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隔數道宮牆的鳳祥宮。
“皇上怎麽樣了?皇上到底怎麽樣了?”太後沈雲心儀態不整,神情慌亂,早已沒有了平日的婉儀端莊。
“聽承恩殿的宮侍回報說,皇上自十日前回宮後,便將自己反鎖於內殿之中,抱著安國夫人睡過的錦枕發呆,至今仍不肯上朝理事。”
“妖孽!真是妖孽啊!”沈雲心氣得渾身發抖,目露戾光,“幸虧是死了,否則——”
“太後!”劉安吃了一大驚,麵色如土,趕緊左右環顧一圈,也顧不得什麽禮數,大聲咳嗽起來。
沈雲心頓時回神,麵容一肅,掃了掃兩旁侍立的宮人:“哀家今日體困力乏,想早點歇息,你們都退下去吧。”
“是!”宮人們齊齊答應著,退了下去。
待殿門一合擾,沈雲心再次團團亂轉起來,不住地自言自語道:“這可如何是好?這可如何是好?”
劉安屏聲靜氣立於一旁,也不敢上前打擾。
“吱——”右側一麵窗扇忽地隙開,閃進一道黑色人影,沉膝跪倒在沈雲心麵前,“末將參見太後!”
沈雲心倏地頓住腳步,轉頭直直地盯著他:“查清楚了沒有?到底是怎麽回事?”
黑影微微抬起頭:“末將按照太後的布署,在最後關頭,射出雷火彈,也親眼看著雷火彈在白思綺頭上炸裂,可是不知道為什麽,雷火散盡之後,白思綺卻不見了……”
“不見了?不見了是什麽意思?”
“末將……”黑影有口難言——他哪裏知道是怎麽回事?當日雖說夜色已濃,但煌煌燈火,眾目睽睽,每個人都看得很清楚,白思綺的確就那麽……突兀地不見了。
“你說話啊!你怎麽不說話了?她到底是死了,還是逃了?或者是——”沈雲心激靈靈地打了個寒顫,渾身一陣戰栗。
恰在此時,幾縷冷風從窗隙中掃進,發出嗚嗚之聲,乍然聽去,有如冤魂的低泣。
“走開!”沈雲心驀地發出一聲暴喝,衝著黑影又踢又打,“滾!快滾!滾得遠遠的!”
“太後?!”劉安大吃一驚,趕緊上前攙扶,“太後您這是怎麽啦?”
沈雲心轉頭,目眥盡裂地瞪著他,厲聲吼道:“滾!你也滾!滾得遠遠地,不要再在哀家麵前出現!”
“是是是!”劉安不敢停留,朝黑影使了個眼角,帶著他急速退下。
偌大的正殿之中,惟餘沈雲心一人,煢煢立於金階之下,麵色恍惚地麵對著正前方那把鎏金錯玉的鳳椅。
“母後……”不知道過了多久,殿中忽然響起另一道鬼魅般的聲線,“原來是你……原來這一切都是因為你……”
“不是我!”沈雲心下意識地回答,遽然轉身,盈盈雙眸中滿是慌張和驚亂,可目光所及之處,一片空**,哪有半個人影?
“為什麽?”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帶著深濃的恨、無限的悲苦和執烈:“為什麽母後?為什麽你非得連皇兒心中最後一絲留戀,一絲純淨,一絲美好都要毀去?為什麽?”
“我沒有!”沈雲心縱聲大喊,“我真的沒有!”
呼——
幽風漾過。
一道頭發篷亂,麵色青黑的人影,突兀地出現在她的麵前,直愣愣地盯著她:“母後,你又說謊了……”
“威,威兒……”沈雲心渾身顫栗,麵露驚駭,“你,你怎麽成了這個樣子?”
“我怎麽成了這個樣子?”淩涵威“嗬嗬”低笑,“這不正是母後所期望看到的嗎?”
“你,你胡說什麽?”
“我胡說?”淩涵威仍然在笑,臉上的肌肉卻無比僵硬,表情猙獰而扭曲,“母後,你可還記得朕說過的話?”
“什,什麽?”
淩涵威豎起右手食指,在她眼前不住地晃動著:“朕說過,不要動綺兒,永遠都不要,否則——”
“啊——!”沈雲心驀地發出一聲尖叫,後退數步摔倒在地,而她的兒子,天祈的少年皇帝,兩手指端忽地躥出十根明晃晃寒湛湛的刀刃,一步步朝她逼過來。
“涵威,涵威,你這是要做什麽?你
這是要做什麽?我是你的母後,是你的母後啊……”
“叫朕皇上!”淩涵威重重一腳踹上她的胸口,眼中滿是暴戾之色,“聽著沈雲心,自從朕真真正正成為天祈主宰的那一刻起,朕便已經不再是你的兒子……明裏暗裏,朕已經給過你很多次警告,隻要你安安分分呆在這天寧宮中,朕本可以讓你安享富貴榮華,風風光光地過完你的下半身,可是你,可是你卻一再觸犯朕的底線,沈雲心啊沈雲心,你真是太讓朕失望了……”
“……你……不是……”沈雲心呆呆地看著他,那一個個冰冷無情的字眼,仿佛化作根根鋼針,深深刺入她的心髒,讓她無法呼吸,忽然地,她伸直手臂,一把抓住少年天子的衣袖,“我的兒子呢?我的兒子在哪裏?你把他怎麽了?”
“噝——”
銀光閃過,沈雲心白皙的纖腕上,立即多出一道長長的血痕。她“嗷”地痛叫一聲,卻仍舊不肯鬆手,隻是執拗地盯著麵前滿麵煞氣的少年。
“我是誰——”少年微微彎下腰,勾起她的下頷,邪魅一笑,“你永遠都不會知道……”
“噝——”
第二道冷光閃過,血色飛濺,在杏色簾幃上,綻出朵朵赤梅。
灼目,驚心。
那一夜,鳳祥宮中的慘叫聲足足響了半宿,至子時方歇,卻沒有人敢進去查探究竟。
那一夜之後,鳳祥宮中再沒有了端莊嫻雅的太後,隻有一個瘋瘋癲癲的女人,麵容可怖,神情呆滯,渾身布滿可怕的傷口,每見著人,便會跳上去揪住對方,一遍又一遍地追問:“我的兒子呢,我的兒子在哪裏?”
那一夜之後,天祈也沒有了聰睿英武的少年天子,隻有一個徹徹底底的暴君。他狂征暴斂,濫用酷刑,殘害忠良,塗毒蒼生,終至天祈國中處處民不潦生,人人揭竿而起,將大好的繁華盛世,毀得**然無存……
很多年以後,當白思綺再一次邁入頊梁城,麵對殘垣斷壁前那個眼中滿是狂魔之色卻痛苦萬般的男子時,她終是嚐到另一種,比至情至愛更加難磨滅的體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