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愛你的男人,不會讓你一個人哭。

在萬眾矚目之下,《傳道書》正式開拍。

安妮進組,接連幾個星期從早忙到晚。難怪有人失戀就願意拚命工作,因為當生活變得連睡覺都奢侈的時候,她根本沒有心力再去想鏡頭之外的任何事。

早晨天剛亮她就必須爬起來趕去化妝,隨後等待調光。她捧著劇本一句一句地看,揣摩人物內心,即使她是個配角,但她的付出從未打折。

這是安妮從第一次拍戲就養成的習慣,她告訴自己,不管角色如何,她隻做她應當做的,並且必須做好。所幸她這種偏執並不是壞習慣,這麽多年下來,她在娛樂圈裏雖然沒有大紅大紫,但除了過去那段舊情之外,並沒有人從其他角度抹黑她的辛苦。

今天她的戲份不多,隻有三個鏡頭,但因為要和其他演員配合,所以她還是安排一整天的時間進組等待。她告訴自己,這次拍戲的決定不被人看好,她必須加倍付出。這是她第一次為自己爭取來的機會,因此她有了無比堅定的信念,哪怕看見馬璃莎和張毅在一起,她也能毫不動搖。

人一旦有了追求,會比自己所想的更堅強。

馬璃莎作為女主角,今天並沒有她的鏡頭。如今她已經是一姐的地位,隻空餘這一天的時間,也被各種活動塞滿,據說她去參加一個發布會了,而男一號張毅,也隻在上午出現了一會兒。

張毅經過安妮身邊的時候,她正在安裝自己帶來的小電風扇。棚裏實在太熱,而且夏天為了防蚊蟲,她在候場的時間也必須穿著長袖的衣服,畢竟為了上鏡,女演員總要有點犧牲,這樣一來,沒兩天她就熱得快要受不了。

電風扇是迷你桌麵型的,安妮隨便買來的,還要自己研究怎麽安裝,試了很久,都放不平,一吹風就要翻倒。

張毅正往導演那邊走,低頭看了她一眼,他走出幾米忽然又折返回來,對她說:“後邊有個支柱,你要掰開它才能立住。”

她抬頭對他說了一聲“謝謝”,按他說的弄好了。

張毅又想起什麽似的,輕聲笑了,“你還是這樣,我記得當時……”

安妮沒想到,這麽小的一個電扇,風力卻很足,直吹在她臉上,讓她隱隱頭痛。棚裏四處都是人,場務忙碌著接線,還有人跑來跑去地打光,即使是這麽混亂的場麵,依舊沒能阻止她聽清張毅說話。

他的聲線始終令人難忘。

她打斷他,指了指牛導的方向,對他說:“快過去吧,導演在等你。”

張毅的話因此卡住一半。他搖頭笑了笑,看她自顧自拿起劇本認真背台詞,低聲說:“你很適合這個角色。”

很快他就走了,安妮過了很久才抬眼,電風扇的位置擋住了張毅的背影,光線變換,她透過縫隙看過去,恍恍惚惚還是過去的彼此。

她也曾靠著一台電風扇,一個人蜷縮在客廳裏,坐在地上看《蘇州河》。

安妮承認,那天她心裏實在有些難過,自虐似的不肯說話,趁張毅睡覺的時候,偷偷跑出臥室。

屏幕上,替補她出演那部片子的演員已經屢獲大獎,最後奪得影後桂冠。

安妮將所有新聞報道看了一遍,雜誌扔了滿滿一沙發,倔強地不肯承認她開始後悔。

後來張毅醒了,出來看見她盯著電視屏幕,眼角有淚光。他並不是第一次看到安妮這樣,自從這部戲獲獎之後,她每每偷偷躲起來一個人看,反反複複,到如今她所有的台詞都背下來了,屏幕上女演員說一句,她就接出下一句,似乎整個人完全沉醉其中,隻差一個布景,她就徹底入戲。

張毅一出來,安妮倉皇地關了電視。

他看穿她所有自相矛盾的心態,心裏的不解一股腦衝上來,再也忍不住,直接問她:“當時牛導推薦你去演,你為什麽不去?”

安妮說不出理由,越發抱緊膝蓋。

張毅繼續說:“你明明喜歡演戲!聽著,我不需要你為我改變自己,你事後所有的委屈對我而言都是壓力,我們再這樣下去,為了愛情都快把自我消耗幹淨了!可是一個人如果連自我都沒了,還值得愛嗎?”

他問得已經足夠直白,可安妮執迷不悟,她堅持說:“我不覺得委屈!”

他幾乎要笑了,指著她問:“那你為什麽要哭?既然不快樂,何必還要這麽做?不快樂為什麽還要和我在一起?”

