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上了一本關於惡魔的古書,炎凡也不知道自己的家裏為什麽會有這種奇怪的東西。

封麵的正中心有一個長著犄角、紅眼獠牙的惡魔頭像,像是一頭野獸隨時都要咆哮著鑽出來,但書裏寫的東西,他一個字都看不懂。

厚厚的棕色書皮,給人一種很古老的感覺,書皮上已經起了不少粗糙的細毛,其中有幾頁已經被書蟲啃食得潰爛不止。

炎凡將那莫名其妙的書隨手扔在一旁,手枕在腦後,躺在他那張破舊的隻剩下床架的床板上,歪著頭望著窗外的天空,兩隻光腳架在窗台上,午後溫和的陽光透過窗戶落在他那張十八歲略顯稚嫩的臉龐上有些憂鬱。

一個嗡聲嗡氣的聲音從房間外傳進他的耳朵,還未見到人就已經聞到了一股濃烈的酒氣。

“小兔崽子,來,你告訴我,這是你這半年以來第幾次了?”

一個滿麵通紅看起來喝得醉醺醺的中年大叔闖進了他的房間,“啪”的一聲,將一張學校的處分通知書用力拍在了他的床頭。

炎凡似乎並不怎麽想理會這個醉鬼大叔,側過了身子,對著牆,含糊不清的應了一聲:“忘了。”

“忘了?”陳叔的聲音高了不止一個分貝,眉毛微微抖動著。

實際上炎凡當然不會忘記。

算上上個學期的七次,這個學期的一次,半年來,他已經拿到了他的第八張處分通知書回來給陳叔簽字了。

這個世界上,炎凡大概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能夠半年挨學校八次處分還不被開除的學生了。

陳叔看著他側過去的背影看了半天,有些無奈的搬了一張凳子,在炎凡的床邊坐下:“哎,小子,咱們商量商量唄。”

陳叔悠悠地點了一支香煙,也不顧他有沒有在聽,就自顧自的說了起來:“你陳叔我一把年紀了,在國內給你找個學校念不容易,你就不能消停消停?你再這樣下去,家長會上我可丟不起那個人。你自個兒想想,從美國回來才半年,你就給我領了八張處分回來,你是想破吉尼斯世界紀錄啊?”

炎凡依舊背對著他,聲音輕而幽的說了一句:“又不是我讓你把我叫回來的。”

“喲嗬,你別不知道好歹啊。”陳叔往他屁股上踹了一腳:“你在美國給我惹了這麽大的麻煩,把人家黑幫老大的門牙都給我掀掉了!我不把你叫回來,難道還讓你留在美國給人家喂槍子兒啊!?”

“……”

牆上的掛鍾,搖到了一點四十五。

炎凡坐起了身子,爬下了床,也沒有搭理坐在旁邊的陳叔,走到旁邊的衣櫃,把掛在那裏的校服拿了下來,穿上。

陳叔吐出一口迷迷蒙蒙的煙圈,眯著眼睛望著他,幽幽的道:“喂,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下午還要上課。”

炎凡輕輕的說了一句,低身下去,穿上白色的板鞋,用力係好鞋帶,從旁邊的抽屜裏抓出最後幾塊鋼鏰。

桌案上麵,擺著一個木質相框,上麵的照片正是炎凡,隻不過從麵相來看年紀顯然更小一些,照片上的他露出潔白的牙齒,嘴裏橫咬著一柄鋒利發亮的叢林短刀,嘴角微微上揚,笑容桀驁的對著鏡頭比了一根中指。

那時的麵容雖還略顯青澀,但那眼神裏卻充斥著年少輕狂的放肆與陽光。而現在,炎凡的瞳孔渾濁,雙眼中隻剩下頹廢和麻木。

天壤之別。除了麵容一樣,像是兩個人。

“走了。”

炎凡起了身,提起了放在一旁的背包。

“周末還有身體複健訓練。”陳叔抖了抖煙灰,淡淡的說了一句:“別忘記了。”

炎凡頓了一下,沒有轉過身來,輕輕的說:“不做了。”

陳叔瞥了他一眼:“怎麽,你不想回美國了?”

“已經半年了,我自己能夠發現,恢複差不多到達了頂點,已經沒有效果了。”炎凡的目光沉了下來,聲音也十分漠然:“我自己的傷,我心裏清楚。”

“喲,當初可是你自己說要做複健的啊,怎麽,堅持不下去了,放棄了?”陳叔把煙頭擰滅在煙灰缸裏:“當初我們幾個老家夥還很佩服你小子的骨氣呢,能從那樣的痛苦中能堅持下來,也算是一種奇跡。怎麽,現在你活得安逸了,不想再回去了?那也好,那你就留在Z國好好念書當個普普通通的學生吧,就當你提前退休養老了。”

陳叔的激將法一向都是那樣的拙劣,拙劣到沒有任何新意,從十四歲起炎凡就已經不吃這套了,可陳叔還是那樣不厭其煩的使用著。

炎凡沒有搭理他,拿起了鑰匙,就準備出門。

“喂,你真走啊。”陳叔無語的聲音又一度響起:“那先說好啊,你要願意留在國內當個普通華夏學生,出去就給我低調著點兒,這裏不是美國,可沒有人再給你擦屁股了,聽到沒有?”

