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先也想用正當途徑賺錢,但你也知道,那是不現實的。一個人遇到一生中最大的困難往往是無法能夠自行解決的,這就是社會現實,不治之症更是如此,有幾個人能用自己積蓄來治療這種大病呢?我現在想想當初跟你提出交換條件,再次進入‘天成’公司賺錢給貴花看病的想法是多麽可笑和幼稚!事實證明,不菲的薪水離貴花手術費用還是相差很大,不用非常手段,貴花的病根本不可能有手術機會,你明白嗎?”
“我明白,所以你鋌而走險,製造出另一個人的痛苦,完成你的心願?”
“我知道這是下下之策,但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我隻能在心裏對安琪說聲抱歉,法律會嚴懲我的,我隻想貴花能順利手術,好好的活著。”
“你是個徹徹底底的傻子!”我咆哮起來,怒喝道,“你這樣做就偉大了嗎?你拿這不義之財,想過貴花能承受嗎?你也不動動腦子,你這樣做除了讓自己以身試法得到應有的的製裁之外,根本無法挽救貴花的生命,你是個徹徹底底的傻子!”
畢小劍突然跪在了我麵前,哀求道:“劉天天,我求你答應我這一次,這筆錢雖然是不義之財,但這是最後的辦法,否則貴花也不會拖到現在還沒有手術,你對貴花編個理由,她會相信你的,明天,我就為自己的行為負責,我會去自首,隻求你能讓貴花手術,可以嗎?”
他抱著我的腿,這個男人一直做著讓人大跌眼鏡的事情,這次更讓我開了眼界,可是真情又如此體現出他的幼稚,我無法判斷這種感情正確與否,隻覺得我不能答應他的要求。
“你起來。”我說,“大老爺們的,動不動就使這個。”
畢小劍就差兩行熱淚橫飛,他堅決的說:“劉天天,我求求你答應我這個要求,否則,我就是死也不瞑目。”
“你對貴花真的如此癡情?寧願為她赴湯蹈火?”我好奇這麽多年畢小劍忍辱負重的真實目的。
畢小劍開始整理情緒,麵部表情顯得他已經委屈多日,今天終於可以一泄而後快。
“我對貴花的感情你最清楚,我們幾個都可以算青梅竹馬了,你和她關係最為親密,這讓我很羨慕,也很嫉妒。那個時候我就對她產生了隱隱的情愫,可是一直沒有機會。直到你跟安琪確立關係後,貴花才勉強走近追求了她五年的我。貴花是個相當重感情的女子,雖然我明白她的感情重心在你身上,可是結婚以後,她對我也是一心一意,以致我再怎麽負她,也不希望走到離婚的地步,這也充分說明,貴花是個相當傳統的女子。可惜,可惜我跟她卻始終無緣走在一起……”
我長長的歎了口氣,自言自語道:“在一起又怎樣呢?隻能眼睜睜的什麽也幫不了,人生的悲哀啊!”
畢小劍又一把抓住我求道:“答應我,等貴花手術完,要好好的待她,這一生,她經曆了太多苦痛,你是她唯的一的希望,不要再讓她失望了,好嗎?”
“可是……”我可是不出來,能不能手術,手術成功機率多大,誰也不敢保證,我更無法向畢小劍做出保證,人生的無奈莫過於此,常常因為身不由己和愛莫能助而悲哀無限。我突然問了畢小劍一句,“你真的不後悔嗎?放棄自己心愛的女人,為了她將麵臨牢獄之苦。”
“不後悔。”畢小劍堅定的說,“即使麵前是杯毒藥,我也會毫不猶豫的喝下去,為了她我願意做任何事,隻要她能幸福的活著,坐上十年、二十年的牢又怎樣?”
