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況異常慘烈。
每個人的衣衫上都暈染開片片血色,不知道是自己的,是同伴的,還是狼鮁的。
從開始到現在,他一直緊緊地將她護在懷中,不曾有須臾鬆手。
這無疑大大增加了他的負擔,可無論她怎麽說,他就是不肯將她放下,反而不斷地安慰她:“別怕,不會有事,什麽事都不會有……”
慢慢地,她緊繃的心弦緩緩鬆馳。
因為他的話,更因為,這一次,他們在一起。
不同於以前的深宮傾輒,不同於過去的孤身作戰,亦不同於乾圖關下的兩兩相望。
這一次,他們在一起,所以,勝利定然是屬於他們的!
“快看!那邊有一座小島!”混戰中,西陵辰格外清昂的嗓音響起,帶著抓住救命稻草的興奮。
慕飛卿揮劍砍翻一條已經爬到腿邊,正張口欲咬的狼鮁,回頭看了一眼,立即沉聲下令道:“棄掉所有破損船隻,全力朝小島的方向開發,迫不得已時棄船登島,不可猶豫!”
“是!”隱軍們齊齊答應著,掄著胳膊用力劃漿,船隻飛速離開江心,朝小島靠近,後邊大群狼鮁緊追不舍。
離小島尚有幾裏水程,其中兩隻篷船再也經受不住狼鮁利齒的啃噬,吱呀呀散裂開來,大股江水立時湧進。
“棄船!”隨著西陵鴻一聲令下,船上數十名隱軍俱各提起最重要的物資,紛紛棄船,縱向空中,有如一隻隻驚鴻,朝小島掠去,幾個起落間便已穩穩落地,讓人歎為觀止。
慕飛卿執劍斷後,直到錫達西陵鴻西陵辰額若熙公主等人俱已登島,方才俯首對著懷中的白思綺微微笑道:“閉上雙眼。”
白思綺桀然一笑,反而把兩隻眼睛瞪得大大地:“就算你飛到九霄雲上,我也不會害怕,幹嘛要閉眼?”
“你確定?”慕飛卿眯眯眸,有意逗弄她,“那可先說好了,呆會兒你可不許哭鼻子。”
“你當我三歲小孩兒……”最後一個“啊”字尚未出口,耳邊“嗖嗖嗖”疾風橫掃,一陣目眩神迷間,身體已經高高飛起。
雙腳甫著地,白思綺便伸手,在男人的胸膛上重重推了一把,臉泛紅暈地嗔斥道:“慕飛卿!你故意的是不是!“
男人促俠地眨眨眼,退步走到一旁,從懷中掏出一方潔白的絲巾,細細拭去劍身上的血痕,歸劍於鞘,這才整肅麵色,看向西陵鴻道:“西陵樓主,你看今夜這是怎麽回事?”
西陵鴻沉吟良久,方才麵色凝然地答道:“依鴻某看,隻怕是有人故意為之。”
“故意為之?”白思綺驚詫地瞪大雙眼,“難道說,是有人將狼鮁引至此處,想讓我們葬身鮁口?”
眾人相顧沉默,但,無疑都肯定了西陵鴻的說法。
“那麽,”慕飛卿隱去眸底的冷笑,淡聲道,“依樓主看,此事係何人所為?”
“應當是東方赫。”
“你們呢?”慕飛卿不置可否,轉頭看向錫達東方策等人。
東方策雙眉緊擰,良久方凝聲道:“若說是皇兄……也有這個可能。如果——”
“如果什麽?”
“如果此事真是皇兄的手筆,那麽這一路之上,想來還有別的伏招。”
“逸王爺還是真了解令兄的個性呢。”慕飛卿唇角微微勾起,“看樣子,咱們的確不能去南韶了。”
東方策微驚,倏地抬頭:“難道慕將軍打算,改道直接北上?”
“不錯。”慕飛卿點頭,雙目炯炯有神地注視著東方策,“怎麽?逸王爺有別的好建議?”
“沒,沒有,”東方策有些掩示地笑笑,“隻是從此處改道向北,要走一段回頭路,要是皇兄派了人在後麵一直跟著我們,那可就——”
“逸王爺果然心細如塵,不過,要改道向北,也未必要走回頭路才行。”
東方策麵現訝色:“不走回頭路,那——”
慕飛卿黑眸疾閃:“如果在下所料不錯,這附近一定潛藏著大批翼軍,不知可否借王爺一臂之力,逾越這浩浩瀾江呢?”
東方策數度變顏變色,最後卻隻深深一歎,朝慕飛卿拱手道:“將軍的才智,果非常人可比,難
怪——既如此,在下願將翼軍的指揮權,暫交將軍代掌,任憑將軍驅馳。”
“不敢不敢,”慕飛卿口中謙遜,卻毫不猶豫地接過東方策手中的折扇,然後整肅麵容,沉聲道:“西陵鴻、西陵辰聽令!”
“西陵鴻在!”
“西陵辰在!”
“命你二人各率一百名隱軍,前行探路,若有情況迅速回報,其餘人等原地整休,時刻準備出發!”
“是!”西陵鴻和西陵辰謹聲答應,各自領命而去。
慕飛卿往前走出幾步,站定,將手中折扇往空中一拋,數支金光燦燦的令箭自扇中激射而出,如煙花般耀亮整個夜空。
稍頃,四麵八方均傳來鳥兒拍動翅膀的聲音,溫和著清脆高昂的鳴聲。
雖然不是第一次見到這壯觀的奇景,白思綺仍舊忍不住深深感歎。
在她的注目下,西陵鴻父子和兩百名隱軍一起登上鳥背,禦風而去,奔向四麵八方。
湛湛清空下,身著白色錦袍的男子負手而立,唇角邊那抹淺淡的笑漪,讓空中的明白都為之失色。
白思綺癡癡地看著他,仿佛看到那個於千軍萬馬間來去自如,縱橫開闔睥睨乾坤的傲岸男兒。
他,果然是屬於疆場的,也唯有疆場,才能展現他無與倫比的絕世風采。
心,猛然抽痛。
還記得在南韶金風樓中,他曾那麽期待地看著她,那麽懇切地說,綺兒,等這一切結束,我們就去找個安靜的地方,過我們自己的日子,好不好?
那天,因為西陵辰的意外闖入,她沒有答應他。
而此時此刻,如果他再問她相同的問題,她會毫不猶豫地點頭說好,還是,再次選擇拒絕?
慕飛卿,你真能,完完全全地屬於我嗎?
你真能,徹徹底底地擺脫你血染長沙的命運嗎?
即便能,你可以忍受簡單日子裏的平凡和庸常,將往昔的種種榮光,舍棄埋葬嗎?
慕飛卿,你真能做到?
還是你,又在導演另一場,我所看不明白的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