她的眼淚更多,把臉藏起來,寧願偷偷埋頭哭,也不願讓他看見。

她始終沒有抬頭,不知道張毅是什麽表情,隻聽見他生氣泄憤,好像砸了東西,她也不願去分辨是什麽……

那是張毅第一次發這麽大火。他知道她不是這樣的女人,她用自我犧牲綁架了兩個人,她每一份自我割舍,都成了張毅還不起的債,他已經負擔不起。

最後,一切歸於沉默。許久她才聽見他問:“這是你想要的生活嗎?”

安妮不肯回答,張毅自言自語地又說:“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如今,又是一部機遇和挑戰並存的新戲,不同的是,這一次他們分別擁有了屬於自己的角色。

這是適合安妮的角色,是她應當麵對的生活。

遠處的張毅認真盯著監視器,反複回放。他今天隻有這麽一場戲,但是他對於自己的每個表情和眼神都格外在意,堅持重新再拍一條。

作為演員,他們付出心血接受和創造一個人物的時候,一定是快樂的。

安妮看著此時此刻的張毅,陌生卻又熟悉,他始終明白什麽才是真正的愛。

她忽然有些釋然,輕輕挪開了電風扇。

這一天的戲直到天黑才收工,牛導終於過了安妮本場最後一個鏡頭,他看她滿身是汗,趕緊說讓她今天回去好好睡個覺。

安妮看了一眼表,已經八點了。工作一天,她中午在片場吃了盒飯,晚上累得要死,也懶得再出去。她幹脆打了個車趕回酒店,想看看餐廳裏還有沒有晚餐。

沒想到她剛下出租車,走進旋轉門,有人從裏轉出來,直接拉住她的胳膊,讓她白白兜了一圈,又站在了酒店外。

她麵對大街,看清身邊的人是王子煜。她哭笑不得地說:“大少爺……拜托不要耍人玩,我拍了一天戲,還等著趕時間找飯吃。”她說著說著又覺得不對,對方明顯剛從大堂迎出來,顯然已經掐好時間到這裏等她,她立刻問:“你怎麽知道我住這裏?還知道片場幾點收工?”

王子煜保持微笑,從容回答:“看看你的工作行程就知道了。”

安妮顧不上爭辯,旁邊有他的隨從過來說:“抱歉,少爺,停車場出口處有人在爭執,我們的車卡在後邊,暫時過不來……”

安妮看表,馬上九點了,酒店的晚餐到這個時間段幾乎也沒什麽可吃的了,她幹脆放棄,抬眼往馬路上看,迅速找到了一個公交車站。

王子煜的安排被打亂,他皺眉側身問隨從:“還要等多久?”

“我……我馬上去催。”

安妮衝他們做了個無奈的表情。身邊這位可真是養尊處優的大少爺,幸好她沒以為自己是什麽公主,她第一時間作出選擇,飛快地往公交車站跑。

王子煜在後邊追過來,一邊跑一邊喊她,估計這是他今年做過最有失風度的事了。

安妮指指即將進站的公共汽車,顧不上和他再解釋什麽,率先飛快地跳上車。

這下輪到身後的男人滿臉無奈。王子煜根本沒時間猶豫,隻好跟著她跑了上去。

安妮環顧四周,很快在最後一排找到了座位。她問王子煜:“你從來沒坐過公交車吧?”

時間晚了,過了上下班的高峰,車上人並不多。有老人提著東西坐在前排,背著樂器的年輕人塞著耳機,看見座位卻不坐,一路隨車搖擺。

王子煜和她並肩而坐,誠實回答:“沒有。”就算他很小的時候坐過,現在也完全不記得了。

沒過一會兒,他就感覺渾身不舒服。公共汽車的座椅很硬,他不自然地變換著姿勢,身邊的女人察覺了這一點,她有點想笑,但好歹給他留了麵子,還是忍住了。

公共汽車一路從內環路駛過,一站一站開過去,車上的人也越來越少。

過隧道的時候,安妮盯著窗外,她終於開口問他:“你有方向感嗎?我一點也沒有,有時候真的很希望能有個人出現,告訴我應該去哪裏,應該做什麽。”

王子煜有些出神,這一晚突如其來的狀況超出他的想象,他說:“我也沒有,我不需要有,從小到大,我吃什麽、穿什麽,甚至學校、工作,都是我媽安排的,就連我過去交往的女孩,她也是一眼就把人看穿,其實我沒做過什麽決定,也沒想過自己應該做什麽。”

夜晚,太過安靜的公交車,最後方的座位,兩個人相對沉默。車子走走停停。大城市生活節奏太快,坐車的時間反而成了難得的空閑。

隧道裏熹微的光亮恰到好處,掩飾了所有人的表情。

安妮從一開始就知道,王子煜的生活與她全然不同,她感慨道:“也好,真幸福。”

他搖頭,微微皺眉說:“不仔細想的話是很幸福,很多人羨慕,但是仔細想想,就會發現我失去了很多東西……缺乏冒險精神,缺乏自由。我媽總是說,她幫我決定一切,就能讓我少走彎路,可是我不這麽想,我希望能有機會體驗生活。”

