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都的春天,總是來得格外地早,一夜之間,滿城桃李競放,還有豔紅的梅花,點綴於其間。

六皇子府。

後院。

東方淩和慕飛卿半臥在軟榻上,白思綺坐坐在慕飛卿身旁,東方策居中招呼,錫達翹著二郎腿,獨自霸著半張桌子,白衣依舊一臉漠然,遠遠地立在玉蘭樹下,仿佛這院中的其他人和物,與他沒有半分關係。

“謝謝你,綺兒。”東方淩手舉一盞一香茶,向白思綺示意。

白思綺接過,二話不說,一口喝下,亮出空空的盞底,在東方淩眼前晃了晃。

“也謝謝你,慕將軍。”東方淩又舉起另一盞茶,遞向慕飛卿,“乾圖關下,多有得罪,還請慕將軍見諒。”

慕飛卿灑然一笑,接盞飲盡杯中之茶,手指輕彈,便將空茶盞送回桌上,複又躺下。

“王爺,殿下,有外客來訪。”阿德忽然匆匆奔進,麵色惶然地道。

“外客?”東方策眼中閃過一絲銳光,“來人可有報上名姓?”

“……沒有,他們個個武功精湛,指名要見安國夫人和鎮國將軍,尤其是其中那個白衣少年,一個不順,就出手放倒了好幾名護院。”

“白衣少年?”白思綺心中一動,已然有七八分明白,趕緊接話道,“快去把他們請進來!”

阿德怔住,卻隻遲疑地看著自家主子。

“去吧,按……安國夫人說的做。”

阿德這才領命而去,不多時,一行人便匆匆奔進園子,為首者如旋風般衝到白思綺跟前,未及立穩身形,便劈頭蓋臉地罵道:“蠢女人!叫你不要來旭都,你偏不聽,現在吃夠苦頭了吧?”

白思綺囧住,額上黑線如春草般“唰唰”往上躥,偏眼前這人還在指手劃腳不停地發表著意見,讓她作聲不得。

“辰兒!”一聲渾厚而威嚴的斷喝,總算把西陵辰未完之言悉數給塞回他的喉嚨裏,“沒看到將軍在這裏嗎?豈容你如此放肆!”

“啊?”西陵辰低叫一聲,這才注意到座中其他幾個氣度不凡的男子,

目光先在東方策東方淩和錫達身上溜了個圈兒,最後落到慕飛卿身上,嘿嘿一笑道,“那個,將軍,我失態了……”

“無妨。”慕飛卿擺擺手,剛要說話,渾身忽地一震,呆呆地看著西陵辰的身後,作聲不得。

白思綺側頭一看,頓時也驚跳起來:“母,母親?您怎麽也來了?”

東方淩神色一凜,叫過阿德,低低吩咐幾句,阿德連連點頭,快步離開。東方淩又招手叫過幾句仆役,讓他們趕快鋪設桌席,備辦酒菜,整個六皇子府頓時上上下下地忙亂起來。

反倒是幾位重量級人物,雖然各個心中波瀾迭起,臉上卻聲色不動。

貞寧夫人一步步走到慕飛卿跟前,忍不住落下淚來:“卿兒……想不到咱們娘倆,還能有再見麵的一天。”

白思綺心下驟驚——難道這一路來發生的事,貞寧夫人她都知道了?螓首一點點垂下,她悄悄起身,向後退去,卻被慕飛卿一把攥住手腕。

“是孩兒不孝,讓母親擔心了。不過一路有綺兒相伴,有什麽災劫,都一一化解了。”

貞寧夫人側目看了白思綺一眼,眼角眉梢,漾起溫煦而輕淺的笑:“看來,的確是為娘過於操心了。綺兒,果真沒有讓為娘失望。”

“母親……”白思綺低低地喚了一聲,卻不知該說什麽好,畢竟,如果不是她堅持來旭都救東方淩,慕飛卿就不會遭逢這麽一場大禍,以致於差點兒喪命,無論如何,她都是心中有愧的。

慕飛卿的目光掠過自己的母親,落到後邊那英武不減昔時的中年男子身上,慢慢變得深凝:“西陵宗讚,多謝了。”

“少主萬萬不可如此說,西陵鴻不敢當,隻希望公主和少主日後平平安安,西陵鴻雖則身死,也了無遺憾了。”男子一手貼於胸前,微微彎下腰去,神情無比恭謹。

“咱們現在是出門在外,一切還是低調些吧,就直呼名字好了,沒必要分這些尊卑禮數。對了,西陵……樓主,將軍府現在如何?”

“已作鳥獸散,不過……請將軍放心,那些仆役丫頭們,公主暗地裏都

給足了他們銀兩,才讓他們離開的,隻是——一直沒有吳九和高洪的消息。”

“他們?”慕飛卿眉梢微動,想說什麽,最終卻沉吟不語,轉而輕笑道,“東方淩,你這府裏今日可是貴客雲集,介不介意我借你地盤一用,好好做個東道?”

“樂意之至。”東方淩抱拳笑答,“慕將軍隻管隨意。”

“那就好。”慕飛卿語聲朗朗,“西陵辰,你應該帶了些人手過來吧?升火的升火,買菜的買菜,都忙起來吧,今天就擺他幾桌酒宴,喝個痛快盡興。”

“這樣不好吧,”東方淩蹙眉道,“我這府裏暗藏著不少東方笑的人,要是動靜大了,隻怕他……”

“東方笑現在身負重傷,根本沒精力來找你的麻煩,你隻管放心吧。”西陵辰嘴快地說道。

“什麽?”白思綺、東方淩和一直沉默的錫達俱是一驚,疾呼出聲,慕飛卿麵色微凝,東方策眉梢輕動。

“東方笑……受了重傷?”白思綺嗓音輕顫,腦子裏清晰地浮出,當日瑞福客棧中,慕飛卿哄自己入睡,然後黯然離去的情景。

她猛地窒住呼吸,伸手緊緊抓住慕飛卿的手,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雙眼:“那天夜裏,你果真去找東方笑了?你是不是受了傷?被一個神秘的銀發女子帶去了永夜穀?”

突然之間,每個人都有默契地閉上了嘴。

院中,一片寂然。

大部分人都清楚,當日在瑞福客棧裏陪著白思綺的,並不是慕飛卿,而是陌雲寒,剩下少數幾個人,縱使不知道,但也猜出一些端倪,唯有白思綺,是徹徹底底被蒙在了鼓裏。

“你說話啊!你為什麽不說話?”

一股說不出來的慌亂,突然之間湧上白思綺的心頭,那種強大而迅猛的窒息之感,讓她刹那間無法呼吸。

慕飛卿仍然沒有回答,隻是抬起頭,看向貞寧夫人,再看向西陵鴻,接著是東方策、錫達……

每個人的神情都不相同,但,每個人的欲言又止,也讓他無比清晰地了解到,一定有什麽他不知道的事,發生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