我油然對這個畢小人的話生出一些感動,對比之下,我發覺他才是默默奉獻者,已經從小人脫胎為大人,而我呢,隻是占有者。他不求得到回報,而我一心為好勝有目的的付出;他甘願鋌而走險,我呢,即便有那個心也沒那個膽,誰才是真正的愛?這些似乎並不值得追究,重要的是,我們如何不讓自己後悔當初沒有全身心好好愛對方。
我想了想,也許自私的愛是愛情另一種方式吧。我把畢小劍扶起來,他的膝蓋一定跪得紅腫,我說:“我答應你,先救人再考慮其他事情,先進去跟貴花好好說說話,天亮之後,你就要啟程了。”
畢小劍站起來,我們一起走到病房門口,剛推門,就看到你帶著吊針站在門口,顯然秘密全被你聽了過去。
你含著眼淚,早晨的陽光剛剛照進來,晶瑩剔亮的淚珠在光線裏像一串珍珠暴露在眾人麵前,讓人止不住多看幾眼,這一多看,讓畢小劍更加痛苦,他似乎舍不得這寶物,進而自己也生出了寶物,他的寶物相對女人而言,更顯得彌足珍貴。天亮了,他就要像夜晚的精靈一般消失,對於人民警察而言,倘若把罪犯比作為不能見光的魔鬼到了白日就要被打回原形。不知道你是病痛折磨,還是被畢小劍感動,除了寶物你一無所有,連幾句告別的話都徒顯多餘。
護士小姐不經意地一問,怎麽多了一個人?病人需要多休息。讓畢小劍更加感覺自己是多出來的那個人,他說過要去公安局坦白交待,但是會隱瞞貪汙之款的去向一節,他會堅持確定所有鈔票都已被揮霍一空,他做好了被嚴刑拷打誓死不說的準備,我也做好抹幾滴眼淚,同情卻無奈的支持他的決定。你呢,貴花,你知道了所有真相,也就徒添了更多的的悲傷,你前前後後對畢小劍說了三個字:你真傻。我看得出你倆要來一場煽情的告別,這時我才明白護士發問的真正意圖,她看到畢小劍坐在你麵前,我站在床另一邊,她目睹此情此景,自然就問,我怎麽多餘的站在那,還不自知之明點兒閃開。
我走出去後又折回來,我還是不太放心你跟畢小劍單獨相處,好像隻會增加你們的悲傷和我的擔心,更會讓護士和醫生們莫名的揣測和多疑,他們一定認為一個病人和兩個男人輪番曖昧有違道德準則。
我站在你的身後,畢小劍旁若無人的說:“貴花,對不起,這麽多年沒讓你過上幸福日子,都是我的錯,我是有心無力啊!還記得上學那時嗎,我竟然汙蔑你跟誰誰好了,現在想想真是無聊,幼稚啊,現在看到你這個樣子,我恨不得時光重新來過,我一定不惹你生氣,一定好好愛你。”
畢小劍說這話時肯定沒想到我又返了回來,否則,他不會這麽肉嘛。你看到我旋即進來,瞄了我一眼,繼續表達你對畢小劍的憐愛,一個病人和一個逃犯的生死之情拍成影視劇定會讓更多人側目,而我算得了什麽呢。我剛才已經自責過,我想的是占有和不服輸,為一己之欲來達到重新霸占你的目的,畢小劍才是最無私的家夥,他配得上“忍辱負重”這個詞,情願讓你誤會、憎恨,獨自承受所有人對他的非難,義無反顧,一馬當前,一如既往,一往深情的為你想方設法的幹這幹那,坦白的說,在畢小劍麵前,我配得上的隻有四個字:我-——不——如——他!
我善意的提醒你:“貴花,要注意休息,護士特別交待。”
畢小劍和你對視了一眼,意思是說,貴花,我該去自首了,你好好養病。你緊緊抓住他的手意思是,你這一走何年再見啊?畢小劍掙脫你的手,他的目光堅毅,好像說,沒辦法,為了你,我死都不怕。你目送他一步步遠離,眼睛裏似乎要告訴他,在裏麵好好待著,我會去看你的。畢小劍痛苦的扭頭,他好像要告訴你,能活著出來,難啊,那裏麵哪是人待的地方。你舉起手揮一揮,似乎在說,謝謝你,我不會忘記你的。畢小劍走到門口,停下來,看了你最後一眼,似乎打死都不想與你分離的表情。你要哭了,也扭開頭不看他的那副樣子,終於,畢小劍被九頭牛拉走似的離開病房,房間裏久久無語,而我被這生死離別的一幕感動得要跪倒在地上大喊:上天啊,你太殘忍了!然而,僅僅是幾秒鍾的時間,畢小劍又返了回來。我想,上天啊,你太殘忍了,又要讓我感動一回了。很快我發現他回來時多帶了一樣東西,一副手銬夾在他兩隻手腕之間,後麵還跟進來倆警察,我大呼一聲:上天啊,你真的太殘忍了,他不過離自首相差零點零一秒時間,就成為了被警察現場捉拿的典型。
“他是去自首的,他是去自首的。”我比畢小劍還激動,向警察大聲叫著。
畢小劍安慰我道:“算了,隨他們怎麽認定吧,人有時真的要學會認命,是你的就是你的,就算他們不認為我是自首,頂多多坐幾年牢,我已經不在乎這個了。”
“那你在乎什麽?還有什麽比自由更重要?”我問畢小劍,轉而又奔到警察麵前,把那一遝遝鈔票扔給他們說,“看,他是自首的,這是贓款,一並帶過來準備交給你們的。”