她擺手,“你這是幸福的煩惱,哪像我們普通人,我爸媽認為女人最大的幸福就是趕緊找個人嫁了。我當年要考中戲的時候,他們嚇壞了,就是不同意,說我會變成一個隻知道抽煙喝酒坐大腿,最後被潛規則的女演員。”

光線突然亮了,車開出隧道。安妮已經工作了一天,沒什麽精神,但此刻她說著說著笑了,盯著王子煜,她笑意更深,一張溫婉的臉格外動人。

王子煜靜靜地看她,突然想起她還餓著肚子。剛才她到酒店的時候明顯累得話都不願多說,卻善解人意地沒有當麵拒絕他。

所以他也笑了,說:“你這工作這麽辛苦,他們知道嗎?”

安妮不回答,車子突然拐彎,速度很快,猝不及防之間,她沒有扶穩,被慣性推著靠向王子煜的方向。

他沒有絲毫猶豫,伸開手將她抱在懷裏。

安妮掙了一下,他仍舊堅持,很快她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平靜卻篤定,她說:“我可能沒有車也沒有房,更沒有你有錢,但是現在,你隻能靠我才知道在什麽地方下車。”

她說著就把他推開了。

那天晚上,安妮真的靠自己找到了一家曾經去過的法國餐廳,是她過去偶然跟著緹娜去過的,她猜測著路線,所幸最終找到了地方。

王子煜並沒有掩飾失落,因為他知道,安妮始終不會按照他安排的方式去生活,今晚過後,他們也許會成為摯友,但她所能應允的,不會比剛才那個擁抱更多。

誰都看不穿未來。安妮並不厲害,也真的沒有方向感,但即使這樣,她也不會允許自己變成籠子裏的金絲雀。

做不成公主,她還可以逼著自己變成女王,總而言之,她根本學不會依附別人過活。

淩晨時分,安妮回到自己所住的酒店。

王子煜的司機之後很快就定位到他們的位置,盡職盡責地趕了過來。她並沒有故作姿態,和王子煜簡單吃過飯後,就讓他把自己送回來了。

她終於能好好洗個澡。雖然累了一天,但收拾完自己之後,她竟然困意全無。

她打開電視機,正準備敷個麵膜,聽聽音樂,突然有人來敲門。

這一天的突發狀況已經足夠多了,安妮嚇了一跳,但很快鎮靜下來,詢問門外是誰。

門外的人似乎撞在了門上,踉蹌著說了什麽,她聽清之後趕緊衝過去開門,就看見凱蒂醉醺醺地癱倒在走廊。

對方不知道喝了多少酒,硬生生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

安妮用盡渾身力氣,終於把凱蒂拖進房間裏。她擰了濕毛巾過去給凱蒂擦臉,讓對方先脫了鞋和外套,坐在沙發上醒醒酒。

凱蒂有點意識了,掙紮著開口,幾乎帶著哭音說:“他又不見了……我找不到他了!”

又是湯尼。隻有那個男人才能逼得凱蒂從北京追到上海,在兩個城市之間發瘋般地尋找,始終無果。

安妮歎了口氣,問她:“你喝這麽多,他們怎麽讓你上的飛機?”

凱蒂哈哈地笑,“我在飛機上喝的,我要了酒……拚命喝!”她揮舞著手,怎麽都止不住眼淚。

安妮拿走她扔掉的毛巾,進衛生間重新浸濕,又去找杯子,想要燒水泡茶。

安妮忙完回來,竟然看到凱蒂拿走了她放在床頭的紅酒。她買來隻是為了緩解拍戲的壓力,每晚小酌一杯幫助安眠,這會兒它成了凱蒂的救命稻草,讓凱蒂抓著酒瓶就往下灌。

安妮沒辦法,過去和她爭搶。凱蒂喝多了,力氣很大,攔著她,劈頭蓋臉就問:“你說!我和湯尼一定能走到最後的,對不對?”

安妮不答話。這時候說什麽也沒用,她按住凱蒂,不許她再灌酒。

凱蒂繼續哭著問:“他的每件衣服都是我買的,隻有我才能把他打扮得那麽帥!他一定不會……不會離開我的,對不對!”

安妮抓過酒瓶要拿走,凱蒂不讓,兩個人用了半天力氣,誰也沒贏。安妮對著痛哭的凱蒂氣也氣不起來,最後幹脆隨她去了,鬆開手不管,對方反而不再亂喝。

凱蒂整個人暈乎乎的,抱緊酒瓶,突然向著安妮的方向倒了下去。安妮趕緊扶住她的肩膀,凱蒂就這麽蜷縮起來,頭枕在她腿上。

“你說,對不對……”凱蒂仿佛隻剩最後這一點力氣,聲嘶力竭,還在問。

安妮想了想,撫著她的頭發安慰她:“你說得對,但是……”

“但是什麽?”

