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好冷!

刺骨的寒意從體表滲入五髒六腑,迫使白思綺從昏迷中醒來。

眼前,一片黑暗,感覺,仿佛再度回到終年不見光明的雪域。

“阿卿……”白思綺下意識地伸出手,朝四周摸索。

“綺兒……”隨著一聲低喃,一隻遒勁有力的大手,握住了她的纖掌。

“飛卿?!”白思綺喜不自禁,撐著身體靠過去,“你……沒事吧?”

“我沒事。”慕飛卿緩緩坐起身來,一手扶著白思綺,另一手從懷中掏出一顆雞卵大小的夜明珠,頓時,一圈淡瑩的光擴散開來。稍稍衝淡周遭的黑暗。

“東方淩。”白思綺的目光落到最近的人影身上,湊過去用力晃了晃他的肩膀,大聲喊道。

東方淩長長地嗯了一聲,緩緩睜開雙眼:“我們……這是在哪兒?”

“我也不知道,還是先看看其他人再說吧。”白思綺答道。

她這麽一說,東方淩頓時回過神來,立即側頭搜尋雪纖的蹤跡,待看清她身處的位置後,顧不得自己身上的痛楚,慢慢地挪過去,抱起雪纖纖柔的身子,輕輕拍著她的臉頰,不住地喊道:“纖兒,醒醒,快醒醒!”

纖兒?聽到這個充滿愛意的稱呼,白思綺先是一怔,繼而眸中漾起一絲暖暖的笑漪——東方淩,看來你心中的那道門,終是因另一個女子而敞開了……

陸陸續續,其餘幾人也醒了過來,東方策拍去身上的浮塵,抬頭朝上方望了望,謔趣地道:“難道咱們真回到雪域了?”

“這裏不是雪域。”淩昭瀾冷冷地開口,“這裏,比雪域更冷。”

“我說綺兒,你把咱們帶到什麽地方來了?”錫達假作抱怨地道,“不會是黃泉地府吧?”

錫達這話本是玩笑,然而。他話音剛落,前方忽然隱隱浮出一團碧幽幽的光,輕飄飄地朝他們遊移過來……

“那是——”錫達驚詫地瞪大雙眼。

“是它們!是它們來了!”月靈忽地發出一聲尖叫,撲進錫達懷中。

“它們?它們是什麽?”錫達拍著她的後背,雙眸緊凝著綠光。

“……是惡鬼,是地府的惡鬼!”

錫達先是一怔,繼而失笑道:“我不過就開個玩笑而已,這世上哪來的惡鬼?”

“不!”月靈用力搖頭,將腦袋深深埋入錫達懷中,神情驚駭至極,“是惡鬼!就是惡鬼!”

“好吧好吧,就當它們是惡鬼好了。可你身邊不是還有我嗎?本王子天不怕地不怕,一定會保護你的!”

“你保護不了我的!”月靈仍舊不住搖頭,“我們一定會被吃掉的,一定會……”

綠光越移越近,漸漸變得清晰。

“天哪!”不知是誰,發出一聲低呼,而其餘的人,齊齊瞪大雙眼——

那朝著他們飄移而來的,確是綠光沒錯,可那綠光之中,卻隱隱浮動著一張詭異而陰森的人麵,猙獰扭曲,似哭似笑,張開的大嘴裏不斷冒出絲絲血色的霧氣……

這——不會真的是鬼吧?雪纖大叫一聲,撲進東方淩懷中,不敢再看,而慕飛卿、陌雲寒和東方策,不約而同地亮出自己的兵器,白思綺也握緊紫霄劍,蛾眉高聳,緊緊地盯著前方。

綠光在離他們十丈左右的地方停下,不再靠近,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地晃動著,仿佛是在有意示威,亦仿佛,在觀察著他們。

“這家夥!”東方策一聲低咒,右臂微揚,一道金箭急速射出,洞穿綠光之後,奔向更遠處,良久方傳來“叮”的一聲細響,似乎,已到了這深洞的盡頭。

可綠光隻是稍微弱了弱,倏爾,恢複原狀,仍舊懸浮在十丈之外的半空中,跳動得越發歡快。

東方策再次抬起了手臂,金箭尚未射出,忽然間,四麵八方同時冒出無數團綠光,如螢火蟲般在空中縈縈飛舞,漸漸匯聚在他們頭頂上方。

仔細看去,幾乎每一團綠光之中,都隱著人麵,或善或惡,或笑或哭,或喜或怒,或悲或苦,真是千姿百態無奇不有,每一張都栩栩如生,讓人乍一看,便能感同身受地了解到他們的情緒。

這是——

望著空中那神情各異的人麵,白思綺等人心中均不由升起一股滄桑之感,仿佛透過它們,看到了芸芸眾生,世間百態,頓時,前事種種,後事般般,頃刻間仿佛化了飛煙,不再存在……

“快低頭

!不要理會他們!”慕飛卿忽然大聲喊道,“這隻是幻象,為了迷惑我們心智所布下的幻象!”

他這麽一喊,眾人頓時紛紛回過神,立時低頭,努力凝聚心神,以擺脫眼前所見的幹擾。

不多會兒,眾人心境重歸平和,而那些在空中盤旋飛舞的綠光,也逐一散去,沒入黑暗之中。

眾人齊齊鬆了一口氣,剛要向慕飛卿問個究竟,後方忽然有了異動。

先是空邈悠遠的聲音,由模糊變得清晰,漸至宏大強烈,如陣陣驚雷奔襲而來。

擂鼓聲、號角聲、喊殺聲、哀嚎聲……交錯綜雜,不一而足,喧喧嚷嚷而至,衝擊著每個人的感官與心魂。

“父皇!那是父皇!”東方淩驀地一聲高喊。

在黑暗的半空中,仿佛懸起一幅極寬的幕布,上麵不斷閃現出一些片斷。

血雨腥風,關河飄零,乾坤色變,地覆天翻。

白思綺無力地閉上了雙眼,垂在身側的手微微顫抖。

同樣的景象,她在自己的夢裏見,隻是,遠不如此刻的清晰。

猶記得夢中,月婀告訴她,那是雪域之外,正在發生的事。

當時的她,震驚到極致,卻不肯相信。

她如何能信,他們流連天月雲境的這段時光,在雪域,在天祈,已彈指五年。

五年.

昔日那個雙眸黑湛,愛聲聲喚她“綺姐姐”的小男孩兒,已長成英姿少年。

他策馬揚戈,步步反擊,不但剪除了天祈國內種種隱藏的反對勢力,進而秣馬厲兵,揮師南征北討,短短五年,逼得南韶皇帝遷都,驚得羌狄四分五裂,迫得東燁君王禦駕親征,滾滾狼煙,直逼雪域邊界。

他說,他要一統天下。

他說,綺姐姐,就算你遁至天之涯,海之角,朕,也要找到你。

他說,綺姐姐,普天之下,再沒人能夠阻止我們在一起。

那樣的霸氣,那樣的淩厲,卻讓她害怕,發自心底的害怕。

原來,昔日種種,從無戲言,原來,他對她的執著,從一開始,便深深地紮下了根,以至長成陰鬱的森林,鋪天蓋地,甚至要吞並所有的一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