,東方策趕緊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輕聲道,“綺兒,不要急躁!”
“我怎麽能不急?”白思綺轉頭怒瞪著他,“看阿卿的情形,被凍在這裏分明已有一段時日,他是血肉之軀啊,在這樣酷冷的環境裏,能撐多久?”
“綺兒,”東方策仍舊沒有放手,眸色深凝地注視著她,“或許事情,並不像我們所看到的那樣。”
“你什麽意思?”
“慕飛卿雖然是被困冰中,可你仔細看他的臉色,和平常並無什麽不同,甚至透著隱隱的光澤,這說明他的身體非但沒有異樣,而且元氣正在緩慢地恢複。”
“你的意思是——阿卿他是在——療傷?”白思綺兀自不信。
“是不是療傷,我也不清楚,不過我個人覺得,現在還不宜破冰將他救出,一則我們現在尚處危境之中,未能脫困;二則慕飛卿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我們並不清楚,如果貿然將他救出來,弄不好反而壞事。”
東方策一番話,讓白思綺慢慢地冷靜下來,又對著慕飛卿細細端詳良久,她已然信服七八分,轉手將腰刀還給錫達,繼而神情堅毅地道:“既然如此,東方策,錫達,你們自己尋路離開這兒吧,我要留在這裏陪著阿卿,直到他醒來。”
“你說什麽?”錫達大驚,當即跳起,高聲反駁道,“你發瘋了?這兒氣溫如此之低,又根本沒
有可供取暖之物,更沒有食物,要是慕飛卿一直沒醒,那你怎麽辦?”
白思綺咬咬唇,眸中的堅定一分不減:“我已經決定了,東方策,錫達,你們都不必勸我,趕快設法離開這裏吧。東方淩身受重傷,又在這穀中耽誤了一段時間,若再不出穀延醫診治,隻怕他——”
說到這兒,白思綺伸手從懷中取出裝著天和寶璽的匣子,端端正正地捧在手中,遞到東方策麵前,深深地彎下腰去:“是白思綺不守信約,才害得六皇子遭此劫難,若思綺今番能夠活著離開永夜穀,必親自前往六皇子府請罪。此際思綺身有不便,特將天和寶璽交托給逸王殿下,請逸王殿下在皇子醒來之後,代思綺奉還玉璽,思綺感激不盡!”
“綺兒!”東方策深深一歎,見她心堅意定,隻得接過天和寶璽,幽然道,“這璽,我接下,你今日的話,也會一一轉告給淩兒,你——自己一切小心。”
東方策言罷,轉身扶起東方淩,淡睨錫達一眼:“走吧。”
錫達卻定定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雙眸炯炯地盯著白思綺:“我來旭都,本就是因為綺兒,綺兒在哪裏,我便在哪裏。逸王爺,你自便吧。”
東方策麵露微窘,旋即釋然:“既如此,東方策先行告辭,望兩位善自珍重,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白思綺再次向他深施一禮,目送東方策步步遠去,忽地想起一事來,大聲喊道,“那個,東方策,你知道出口在哪兒嗎?”
“放心吧,我已經聞到外麵的清新空氣,隻要朝著風口走,一定會出去的。對了,白思綺,我會沿途留下記號,待慕飛卿醒來,你們可以順著記號出穀!”
