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遙望著前方巍巍的城樓,白思綺淡靜的眸中終是漾起一絲漣漪。

頊梁城。

天寧宮。

沒想到,自己還有歸來的一天。

可是心,卻沒有隨之一起,而是跟著那人,去了天邊,去了山深無人處。

但,該麵對的,還是要麵對。

城門之外的驛道旁,立滿頊梁的百姓,不等禦駕近前,便齊齊匍匐在地,口中長呼道:“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鑾車之上的少年軒然而立,神情倨傲,眉間橫溢著君王獨有的頤指氣使和無雙貴儀,讓人望之生畏。

對於淩涵威而言,此時此際,無議是他生命裏最意氣風發的時刻,揮師天下,震懾八方,還尋回了魂牽夢縈的人兒……

下意識地,眼角餘光斜斜向那人遞去,卻無意瞥見她微微蹙起的眉頭,眸中喜色頓收。

“停輦!”隨著淩涵威一聲高喊,偌大的輦車停下,此起彼伏的山呼聲也隨之沉寂。

眾目睽睽之下,淩涵威下了輦車,直至白思綺麵前,輕輕握起她的手:“綺姐姐,你跟朕來。”

倏然收回翩飛的思緒,白思綺滿麵詫然地看向眼前的少年:“皇上?”

“你跟朕來。”淩涵威再次重複。

白思綺咬唇,不知道他想做什麽,可這大庭廣眾之下,她亦不能拒抗君命,是以,緩步下了馬車,落地,站穩。

少年天子牽起她,邁開堅決的步伐,朝龍輦走去。

淡淡的風輕掠而至,撫亂白思綺鬢前碎發,尚自恍神間,她已被他扶上龍輦,並肩,立於最前端。

人群裏發出一陣低低的抽氣聲。

雖然壓抑再壓抑,但在如此靜寂的場麵,還是突現得那麽清晰。

“皇上……”白思綺麵色一凜,終是意識到不對勁,欲抽回自己的手,卻被淩涵威更加用力地握緊。

他噙著笑,眸光澄淨,眼中的神情卻隱著一絲不容拒絕的淩厲,無聲向她昭顯著帝王的威儀與霸氣。

白思綺閉上了雙唇——她已不再是初

來乍到時那個囂張的女子,也多番領教他盛怒之下的狠厲決絕,所以,她選擇了隱忍,選擇了退讓,亦選擇了——包容。

默然立於他的身側,接著著四麵八方投來的視線,白思綺心中輕潮暗湧,麵上卻仍舊,寵辱不驚。

“呀!那不是安國夫人嗎?”

終於,還是有人認出了她。

這短短的一句話,卻有如巨石,刹那間激起無邊的驚濤駭浪,在她心底,在人群裏,沿著長長的街道,不斷地向外擴張,擴張……

少年帝王雙眸霎冷:“適才出語者,誰?”

全場頓時靜默。

“陳睿!”少年帝王高聲斷喝,一名全身胄甲的將軍旋即出列,曲膝跪於駕前,“末將在!”

“去!把方才說話的人,給朕帶出來!”

“是!”陳睿答應著起身,雙腿卻輕不可察地顫了顫——這些年來他一直跟在淩涵威身邊,戰戰兢兢盡心服侍,雖然從一名小小的侍衛隊長升為禁軍副統領,可他沒有絲毫的慶幸,反而整天懸心吊膽,皆因小皇帝的所作所為越來越讓人難以預料,動輒便刑懲於人,倒也不取其性命,隻治得其不死不活,比斬立決更讓人毛骨悚然。此際天子發令,也不知是誰,又要倒黴了。

“剛才說話的,是誰?”陳睿走到人群跟前,銳利目光從一張張惶恐不安的臉上掃過。

回答他的,是一片死寂。

“說話!”後方少年天子目光如棘,深深刺在他的背上,陳睿不得不再次提高音量,大聲喊道。

還是沒有人作聲。

陳睿有些無可奈何,下意識地回頭朝淩涵威看了一眼,但見帝王的唇角微微揚起,眸光瑩澈如水,神情一派溫和無害。

但,那隻是表相。

“傳朕旨意,今日在場的百姓,需在此跪滿三十六個時辰,方可自行離去,中間不得飲水,不得進食,也不能如廁。”少年天子緩緩地說著,語聲淡冽而溫靜。

沒有殺機。

氣氛祥和。

卻比最鋒利的刀還狠。

白思綺驚住了,不由

得抬眸望出去——那些百姓之中,不乏老人孩子,三十六個時辰,七十二小時,三天,三夜,不飲水,不進食,不如廁……那……

就在她準備發出勸止淩涵威時,人群裏倏地迸出一道清亮的聲線:“是我!”

霎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說話之人的身上。

青衫布衣,眉清目朗,並不高大的身子,卻因著發自心底的浩然之氣,顯得偉岸異常。

白思綺不由蹙了蹙眉。

“是你?”淩涵威淡冽的目光輕輕掠過那人的麵龐,然後轉頭睨向陳睿,“帶下去,割了他的舌頭。”

“皇上……”陳睿和白思綺同時出聲,前者驚懼,後者隱忍。

“綺姐姐?”淩涵威偏過頭看她,眸光回溫。

“皇上,不可。”白思綺思之再三,還是將心中的話說出了口。

“為什麽?”淩涵威眨巴眨巴眼。

“言者無心。”白思綺四字以概之。

“可他壞了朕的心情。”

“涵威,”白思綺轉換神情,當眾呼出天子的名字,“你可還記得,離開雪域前對我說過的話麽?”

“哦——”淩涵威這次表現得格外乖覺,點頭道,“沒錯,朕答應過綺姐姐,要做一個好皇帝。”

“所以呢?”

“所以朕決定,赦免他。”淩涵威綻出一個大大的笑容,衝陳睿一擺手,“此間事閉,起駕!”

“起駕——”長長的顫音響起,龍輦緩緩啟行,惟餘道旁無數冷汗涔涔的男女老少,各自暗暗地拍著胸脯,麵色如土……

朱色宮門徐徐敞開,內裏走出兩行盛裝的宮人,宮侍居左,宮女排右,正中矗立著,身著九鳳朝服,頭戴九鳳朝冠的皇太後,沈雲心。

“母後!”

聽到這歡快的呼聲,沈雲心驀地抬頭,眼中的歡喜卻在看清皇帝身邊女子的刹那凝固住。

白思綺惟有苦笑。

她已盡力避免,可事情,還是走到這一步。

沈雲心,如果你責怪,如果你怨恨,我也隻好,無奈領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