畢小劍瞪大了眼睛,對我一副要吃掉的表情。
警察掂量了一下,說:“這個證物很重要,它可以說明嫌疑嫌疑人是有主動投案的意識,我們會替他向法官求情的。”
此情此景讓你無限失望,並非畢小劍被捉的原因,而是在你麵前親眼目睹這種局麵是件很殘忍的事情,畢竟你並不想畢小劍在這麽快時間內就被活捉,至少,他應該從容走進局子裏,麵帶微笑說,你們把我捉住吧,我來自首的。那是何種的大義凜然,從容不迫啊,落到如此境地誰都接受不了。畢小劍顯然對我主動交出贓款抱有很大意見,彷佛將他一生的心血毀於一旦,那可是他奮不顧身換來的戰果,這麽一來,他的苦心豈不是白費了?我想他會理解的,他要知道,這是他能盡快出獄的保障,即便不這樣做,我們也不能坦然使用這筆巨款,我相信貴花你也能理解我的做法,我的原則是不能因為救一個人而讓另一個人下地獄,我總堅信,這世界會讓你繼續活下去,雖然已經遭受諸多磨難,這個世界總不會讓我們絕望至死。
警察在這個時候體現出他們的神勇和英明,他們主動表示,為了追捕畢小劍,踏遍了千方萬裏,走訪了多名證人,最後終於摸排到這裏,果然有了重大收獲,這昭示著正義的力量是偉大的,是不可戰勝的,犯罪分子終究難逃恢恢天網。我說,病人要好好休息,人也抓到,請回吧,時間一長,難免會出現意外。警察連說,是啊是啊,感謝你們的配合,警民一家嘛,以後還要多合作,做一個好市民,維護百姓安全的良民。我就差拍掌表示讚同,連說,應該的,應該的。
畢小劍就這樣離開了你,不知猴年馬月才能再出現,他這一走,你很快就睡著了,我擔心什麽事情發生,就走到你跟前,把手指放在你鼻子前,試探出氣息均勻,我放下心來,小心翼翼退出房間,卻不知道該往哪裏去。畢小劍被活捉,楊小四被擊斃,安琪遠走異地,你在佯裝安睡,我該幹什麽呢?這一天,醫院裏清靜許多,也許是大浪大風被平息之後的短暫寧靜,我不敢肯定能安靜到幾時,還是有更大的風浪在綢繆著襲來,身旁沒有一個朋友的我此時覺得無比孤獨,不禁然想起安琪來,想起一幕幕已然過去的生活,愁悵在內心裏植根,無處訴說。
記憶在一片渾濁中變得模糊,少年時的幾副青春臉孔在腦子中浮現,有你的,有畢小劍的,有楊小四的,有安琪的,個個都充滿了青春氣息和無憂無慮,縱然有年少時的調皮,也有年少時的真摯,有年少時的單純,也有年少時的煩憂,那是多麽心怡的一副畫麵,讓人充滿回味和期待。若幹年後,都走入了成年,來到現實中的社會,一切都發生了改變,那些記憶顯得多麽匪夷所思,它顯示著成熟是在經曆一場痛苦的磨難,每個人都會走到這一步。
這一刻,除了抽煙,我還喝了一點兒酒,走在大街上,我難以把持的左三下右三下的微微搖擺。接那個電話的時候,我正在罕見的邊吃飯邊喝著啤酒。這樣的方式對於我極其少見,我酒量並不高明,也並非附庸風雅模仿文學家們酒後鬥詩的行為,我還是因為老問題,為著一筆天文數字的手術費而獨自焦慮著。飯剛吃了半碗,酒剛喝了半瓶,電話就響了起來,聽到一個既陌生又熟悉的聲音,我想了一會兒才想起來,這個聲音是安琪的,我料想不到她會冷不丁來個電話,既讓我意外,又讓我驚喜,合起來就是意外的驚喜。她約我見一麵,讓我去找她,隨後我就吃完剩下的半碗飯,喝完剩下的半瓶酒,二十分鍾後,當我走在大街上時,這頭就開始了暈,我懷疑那一塊五一瓶的啤酒是老板兌了假酒精的。
安琪還是住在她經常下榻的酒店,我擔心那個叫陳西南的也在跟她一起下榻,那我這偽劣啤酒就正好起了作用。安琪的聲音平靜又溫柔,當然,在你患病期間誇讚另一個女人的溫柔顯得不夠厚道,但我可以保證,我沒有其他的意思,無非是評價一個女人長久不見後的印象而已,絕不會生出半點據為己有的企圖——自從畢小劍事件之後,我改變了自己的想法,人不能太自私,不能什麽好東西都想自個兒留著,應當學會放棄和春蠶般的默默奉獻。
“明珠”大酒店,富麗堂皇的地方,令我回憶翩翩,這回又得走進去接見一個我不知該怎麽描述的女子,有可能,還有一個不知會產生什麽心情的男子。
在房間門口我停下來,我很不幸的聽到裏麵傳出來一男一女的對話聲,更嚴重的是,房間的門囂張的洞開著,像一個挑釁的村婦張著血紅嘴巴向我展示她的勇敢。
男的說:“親愛的,你不要離開我,我不能失去你。”
女的說:“我對你已經死心了,愛情不屬於我,你放手吧。”
男的說:“我不能失去你啊,失去你就如同我失去了空氣,一刻也活不下去。”
女的說:“你有那麽多情人還把我當作空氣?”
