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過子時。

夜晚卻沒有降臨。

墨色蒼穹被火光照得炯亮。

天寧宮外,站滿了男女老少,含著淚,滿眼傷悲,注視著他們素日所仰望的玉樓瓊樓,化作粉塵。

他們不知道,這場災劫,因何而起,更不知道,以後的他們,是否會國破家亡,流落異鄉。

而當他們,看清從火海中走出來的,那個身形偉岸的男子時,他們憤怒了,他們發出了排山倒海的喊聲:“打死他!打死他!”

無數的磚頭、石塊,如冰雹般砸向滿臉血汙的慕飛卿,可他卻沒有一絲反應,呆呆地承受著所有的一切。

“少主!”

“慕飛卿!”

錫達等人衝上前來,團團將他護住。

更多的拋擲物朝他們飛來,錫達眼中閃過一絲惱怒,“唰”地拔出彎刀,正要大開殺戒,手腕卻被一人緊緊握住。

“貞寧夫人?!”錫達轉頭看過去,眼中滿是不解。

“不!”額若熙公主神色堅決地搖頭,“我不能讓卿兒背負更多的罪孽!他們,他們都是無辜的!”

“可是——”

“我們的能力足以自保!”額若熙果斷下令,“跟我走!”

近百名隱軍緊緊地護衛著他們,慢慢朝城西的方向而去。

無數的男女老少謾罵著追來,仍舊對他們進行著精神和武力的攻擊。

終於,長街盡頭,遙遙露出一麵高懸的金色旗幟,上麵寫著三個飄逸的大字:金風樓。

鳳九霄心下頓時了然:“公主,原來您早已想到脫身之計。”

額若熙點頭,正要命令眾人向樓門處靠近,前方屋簷下,忽然閃出一抹人影,定定地立於街道中央,巍然如山般,截住了他們的去路。

“參見貞寧夫人。”人影躬身施禮,嗓音清亮激昂。

“免。”額若熙打手勢命令眾人退下,提步走到他麵前,定定地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之色,“你是——?”

“草民隻是這頊梁城中一介寒儒。”

“為何在此處出現?”

“隻為,向貞寧夫人,討一個公道。”

“什麽公道?”

“天寧宮何辜?那一個個奉命留守的禁軍何辜?頊梁城數十萬百姓何辜?”

“這……”

“夫人,”鳳九霄見勢不妙,疾步上前,輕聲提醒道,“先離開此處要緊。”

額若熙咬牙,朝那人深鞠一躬:“老婦自知罪孽深重,日後少帝還朝,老婦必當披枷帶鎖上殿,請罪於君前,隻是今日——”

“今日夫人想送鎮國將軍離開,以湮滅今日他所犯下的所有罪孽?”那人雙眸炯銳,咄咄逼人。

“少廢話!”錫達聽得大為火起,“難道,就憑你這手無縛雞之力的酸腐書生,就能擋得住我們嗎?”

“諸位若要強行離去,小生自是無力阻止,隻是小生,會將今夜所發生的一切,詳細記載,傳於後世,沒想到,慕國凱將軍一生忠君愛國,深愛世人敬仰愛戴,他的後人,竟然做出這樣欺君逆天之事,公道何在?天理何存?”

額若熙渾身一凜!

麵前這男子,容貌平常之至,就身形舉止來看,也沒有武藝傍身,可他從頭到腳,散發著一股凜然磅礴之氣,教人無法小視。

這樣的人,若非聖賢,必是世間難得的君子。

額若熙再次深施一禮,收起眸中的輕慢與焦躁:“敢問,閣下尊姓大名?”

“小生,司空濁。”

“司空濁?”額若熙眉梢微微揚起,在腦海裏細細搜尋半晌,確定從未聽聞此人事跡,再次含笑相問道,“仙鄉何處?”

“頊梁人士。”

“看閣下談吐不俗,絕非尋常市井百姓,緣何,不入朝為官?”

“上有賢君,下有能臣,小生何須再為官?”

額若熙心頭又是一震。

“如今賢君流落他鄉,能臣竟成反賊,自是我等出世之時。”司空濁再度言道。

“司空先生,”額若熙擺正臉色,“今夜之禍,確係我兒所犯,隻是他現在心智已失,等同於眼盲之人,又如何能認清,自己的過錯?”

“心智已失?”司空濁微微冷笑,“鎮國將軍做出如此禽獸之舉,分明已淪入魔道,若夫人不能下決心將他除去,隻怕這浩浩天下,將再難安寧!”

“打死他!打死他!

”仿佛為了印證他的話,群情洶湧的民眾們也追了上來,揮舞著鐮刀鋤頭釘鈀,從左右兩側包抄過來,將他們團團圍住。

氣氛頓時變得劍拔弩張,每個人的雙眼,都仿佛被衝天的火光點紅……

忽然間,慕飛卿仰頭一聲長嘶,搖搖晃晃地掙脫鳳九霄和錫達鉗製他的手,一步步走向傲然而立的司空濁,慢慢地,慢慢地舉起滴血的長劍——

“不要啊——!”

廣袤夜空深處,忽然傳來一聲痛徹心扉的長呼,那麽迫切,那麽悲傷——

“綺兒!”

“綺兒!”

眾人紛紛抬頭,望向空中,然而長空寂寂,仿佛剛才的呼聲,隻是他們的錯覺。

慕飛卿再一次舉高手臂。

“阿卿……”

呼聲再次傳來,卻比方才要輕柔得多,舒緩得多,如一縷春風,撫平慕飛卿滿腔的憤怒。

湛黑雙眸慢慢變得清澈明皙,長劍“哐啷”墜地,梟傲的男子仰首向天,尋找愛人的影蹤……

霧霓山。

疏淡月光穿透氤氳霧氣,灑落在女子瘦削的麵容上。

“不要啊——!”忽然間,她大喊一聲,從夢境中醒來。

身邊,仍然是眾山環繞,林海蒼茫。

她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下意識地摸摸凸起的肚子,然後轉過身,低頭細細察看身旁男子的狀況。

還好。

大部分傷口已經結痂了,唯有最深的兩道,還在不斷地向朝滲著血水。

雖然在睡夢中,男子依舊雙眉糾結,似乎在強忍痛楚。

白思綺不禁伸出手去,落在他的傷口上,來回細細地摩娑著,她記得他說過,每當她如此親昵地對他時,他便不再痛。

男子闔攏的雙眸緩緩睜開,露出一雙湛亮清澄的黑眸,下意識地屏住呼吸,一動不動地注視著女子秀美的麵龐。

綺兒……你知不知道,現在的你,有多美,正因為見到了這樣的你,所以,我更不能放棄,更不願放棄……

綺兒……究竟要到什麽時候,你才能愛上我呢?

倘若我的傷,能贏得你一絲一毫的憐憫,那麽我,情願它永不愈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