“但是你真的沒必要為了一個看不見的未來而糾纏不清。你找個男人,就算他不能讓你笑,也別讓你哭。”

凱蒂的眼淚更多,她控製不住地捂住嘴,突然要吐,於是跳起來搖搖晃晃地往外走。安妮沒來得及扶住她,剛想讓她去衛生間吐,結果對方根本等不及,走到一半就扶住她的椅子,吐在她的外套上。

安妮無奈。這時候責怪誰也沒用,她隻好拍著凱蒂的背說:“好了,吐就吐這裏吧,別再亂走了。”

凱蒂吐完,徹底沒了力氣。安妮放了水給她擦幹淨,又催她漱口,好不容易才把屋子裏和兩個人身上都弄幹淨。

涼水激得醉酒的女人終於緩過一點意識,凱蒂迷糊之間抓住安妮的手不放,對她說:“我……我今晚要和你睡。”

“好。”安妮把她拖上床,調整空調的溫度,隨後靜靜地關了燈。

凱蒂在黑暗裏連最後的偽裝都卸下,脆弱得渾身發抖。她緊緊靠著安妮,很快就陷入醉酒之後的昏睡。

安妮心疼地看著她,除了陪伴,她知道今晚什麽話也不必再說。

房間裏突然有短信提示音。凱蒂平時一直手機不離身,今夜她喝多了,也不知道把它扔到哪裏去了。

安妮怕凱蒂錯過重要的事,輕輕下床把她的手機找來。屏幕上的消息提示亮起,在“老公”的名稱之下,有一行話:“那天我還有事,看你跳得開心,不忍心掃興。”

這就是那個男人關於這場消失的全部解釋,幾個字而已,他就能幹淨脫身,不知道跑到什麽地方繼續去扮演別人的好男友,他不知道凱蒂在哭,不知道她坐飛機反複找他,不知道她酩酊大醉卻始終不肯怪他……

湯尼的自卑永遠無法填補,他太向往凱蒂給他的新生活,卻又怕引火燒身。

這或許是千百年來解不開的謎題,一廂情願付出的女人,最後大多沒等到金石為開,隻能獨自淒涼。

凱蒂甘願為湯尼涉險,他卻不肯為她再勇敢一些。

安妮知道很多困擾解決不了,人與人的生活環境有差異,湯尼的退縮根本不是一朝一夕能治愈的病。

她將凱蒂的手機放在床頭,停在床邊看,**的小女人穿了米色的長裙,此時此刻,裙子的下擺散開,借著窗外月光,映得她的皮膚格外白皙,像個嬰兒似的睡顏,幾乎美得像是一幅畫。

安妮躺回去,任由凱蒂將腿曲起,尋找到一個最有安全感的姿勢。

夜深了,沒有人再哭。未來還沒到來,哪裏值得心傷?她們兩個女人彼此依靠,從繁華到寂靜,從失落到悵然,直到整座城市黯淡無光。

不要為了看不見的未來落淚,明天也許更好,也許更壞,但她們必須先過好現在。

這一覺她們都睡得很沉。早起的時候,安妮聽見鬧鍾響了才勉強睜開眼。

她為了拍戲,定了七點的鬧鍾,可是她一起身,發現凱蒂已經不見了,對方完全沒有吵醒她。

安妮起來迅速洗漱,趕往片場化妝,她在路上給凱蒂打電話,對方接得很快,明顯又拿著手機一刻不放。

“我沒事,我來金融街了,想等等看,有可能湯尼忙,先回事務所了。”

凱蒂一直讓安妮放心,隨後掛了電話,但安妮想起她昨晚的醉態,心裏不踏實。她自己還要去片場,脫不開身,於是給緹娜打了個電話。

緹娜這段時間一直沒有什麽消息,她留在上海,不全是為了畫廊的事。

緹娜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美容院裏,剛要寄存東西,匆匆接了電話。

她聽了就笑了,勸告安妮別擔心,“凱蒂可不是什麽小姑娘,我們的金牌公關,還能讓人給騙走?放心,她頂多又去等湯尼,這事你我都攔不住。”

安妮知道她說的是實情。無數次經驗告訴她們,凱蒂女王除了解決不了湯尼,其餘的她什麽都能解決。

安妮身在片場,環境很吵,於是很快就掛了電話。

緹娜將自己的東西都放好,準備去做瘦身療程。

緹娜沒好意思和姐妹說實話,這幾天她將自己的全部時間都砸進了各種美容機構,甚至還大著膽子去過整形醫院,谘詢抽脂手術。結果她進去逛了一圈,護士小姐舉著混著血絲的瓶子,坦然向她介紹這就是傳說中的脂肪,直接就把她嚇出去了。

