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吧。”畢小劍遞給我一支煙說。我覺察出他不怎麽熱情了,沒有與我稱兄道弟的意圖,也沒有與我“都是一家人”的近乎,我哪敢坐下,站著都心裏沒底,坐著他豈不更居高臨下。
“坐吧。”畢小劍又重複一遍。
“不用了。”我說,”有什麽緊急的事嗎,畢總,你可是少有的嚴肅啊。”
畢小劍踱著步子,嘴裏叼著煙卷還未來得及點燃,又被他摘下,他張了張嘴挺為難的說:“這次的事有點兒要緊,總公司那邊的老板近期要到我們這邊來參加這次的活動,這次公司是下了血本的,此次策劃成功與否將直接關係你、我以及公司的前途命運呐,你說我緊張不緊張?”
“哎喲,那是夠關鍵的,不過,我們策劃部會全力配合市場部做好這次活動……”
畢不劍很快打斷我的話:“不,不是你配合別人,而是別人配合你。策劃很重要,一旦哪個環節出了岔子,全局就亂了套,我們要以策劃部為主展開運作,你們可不能出啥紕漏。”
我一遇到這種天大的事便會不由自主想到你,可你此時卻找不到蹤跡,關鍵時刻,你總是感冒,一定又去喝白開水外加感冒靈了吧。高考那會兒我也很緊張,咱倆那時的關係已經若即若離,我還是隔三岔五給你打電話或者暗中偷窺你,每一見到你,我就會安心很多,考試也就是那麽丁點兒破事。但是跟安琪在一起,我就很慌張,總是一番不踏實的感覺,或許過於放縱的原故,麵對她我就是睡覺都不踏實,大好時光就是如此被揮霍而空。
“一定要重視此次活動,市領導也會參加,成功與否就看你們的了。”畢小劍在我出門時又再次交待,仿佛我今天的遲到是讓他產生不放心的理由,他不知道,他才是我心神分散的罪魁禍首。
你沏了杯茶端給我,看到我緊鎖眉頭,也能猜出八九我的緊張心情,當然,以你總經理夫人的身份,定然已知道目前的緊張局勢。
為了策劃方案中每個細節的圓滿成功,公司所有部門傾力傾為,你跟我也忙於現場對方案的論證之中。中午時分,你給我訂了盒飯端至現場,我正在丈量主席台的具體尺寸,手裏是各種工具,肚子也在咕咕直叫,就說:“餓得不行,喂俺幾口墊墊肚子吧。”
你頗為不願,未見行動,我想真的為難你了,便拎著工具走到你跟前說:“幹完再吃吧。”
你歪過頭去不作聲,想了想又轉過來盛了一勺飯遞過來,我如老鷹捉小雞般用嘴巴俯衝過去,但火車有時也會偏離軌道,我一鼻子叉到飯勺,飯粒粘滿鼻孔,你大笑道:“你屬豬的啊。”
我“嗯嗯“應道:“好吃好吃。”
你插科打諢:“劉經理什麽時候還有如此功能,用鼻子吃飯呢。”
我用鼻子發聲道:“俺還能用耳朵吃飯。”
你歪著頭不語。
“不信?你挖一勺飯再試試。”
你為了求證,又挖了一勺飯,這回我瞅個了準星兒,一口吞住飯勺,一邊咀嚼一邊讚道:“乖,真聽話。”
你將剩餘的飯粒扔向我,嘴巴鼓翹,嗔怒道:“還有時間開玩笑。”
我說:“祝賀你認識了一頭豬。”
實際上,我想說的是,祝賀我離你近了一大步。
按公司規定,身為保安是不得進公司辦公區聊天吹牛,楊小四來找我,我提醒他注意紀律,他說:“劉天天,別做了經理就裝逼啊,誰敢處罰我啊,好歹我也是一中層幹部,何況我是總經理家屬,劉大經理的死黨,動我就是不給你們麵子嘛。得,今晚去我那喝酒。”