“知道了!”白思綺嗓音清亮地答道,而那一向風姿燁然的逸朗男子,已然消失在轉彎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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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點一點地逝去,慕飛卿仍舊絲毫沒有醒來的跡象。
偌大的地下溶洞裏,隻聽見水滴的清響,更襯出周遭的空寂。
“綺兒,”終於,錫達忍不住,走到白思綺身邊,輕輕握住她的胳膊,“你還是先休息休息吧,再這麽熬下去,隻怕慕飛卿還沒醒,你卻倒下了。
白思綺沒有說話,隻是倔強地搖搖頭,見她一臉寧折不彎的神情,錫達卻微微地恍了神——猶記得最初的相見,在東浩城郊的破院之中,她為了保護重傷的慕飛卿和東方淩,也是用這樣的表情,冷冷地看著自己。
隻是那時,她清潤的眸子裏滿是防備、敵視、冷傲,還有倔強,令世間任何男子都忍不住歎息感憐的倔強。
他承認,當時,就是她眼中的這份倔強,激起了他的鬥誌,使得他拚了命地,費盡心機地,想要去征服,去擁有。
所以,才有後來的一切。
然而,人生的際遇又是多麽奇妙,他和她,從天祈都城頊梁,到達蒼草原邊上的璃江,再到羌狄王廷雲曜,再到南韶的金泰,再到東燁的旭都,輾輾轉轉,萬水千山,讓他一次次領
教她的倔強和凜然不可侵犯,也讓他在不知不覺間,把對她的那份癡念,慢慢轉化成純摯的情誼。
心靈深處,他仍然愛她,卻不想再因為這份愛,做出任何傷害她的事,不逼她,不迫她,也不打什麽算盤想要得到她,隻是這樣靜靜地,守護在她身邊,希冀著她有一天,能夠真正得到身心的完滿,唯有這樣,他才能真真正正地將她放下,回去自己該存在的地方,完成自己的使命。
隻是可惜,她的願望再簡單,實現起來卻總那麽難,因為,她愛上的,是慕飛卿。
連帶著的,他潛藏在心中的寄念,也一再落空,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留下,留下,再留下……但這留下裏幾分是為她,幾分是為自己的不舍,到了此際,他已經很難分辨得清。
唇邊的苦笑愈來愈濃,一聲歎息,輕輕溢出。
“你怎麽啦?”全神貫注的白思綺,終於注意到他的動靜,水眸微轉,凝向錫達有些寂色的眉眼。
“沒……沒什麽……”錫達趕緊斂起自己的情緒,故作深沉地看向一動不動的慕飛卿,再次換上戲謔的口吻道,“你說那家夥,會不會,是在練什麽蓋世神功啊?”
“我倒真希望是如此,”白思綺長睫輕顫,腦海裏浮現出小龍女和楊過在古墓中修練玉女神功的情景,不由唇角微勾,綻出一抹淺淺的笑漪。
“你笑了……”錫達看得失神,情不自禁地抬手,撫上白思綺的臉龐,在她嫣紅的芳唇上停下。
白思綺怔了怔,卻沒有責怪他的無禮,眸光清澈地望著麵前這英武的男子,深深地看進他的眼底。
她與他,可謂是不打不相識,盡管腦海裏的畫麵有些零亂,她還是能想起,最初那些日子,她是多麽地憎恨他,甚至,在陌雲寒被他所傷之後,她甚至一度想殺了他。
一切的轉變,都在達蒼草原。
雲曜城王宮的祭魂台前,她親眼目睹了他的痛苦,他的悲哀、他的無奈、他的絕望……
從那時起,恨意消褪,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憐惜。
一種很難說得清的憐惜。
再後來,一路的相扶相持,也讓他們有了更多的默契。她很清楚,如果沒有他的傾力相護,她和慕飛卿,根本到不了旭都城。
這一路走來,她一次次讓他陷入險地,他卻從不曾抱怨,也不曾指望她的回報。
他,實在是一個好男子。
撇開最初的偏見和誤會,瞧穿了他表麵偽穿的邪肆,就會看見那顆誠摯而火熱的心。
敢愛,亦敢恨,這並不是什麽錯,隻是最初的方式,有些讓她難以接受罷了。
如果,如果她來到這個世界時,第一個遇見的是她,或許,他的霸氣與炙烈,已然將她征服。
隻是……冥冥之中,緣法自然。
愛是唯一的。
愛是忠誠的。
愛,亦是不能分享的。
“錫達……對不起。”
很認真,很認真地,白思綺輕輕吐出五個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