緹娜抽脂不成,選擇了安全保險一點的方式,準備進行推脂按摩,這是她新近被人介紹的項目。

很快,她躺在SPA**,被推拿師按得渾身都痛,她叫也叫不出來,忍下辛酸告訴自己,為了瘦,為了苗條,為了能找回青春時代的自己,她必須堅持。

下午的時候,緹娜又進行了藥浴,一個人進了房間,泡在木桶裏靜靜地放鬆身心。

說是放鬆,她卻完全沒法進入狀態。

緹娜正對麵的位置放了一麵鏡子,她盯著鏡子裏的自己。她今天沒有化妝,在木桶裏隻露出一張臉,臉上全部的細紋清楚可見,再怎麽保養,歲數也擺在那裏,她看著看著,慌亂地錯開眼。她明明是為了排汗而來,卻看得自己手腳發涼。

她的青春已經過去二十七年了,哪裏還能輕易找回?

可緹娜不甘心,她想起微博上看到的圖片,家偉的妻子,那個相貌平庸的女人,世俗到幾乎沒有精神世界,她看上去隻會為了柴米油鹽和他吵架……

青春易逝,如果他們還能像年輕時一樣,他會陪她畫畫,陪她出去寫生……他們都不至於淪落到今天這種地步,人到中年,卻被生活奴役。

所以緹娜豁出一切,她放下平日裏的自尊和自傲,偷偷進行殘酷的瘦身療程,就算失去的歲月不能尋回,起碼她也在為了自己的未來而盡力。她從來不肯承認,在自己無堅不摧的外表下,藏了一個隻會叫哥哥的小女孩。

女人一旦有了假想敵,連一道抬頭紋都罪無可恕。

同一時間掛斷電話的安妮,遠在片場趕拍攝,緹娜在糾結,她的情況也沒多好。

她剛剛才看到今天的拍攝場次,劇本上對她有要求,今天這場戲必須要她騎摩托出去追人。

摩托車真的是安妮的死穴。一開始牛導擔心她不會騎,特意請人來指導,但現場指導看她的樣子就覺得不對,一問才知道她不是不會,而是不敢。

安妮實在不想拍這一段。別的危險動作她都敢,唯獨騎摩托車……她跑去和牛導商量,導演反複確定機位,建議還是由她親自出演比較好,“這幾個鏡頭都要拍到臉的。”

幾句話下來,安妮的額上幾乎都是汗,她肩膀上的舊傷隱隱作痛,分不清到底是心理作用還是有了條件反射,光是聽見摩托車的動靜,她都有些害怕。

牛導看她的表情實在勉強,於是安慰她說:“好吧,我再看看,這樣,你先跟指導去旁邊試車,今天這場我們改拍男配,明後天我們再準備你的戲份。實在不行的話,想辦法找替身處理,就是最後出來的效果……肯定不太理想了。”

於是一整個下午,安妮被困在一輛摩托車旁邊,用了幾個小時,都不敢騎上去。

她最後和自己生氣,卻控製不住肩膀的鈍痛。她不敢強行用力,像有了什麽障礙似的,所有的意識都在奮起反抗,阻止她冒險。

就這樣,她和一輛車僵持到下午,一直到即將收工的時間,她都沒能戰勝自己。

安妮蹲在場地邊緣捂住臉,幾乎想要直接選擇替身,可是摩托車的聲音又讓她想起馬克說過的話:“你不是失敗,你隻是成功地走出失敗的愛情。”

她過去所受的傷並不是恥辱,也不是苦難史,恰恰應該是她脫離苦海的證據。

牛導趕過來看她,上下打量她問:“怎麽樣?行不行?”

安妮咬牙站起來,盯著那輛摩托車,不知怎麽突然有了赴死的勇氣。她不給自己留任何退路,對導演說:“明天我親自拍。”

牛導放心地長出一口氣,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

安妮很快出了片場。反正天已經黑了,光線都沒了,她今天根本完不成拍攝,於是提前離開。

她一個人走到路口,拿出手機,剛想撥出去,遠遠地就聽見摩托車轟鳴的聲音,她要找的人再一次從天而降。

馬克永遠像個唐突的意外,卻漸漸成為她的習慣。

安妮看著他扔過頭盔,突然笑了,她主動跳上去抱緊他的腰,車子很快發動,她在噪音中向他大聲喊:“走吧,我跟你去飆車!”