我搖搖頭說:“先解決眼前吧,你看查你竄崗的來了。”
從大門處走過來管理部現場專員,楊小四“啊”了一聲,貓著腰不見了人影。
身為楊小四的姐姐,你也太不注重家庭內部人員的道德素質教育,身為保安隊長的楊小四如此放任,你難逃不教之過。打小你就沒有怎麽管他吧?在學校時,楊小四比這會還要橫得多,雖然他後來跟我惺惺相惜,老毛病卻始終粘附在他身上。畢小劍沒少吃過他的虧,他現在對畢小劍如此忠誠和順從,想必也是將功補過吧。
我記得楊小四對你挺寵的,身為姐姐,你受他的保護反而多一些。或者也可以說,他還有幾分戀姐情結呢。幾次我都想把隔壁王翠芬介紹給他,以填補他青春期的孤獨與不安,他總是對我大喊大叫,劉天天,你他媽再胡扯,我廢了你。這時,你走過來,我指著你逗他道,我給你介紹不成,那你把你姐介紹給我,她可是一枝花。楊小四不容爭辯對著我胸口捶了幾拳又罵,劉天天,你敢扯我姐,我他媽廢了你。再後來,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你弄到了手,他有天晚上放學冷不丁從背後給我一拳,我以為他受了什麽刺激,發了什麽舊病。他瞪著圓眼珠警告我說,你小子,我看你上課盯著四小組第一排的劉小霞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知道你不是好人,你要是欺負我姐,我非宰了你。我向他保證說,不敢不敢,有你在,我隻有被欺負的份,哪有還手之力。當天晚上,我們放下書包,在校商店裏買了一罐子啤酒喝了個幹淨。事後,他竟然哭了。我以為他喝多了,酒精犯上來,他也許傷感、憂鬱而做的宣泄方式。楊小四一邊哭一邊還不無豔羨地說,我他媽就這一個姐……你……我打斷他的話,好奇地問,你媽的姐是你姨娘,說她幹嘛,我又不認識。他結結巴巴的說,他媽的……我說的是……是我就這一個姐……你他媽這回得了大便宜……以後,你要是……要是欺負她……我非閹了你不可……我怪怪地問楊小四,你真的閹了我,你姐一輩子就完了……楊小四突然跳起來狠狠把我揍了一頓,一邊揍一邊喘著粗氣。
下班後經過保安室,楊小四從裏麵衝出來一把拽住我,我說我還得回去忙工作。楊小四瞪著眼大聲喊:“喲,劉經理,請你喝杯酒還不行哇?你可以了嘛。”
我沒心情陪他喝酒,一邊擺他的手,一邊罵:“喝個屁,非年非節喝個什麽酒,沒意思。”
楊小四轉到我正麵,神秘兮兮的說:“當然有喜事喲。我姐下個月要嫁人了,你說該不該喝一杯?”
“什麽?你再說一遍。”
楊小四說你下個月要嫁人,我誓死不會相信。
喝酒是假,探清消息是真。我不但奉獻時間陪楊小四喝了一頓長酒,還甘心為酒菜買單,還沒等我追問,幾杯酒下肚的楊小四已經口吐真言。
“真的,千真萬確,我姐跟畢總已經定了婚期,下個月初八就結婚,我他媽的終於成了皇親國戚。”
我不像楊小四那樣喝幾杯酒就辨不清方向,我清醒得很,雖然我也喝了半斤白酒,我確切知道,這回要來真的了,你不久便嫁作人婦,我丁點機會也沒了,這一個月得不到你,我便得接受一切歸零的現實。楊小四好像挺開心的,一杯接著一杯幹,一瓶白酒不一會就見了底。喝過酒,楊小四又犯起了老毛病,又是哭又是鬧,還伸展拳腳欲對我動粗。我借著酒勁問他:“你這是高興呢還是不爽?”