男的說:“隻要你不走,我再也不去理她們……”
正當我忐忑猜測這兩個聲音源的主人,預備探出半個腦袋偷窺誰跟誰時,安琪就走到房門口,我順勢打了聲招呼,安琪招手道:“快進來,快進來,等你多時了。”
真是雲深不知處,隻因此山中。到了房間裏麵,才看清電視中正在播著瓊瑤的愛情劇,一顆懸著的心才沉下來。
我相信安琪是有所目的的,否則她不會這麽嫵媚的看著我;我也相信安琪是有所想法的,否則她不會優雅的擺弄姿勢,製造出性感的魅力;我更相信安琪是善解人意的,否則她不會一看到我就泡了杯茶給我。
“喝酒了?”
“你怎麽知道?”
“你身上有酒味兒。”
“喝了半瓶啤酒。”
“不止吧,往常沒有三、五瓶,你不會酒形於色。”
“哦,今天發揮不好。”
“身體有恙?還是心裏有事?”
“有恙的是別人,有事的是你。”
“你怎麽知道找你就一定有事?”
“沒事,你不會見我。”
“我跟你有仇?還是你跟我有仇?”
“我們沒有恩仇,什麽都沒有。”
“你是個蠢蛋,真正的蠢蛋,劉天天!”
“你說說我哪裏蠢了?”
“你比誰都蠢!蠢的無以言表。”
“哦,那我無話可說。”
“所以,你蠢的一塌糊塗。”
“那我不說話了,否則,你得說我太高調了。”
“我找你有話問你。”
“有話直接說,知道的我都說,不知道的不亂說。”
“你都知道什麽?你先說。”
“你先問。”
“那好,既然你這麽客套,又知無不言,我就問,你來答。”
“嗯。”
“你一直沒告訴我不理我的真正原因。”
“你隻要知道結果就可以了,何必要知道真相,真相往往是很殘忍的,如同拿把小刀割著你的皮膚。”
“你選擇了回避就證明你是善良的?”
“我也不並不十分善良。”
“你太狠心,根本沒想過我。”
“想你?好好的,想你做什麽?不想你也未必能證明我是凶殘之徒。”
“不是這個意思,我說的是,你做事情沒有想過我的感受。”
“這個我承認,要不然也不會讓你損失一個公司,這是我的不對。”
“我指的不是這個,這件事情讓它過去,我問你……”
“你盡管問,知無不言。”
“狗屁,你什麽都不說,你這叫知也不言。”
“那我就是狗屁,反正今天喝了酒,你說什麽,我都記不住。”
“看來,我們得明天繼續談話?”
“我倒想,但不必了,孤男寡女的,今晚也不宜久留。”
“劉天天,你是個無情無義的家夥!”
“我不是,我發誓,我不是個無情無義的家夥。”
“你不但無情,無義,還無趣,無聊。”
“有時我也挺無奈,無助。”
“你也有無奈無助的時候?”
“人生在世,哪有事事都順心順意呢?”
“我倒看不出來呢,誰讓你如此操心啊。”
“還不是貴花。”
“咣”的一聲,腦袋像是被誰狠擊了一下,一下子清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