她說到做到,於是那一晚,超齡女騎手安妮正式加入車隊。

馬克的朋友很多,他們特意讓出一輛摩托車給安妮,於是她混在一群二十歲出頭的叛逆青年之中,像模像樣地準備發動。

她逼自己忘記過去,不惜重新揭開傷疤……可當她真的騎上車的時候,一切都比她想的要難。

人總有無法抑製的自我保護欲,防止她重蹈覆轍。

安妮眼前全是那一次事故。當天片場的摩托車突然摔飛,她戴著頭盔歪倒,幾乎看不清任何東西,過了一會兒,她才能模糊地感覺到自己似乎摔在路邊,肩膀疼得快要麻木。

隨後她蝸居養傷,外界全是各類黑心的報道。隨著張毅和馬璃莎打得火熱,大街小巷都在傳,“女星安妮和張毅分手後片場摔車,疑似自殺。”

安妮掐著自己的手,逼自己不去想,她搖頭將這一切忘掉,努力平複自己的恐懼。

馬克一直在看她,他知道她這麽做實在勉強,有些擔心地走過來,想要把車推走,對她說:“算了,別讓自己痛苦。”

他不想看她再次經曆傷痛。哪怕她有所退縮,他也希望她快樂,而不是一味強撐。

車隊其他人紛紛發動車子,大橋之下一行人筆直地駛了出去,隻差他們兩人了。

安妮深深吸氣,不給自己猶豫的時間,她再次翻身上車,騎出去的時候還有些不穩,但她很快就加速,直直地追上了前邊的車隊。

馬克在後方也笑了,他高高比出勝利的手勢,迅速追了過來。

錯身而過的時候,他看見安妮飛揚的卷發,還有她堅韌無畏的側臉。大橋上燈光變幻,車聲,人聲……還有她的笑聲。

到達終點的時候,安妮竟然成了領隊,在眾人的驚呼中成功拿下第一名。

她摘下頭盔,馬克一路跑過來,猛地將她抱在懷裏。安妮開懷大笑。汗濕了她的額角,她的頭發幾乎都貼在臉上。這一路,她甩開心底所有負累,暢快淋漓。

她盡情享受馬克的擁抱,快要喘不過氣,他卻越抱越緊。

馬克能看見安妮的轉變。從婚禮之後她一路辛苦,流過眼淚,經曆過掙紮,但今天她終於克服了源自內心的恐懼。

人的傷疤要自己揭穿才會好。

馬克的聲音透著欣慰,“真好,這才是你。”

瘋過鬧過之後,填飽肚子要緊。

安妮和馬克一起去吃晚飯,出來之後,她發現所在的餐廳距離緹娜的藝術區不遠,於是聯係對方,想要晚上一起過去玩。

但緹娜的手機占線長達十幾分鍾,安妮一直沒能打通,於是她隻好作罷,先和馬克回家。

電話另一端的人確實在和人通話。

緹娜已經躲了很多天,她看到號碼顯示是家偉就不肯接。那場大雨之中的重逢逼迫她狼狽退場,遠遠超出她的人生規劃,讓她並不滿意。但今晚,緹娜發現體重秤上的數字終於下降到令人愉快的數字,心裏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期待,總算按下了通話鍵。

緹娜跟家偉相約在MEMORY餐廳見麵,用緹娜自嘲的話說,像他們這種熟男熟女之間的聯絡,煲電話粥已經不再合適。

說對故人完全沒感覺是騙人的。他們不可能再有未來,所幸緹娜這麽多年早已明白,他們這個年紀的人,未來是屬於棺材的,四十多歲再談婚姻,早沒心力。

她來見他是坦陳過去,而非尋找未來。

緹娜如約而至。時間已經晚了,但家偉依舊答應了。她所選的餐廳名字意有所指,微微曖昧,點到即止,誰也沒有深究。

她看著侍者為自己打開門,門上反射出的人影穿了一襲暗紅色連衣裙,襯得她的氣色格外好,裙子剪裁得當,恰到好處地顯示出她優美的身材曲線。

她對自己的裝扮十分滿意,她必須展現出最完美的一麵,才能不辜負這些年的獨處。

虛榮心並不是壞事,愚蠢的女人用它來追求物質,而聰明女人懂得用它來提升自我。

緹娜就用這一點點虛榮心逼迫自己塑身,在美容院將皮膚調整到最佳狀態,這才能樹立起全部的自信,麵對家偉。

侍者一路將緹娜引至最靠裏的座位,桌後的男人一眼看出她的變化,他眼中驚豔,一時竟然愣住了。

“你……你真美。”

緹娜微笑坐下,始終保持優雅的態度。

她發現他已經點了餐,也都是這家餐廳久負盛名的招牌菜。她問他:“你也知道這裏?”