楊小四突然蹲下去嗚嗚的哭起來,嘴巴裏咕噥著言語:“我就這一個姐也要嫁人了,嗚嗚嗚嗚……”
我心想,他這家夥看不出來,戀姐的毛病還挺嚴重的。
本市最大的招商活動隆重開幕,作為廣告代理商和活動全程策劃單位,在此次招商活動中出色完成既定任務,活動圓滿成功,市政府對此次活動給予了極高評價,當然,畢總對本次策劃也深為滿意。活動結束的當晚,公司總部老板專程來到酒店為大家開了慶功宴。這老板是個禿頂的老男人,大腹便便,一口蹩腳的國語。想必香港生活過慣了,動不動就流露出資本家的優越感來,居高臨下不知是諷刺還是揶揄說內地的人才還是比較多,比如策劃部經理劉天天……提到我的名字已經讓我受寵若驚,接下去更讓我呆若木雞。
“……劉天天經理出攝(色)的完成了任務,且近期表現優秀,為公司業績的提升做出了巨大貢獻,為此,總部決定,任命劉天天先生為分公司副總經理,主管策劃、經營、市場等工作,讓我們祝賀他……”掌聲響起,持久的聲音,有回音的鼓掌,我竟激動的忘了鼓掌,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全部聚焦在我身上。
在眾多帥哥美女的包圍中,你突然向我款款走來,本就暈眩的我更加激動的忘乎所以,想著若能和你擁抱一場也能抵上升遷之喜的一半。可你過於靦腆,隻伸出手來與我相握。你說,恭喜你,你終於成功了。我接受你的道賀,一時忘記了對你說謝謝,沒有你,我不可能做得如此成功,當然,沒有畢小劍,我也無法順利得到這個機會鍛煉。在燈光與鮮花與掌聲中,我忘記曾經心存疑慮的陷阱,我由衷的相信,是你,一定是你,是你促使畢小劍錄用我,重用我。對,我終於明白,你的良苦用心,你是戀舊的,真心為我付出的,從你今晚誠摯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來,於是,我大膽的向你發出邀請,喝杯咖啡吧。你微笑著允可,早已忘記下個月你就要成為別人的新娘。
“聽說你下個月結婚了?”
你坐在我對麵,一個人,我坐在你對麵,也是一個人,仿佛回到了從前某段時光。
“是的。”
“你一定有什麽苦衷吧,你應該不會輕易嫁給他的,以前你是那麽的討厭他。”
是啊,我以前記得可清楚了,特別是咱倆還沒好的時候,畢小劍就是趁你對我未動真情發動了強大的好感暗示。他總是偷偷在你書包裏塞幾片幹芋片、漂亮的糖紙和五顏六色的頭花,甚至買過一個綠色發卡送給你,隻是那種蝴蝶形狀並非是你的所愛,你回報他的總是將所有東西拋到空中任由它們自由降落,當然,大部份都落到湖麵上。他氣得汗毛直豎,奈何楊小四和我在你身邊,他對你無可奈何。你怎麽這麽快就答應嫁給他了呢?
“他用三年時間對我好,誰能做到?你能做到嗎?”
我啞口無言,我當然不能持續三年看一個節目,除非電視機本身質量有問題。
“但是愛情不可同日而語,愛情未必會與時間成正比,這個道理你不懂嗎?沒有愛,十年又怎樣?”我問你,知道你會有語言對付我。
“沒有愛又怎樣?沒有愛就不能生活在一起了嗎?誰規定沒有愛不能結婚?”
他奶奶的,我對你無言以答,你這麽說,生活還有什麽意思,這個道理不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嗎,沒有愛又怎能永遠生活在一起。我此刻懶得問你什麽,你一定有著什麽難言之隱,你不說我也不再繼續問。這一次,我們喝咖啡用了一個小時,其實我是想喝到天亮的,但你說,他會打電話找你,我隻好說,再見吧。出門時,我扶了扶你的肩膀,你以前特別喜歡我摟著你這個地方,說能感覺到我的溫暖,現在你肯定感覺不到了,因為咖啡屋裏的空調至少開到了三十度。
屋外倒挺寒冷的,我主動脫下外套給你披上,你嘴角凍得有點兒發顫,但你堅決的用手擋住說:“你這不是栽贓嘛。”
我說:“以前你可不是這樣。”
你說:“現在不是以前,你怎麽老活在過去裏,要學會麵對現實。”
我說:“沒有以前,你不會讓我平步青雲到這個位置,你是戀舊的對不?”