家偉幾乎想也沒想,順口就說:“哦,有一次和我老婆來過。”他說完就呆住了,知道自己說錯了話,懊惱地變換話題,又顯得太刻意。

緹娜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低頭倒了紅酒,舉著酒杯看他。

她不知道,當年她擅自關掉戶頭,掐斷和家偉的一切聯係之後,他獨自在國內急到崩潰,因為她毫無理由地消失,他甚至想到了最壞的結果,無數次擔驚受怕地翻開報紙,生怕看到有女留學生在歐洲被害的新聞。

那幾年家偉真的幾乎以為她死了。那時候他們都太年輕,除非死亡,他不知道還有什麽能讓他們分別。

他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從瘋狂到絕望,最後近乎麻木。今天他們坐在這裏,什麽都想說,卻什麽都覺得不必說。兩個人的愛情長河起起伏伏,再湍急的河流終將匯入平緩的河道,沿途的一切都留在了歲月裏。

百感交集……家偉長出了一口氣,終於切身明白了這個詞的含義。

餐廳裏的音樂悠揚清淡,小提琴伴奏將所有記憶中的歲月鋪開審視,幸或不幸都緩和。

家偉今天難得找出一件西裝,特意穿來見緹娜,但衣服顯然已經不再合身,繃在胳膊上,讓他一直不太自然。他在她坦然的目光下無地自容,好久才重新開口說:“除了我老婆之外,我沒有約會過別的女人。我娶了她後就一直忙,開了洗衣店,然後有了孩子,等我好不容易有空想想自己的事,忽然……忽然就到中年了。”

他越說聲音越小,近乎囁嚅。

緹娜微微抿一口酒,告訴他:“人要活在當下,別老招惹過去。老想過去的人,肯定是現在過得不好。”

這一句話扔過去,家偉幾乎像被戳破的氣球,瞬間瑟縮,後背靠在椅背上,半天不敢動。他睜大眼睛看著緹娜,她果然是懂他的,始終能夠輕易看穿他的狼狽。

家庭和孩子,還有生活裏數不清的世俗瑣事讓家偉疲軟無力,喪失興趣和**,他快要被這種毫無希望的生活折磨垮了。

而緹娜還是這樣,不給任何人留餘地,她看得透,也說得狠。

服務員上了頭盤,最終還是剩下他們兩個人相對沉默。

家偉低下頭,平複了一下心情,對她解釋:“也不是過得不好,隻是……有些簡單重複。”

緹娜慢慢地示意他也嚐嚐酒的味道,他聽從她的指引,在她的目光中漸漸放鬆下來,紅酒醇厚,讓他鼓起勇氣,再一次接近對麵的女人。

這是他年少時的愛人。或許他們當年太年輕,誰也給不起承諾,但在他這輩子有限的衝動之中,他隻為緹娜一人莽撞過。

酒喝下去,他緊張到極點,反而慢慢覺得一切都鬆快下來。麵前的緹娜和他太過熟悉,又和他完全隔絕,到如今,兩個人不同的生活軌跡讓他放下心,什麽話都可以說出來。

他漫無目的地閑聊:“前幾年,我發現自己有了小肚子,頭發也掉得厲害,渾身提不起勁,我害怕了,以為自己得了癌症,趕緊去檢查,醫生告訴我,男人這個歲數都有一段抑鬱時期,也就是中年危機……”他窘迫地笑了笑,繼續說,“我開始看身邊的一切都不痛快。我發現自己的生活完全被定格,養了孩子,就等著攢錢送孩子出國讀書,老婆陪在身邊那麽多年,可是每天早起看見她,總覺得她和當年長得不一樣了。我跑去照鏡子,發現不是她變了,是我變了。”

緹娜打斷他的話,她說:“那你就不該結婚。哪段婚姻到最後不是柴米油鹽?浪漫和婚姻根本無關,我當年和法國男友在一起的時候,就放棄婚姻了。”

對麵的男人似乎有些急切,辯駁起來:“可是不光是愛情……生活也這樣!我現在才四十五歲,已經看到自己八十歲的樣子了!”他意識到自己聲音太大了,突然降下來,又偷偷看著她說,“我開始想你……緹娜,想你為什麽不來找我……”

她笑了,“我當年就找過你,雖然你沒有義務要等我,但我聽到你結婚的消息還是很生氣。我拿著法國男人給我的一幅畫回來創業,賣了錢,開了畫廊。現在我覺得我已經不用依靠男人,一個人生活挺好,不必遷就。”

“可是緹娜,我……”

她知道家偉是什麽意思。他結婚生子,很快到了中年,厭倦眼前原地轉圈的生活,又回來找她。她雖然心有觸動,但不至於真的頭腦不清。她提醒他:“我也已經這個歲數了,總不能和年輕時一樣再從牽手看電影開始吧?我沒這個精力。這麽多年我沒戀愛,是因為我的驕傲不允許,我不想碰有老婆的男人,睡年輕的又會輕視自己。”

他被她說得愣了,許久後才問:“你真的沒男人?”

她笑得很大聲,像個秘密似的,逗著他說:“沒男人,但有很多情人。”

這一刻的緹娜唇角沾了酒漬,在暖黃色的燈光下輕輕眨眼,成熟的魅力格外勾人,讓他再一次深陷其中。

“我不像你,男人的一輩子輕易說出口,說說就算了,我的一輩子早早許出去了,不管你要不要,我都不會再拿回來。我再也不相信任何感情,也不信這世界上還有什麽一輩子……”

緹娜還是那個驕傲的女孩,堅持藝術,熱愛繪畫,她像隻小孔雀,遊戲人生,將感情這個選項刪除,漂亮卻又不可一世,卻能讓他覺得親切。

他願意和她說話,哪怕丟臉,但這些話,在他世俗的生活中無法說給別人聽,誰也聽不懂。

家偉的聲音很低,卻格外認真,“不,緹娜,我沒忘。當年我抑鬱的時候最想見的人就是你,我一直在想,如果是和你走完這一生……也許,我的遺憾會少一點……”

小提琴的聲音漸漸放大,他鼓足勇氣伸出手,握緊了緹娜。

家偉是有婦之夫,可按照感情的早晚來算,緹娜不是第三者。

緹娜心裏很清楚彼此的立場,但沒有掙動。相隔數年,緹娜第一次感受到家偉的溫度,這是她離家遠行,獨自流落歐洲時早已忘卻的溫暖……她心裏一陣難過,忍著翻湧而上的酸楚,輕輕晃動酒杯,示意他同飲一杯。

餐廳的招牌用了暗紫色的噴繪,蜿蜒的字母繞著玫瑰花瓣,緹娜抬眼看,輕聲笑了。

回憶,果然是故人之間最致命的引誘。

午夜時分,緹娜終於和家偉離開餐廳。

緹娜喝得有一點多,但整個人還清醒。她邀請他一起去自己的畫廊坐一坐,他一直都想看看她現在如何生活,欣然答應。

她從畫廊一樓開始帶他參觀,一幅一幅介紹。東側牆壁上掛了一幅女畫家的畫作,緹娜靠在牆壁上眯起眼睛看,對他說:“畫家是我的朋友,她在羅馬遇到一個很有魅力的意大利男人,這男人五十多歲了……他們在一起聚會時,一整晚喝酒,不說話,最後那個男人用腳勾了她一下,那一瞬間,她感到了心靈上的契合,她堅信男女之間的真愛,是從腳開始的。”

緹娜微醺,回來就將盤好的頭發放下來了,自在而放肆,她說話的語調上揚,襯著畫廊裏幽邃的光線,像一叢暗淡綻放的大麗花,看得家偉屏住呼吸,不由自主地扶住她的手。

緹娜又轉向旁邊的一幅畫說:“這幅畫的靈感源自英國女王的一枚胸針,一隻獨腳站立的鶴,預示了每一位現代女性高貴、優雅、獨立地站在世界之上,盛開美麗的羽毛……”

家偉直直地看著她,她漸漸感覺到了,笑了笑去推他的臉,說:“看畫,別看我。”

他環顧四周,打量了畫廊的構造,又問她:“你一個人住在這裏不孤單嗎?”

緹娜用珍貴的藝術品打造出一座華麗的藝術殿堂,把自己深深地埋進去,與世隔絕,午夜夢回,一個人品酒,一個人夢醒。

她還要說什麽,酒氣上來,有些頭疼,“有什麽大不了的?熱鬧和孤單,本來就和人數沒有關係。”

家偉一陣心疼,抱緊她的肩。她的高跟鞋有些穿不住,於是倚靠在他身上,順勢將鞋子甩開。

緹娜曲線蜿蜒,看過去當真像一條美人蛇。她貼在家偉頸側呢喃:“我不信你沒找過其他女人……”

他幾乎有些激動,手順著她腰側的弧線向下,磕磕絆絆地說:“沒有,太麻煩了,為了戀愛找刺激,代價太大。”

緹娜笑起來,聲音柔軟又細膩,“那你還找我?”

他吻她,鄭重其事地對她說:“你不一樣,你是先來的,我娶的應該是你。”他幾乎有些忘情,“緹娜,叫我哥哥……”

她纖細的腳踝和畫一樣,像隻孤獨高傲的鶴,腳尖開始蹭在他的腿上。

家偉幾乎覺得耳邊轟鳴一聲,過去那些年所有的欲望突如其來地被喚醒,天雷勾動地火一般轟轟烈烈地炸開。

他以為她死了,她還在。他以為她不會再回來,她回來了。他以為她陌生到無法觸碰,可她在他懷裏從未改變。

家偉猛然抬頭看向牆上,那幅畫像某種見證,他突然明白了,其實真愛先由心生,才能從腳開始。

外灘的燈火徹夜不息,距離下一次天亮還有很長時間,江水靜默,直到整座城市昏昏睡去。

安妮正在陪馬克擦車。她戴著頭盔蹲在酒店樓下,像個小女生,笑著用水潑他,直到路上連行人都沒有,累得站不起身。

凱蒂在金融街等了一天,一無所獲。她拖著疲憊的身軀打車離開,身後的大樓黑漆漆一片,再無光亮。

緹娜的畫廊在夜裏反而一直亮著燈,起初還有人影,後來一切都淡了,燈光微弱,像舊日裏的螢火。

這一夜,她們都不願想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