你燦然一笑:“不是我,我還沒有那麽大的能耐,是你自己的努力,劉總。”
哈哈,我失聲笑出來,劉總,多麽高貴的稱呼,你不是喜歡喊我“甜甜”的嗎?那時甜,現在鹹了嗎?你鑽進出租車,另一輛出租車在我腳下戛然而止,我搖了搖頭,饒開了它,步行一個小時是唯一選擇——一時衝動請別人的老婆喝咖啡,口袋裏隻剩下三塊四。
我的工資翻了兩番,圍繞我轉圈圈的員工也翻了兩番,但我的焦慮也翻了兩番。你跟畢小劍的婚期越來越近,與我的距離越拉越遠。我每天親眼看著你淡雅打扮,從容工作,自然與我交談,我卻愈發感到你一天一天不斷消失。
這幾天我出人意料的去找楊小四喝酒,他受寵若驚的樣子,說:“劉總大駕光臨甚是榮幸。”
我說:“你保安隊長好好幹,前途還是大大的。”
他一激動脫口而出:“兄弟,還是你最夠意思。”
我抓住他話柄問:“怎麽,畢總對你不好嗎,你未來的親姐夫。”
楊小四愣了回神,說:“也不是不好,就是……就是我這隊長當得太長了,也不給換一換。”
我饒有興趣的問:“你想換成什麽?”
楊小四撓了撓頭,不知所以然:“我也不知道還有啥工作適合我。”
我明白他的意思,就說:“公司壯大了,保安隊可以成立一個保安部嘛,再多招幾個人,你也能成為部門領導啦。”
楊小四拍著腦袋叫:“劉總啊,還是你點子多。”
我沉下眉頭,不無憂慮的說:“你說你姐嫁給那個畢小劍會有幸福日子嗎?”
楊小四反問道:“怎麽就沒有呢?畢總可追了我姐不少年,你找了那姓安的什麽小妞後,他對我姐可好了,天天跟著她,還跟我稱兄道弟,我看呐,比你要好一些。哈哈,這麽說,你不要生氣哦,我可是有一說一。”
楊小四是有一說一了,我可是愈發感到機會難覓。你不是總說,考上大學畢業後就嫁給我嗎,都工作這麽長時間了,你怕是把諾言忘得一幹二淨。誠然,我也這麽說過,考上大學,畢業後就娶你,可還沒到高考就愛上了別人,最後一場空,誰都沒有得到,這是我應該有的結果,不能怪你,要怪就怪畢小劍不合時宜的插上一杠子。一提到畢小劍,我更不是個滋味,好歹,他對我有些恩惠,沒他我指不定還在哪屁顛屁顛的扛大包呢。他千不該萬不該讓我成為他的下屬,否則,我早就將你給奪回來,現在這種情況下手,別人肯定說我禽獸不如,忘恩負義,難道這就是畢小劍的高明之處?
畢小劍三番兩次要調我到總經理辦公室,我認為他是有意為之,那樣,我離你就更遠了一步——即使與你尚在一個辦公區域共事,見你的機會也少得可憐。聽說,你忙於婚事三天請一次假,換作我是經理的時候是不會批準的,現在我作為副總,你的假條就由部門經理批準,我反而插不上手,無形中加快了你嫁為人婦的步伐。
這個周末我又去找楊小四喝酒,他習慣了與我喝酒,還一口一聲兄弟。這次我借著酒勁對他說:“是兄弟就幫我一個忙。”
楊小四半醉半醒答應著說:“你的事我哪有不幫之理。”
我說:“好,明天把你姐約到校園情侶餐廳,在她結婚之前,讓我最後一次見見她。”
楊小四問:“我姐明天就訂婚了,你還找她做什麽?”
我說:“你隻管約好了,如果她來,我會找機會把你提一級——保安部部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