“哦。”炎凡推開了房門。

你這小子。

“接著。”

一陣嗖嗖的風聲從腦後刮來。

炎凡頭也不回,一伸手,就抓到了身後飛來那樣東西。

拿到前麵,攤開手一看,是一枚看起來很舊已經生鏽的鐵質戒指,戒指中間有一個小惡魔的腦袋,旁邊繞著一圈似乎還刻著什麽淡淡的文字。

又是惡魔,和那本書上的一樣。

“這是什麽?”炎凡問。

陳叔嘿嘿的笑了笑,說:“你的生日禮物。”

“……”炎凡說:“你又喝多了吧,我生日起碼還有半年才到呢。”

“沒事兒,那就提前先給了唄。”陳叔笑嗬嗬的翹著腳丫子,用小指頭摳著耳朵。

炎凡沒再吭聲,把手和戒指一起插進口袋裏,推開門走了。

“靠,連句謝謝都沒有啊。”陳叔無奈的拿起酒瓶喝了一口酒,見炎凡已經走出去,連忙提高分貝說道:“喂,小子,那枚戒指你得好好保管,別弄丟了,聽到沒有?”

沒有回應,誰也不知道炎凡到底聽見了沒有。

……

朦朦朧朧的幻境中,好像有一張凹凸不平的麵孔緊緊貼在他的臉上,炎凡猛地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一雙血紅色的眼睛,倒退一看,就是那一頭長著犄角、紅眼獠牙的惡魔的腦袋。

此刻,無比的真實。

惡魔盯著他的眼睛,露出了猙獰可怕的笑容。

“咯咯咯咯……炎凡,你想要報仇嗎?”

我在做夢。

這是炎凡的第一反應。哪怕這個夢再怎麽真實。

“關你屁事。”炎凡冷冷的說了一句,然後一拳將眼前那團血紅色的雲霧打得灰飛煙滅。

“你現在,隻是一個受了重傷,被組織拋棄的廢物罷了。”

一個聲音從心底裏響了起來,炎凡也不知道,那是他自己的心聲,還是剛才那個小惡魔所說的話。

“鈴鈴鈴鈴……”

下課的鈴聲響起。

又睡了一堂課。

已經下課,任課老師夾著教材課本匆匆離開,教室裏略微有些轟亂,學生們笑嘻嘻的打鬧在一起,在高三這樣緊張的課業裏,學生們抓緊一切可以放鬆的時間自娛自樂。

幾對小情侶躲在教室角落的位置,做著曖昧的動作;幾個平時比較“悶”的同學,繼續趴在那裏,悶頭看著抽屜裏的小說。

校園裏還是如往常一樣,充滿了陽光、朝氣。至少它表麵是這個樣子的。

炎凡緩緩從教室的桌子上爬了起來,揉了揉略有些迷糊的眼睛,臉上還印著幾道未消去的睡痕。

拿起抽屜裏的手機,猶豫了一下,不自覺的又點出了那條很“久遠”之前一直未刪掉的短信。

“小凡,以你現在的身體,還是好好呆在國內休息吧。”

“我這個人一向直來直去,可能說話不太中聽。但你好好想一想。”

“就算回到了組織,你覺得現在的你,還能幹些什麽呢?”

“……”

回憶壓在心頭,炎凡的眼神突然猛地變得冷血、暴戾。

“混蛋……”炎凡低著嗓子嘶吼了一聲,發泄似的將手機狠狠砸了出去。

“啪”!手機摔在黑板上,又掉在地上,機身與電池一分為二。

嘈亂的班級仿佛被按下了靜音的按鈕,班上的同學頓時都安靜了下來,轉過來呆呆的看著炎凡,一個都不敢吭聲。

許久,炎凡緩慢地起了身,默不言語的走到講台前麵,彎下腰撿起了手機和電池,將它們重新組裝在了一起。

留在這裏虛耗了這麽久,到底有什麽意義呢?

但是,我現在還能到哪兒去?

“下一堂,是什麽課?”炎凡轉過頭來,漠然的問離他最近的第一排那個四眼男生。

“啊……”小眼鏡男生見炎凡叫自己,頓時嚇得手一哆嗦,手裏的筆都掉在了地上,小心翼翼的道:“英……英語課……”同時身子不由自主的往旁邊移了移,試圖盡量離炎凡遠一點。

全校誰都知道,這是一個在校園裏魔王級別的男生。那八張處分通知書,自然不是無緣無故拿到的。

又是英語課……

炎凡覺得有些無聊,對他這個自小在美國生活了十幾年的人來說,英語就和母語沒什麽區別,在高中這種地方聽英語課,就好像一個成年人坐在小學三年級的講堂裏聽人怎麽學造句一樣。

“那個……炎凡。”

這個時候,教室外一個人叫了他的名字。炎凡扭頭過去一看,是一個高個子的男生,但他的膽子似乎與他的高個不成正比,一副硬著頭皮的樣子,仿佛跟炎凡說話也要付出很大的勇氣,戰戰兢兢的說道:“班主任讓你去她的辦公室一趟……”

“哦。”炎凡大概知道班主任要跟自己說什麽,點了點頭:“知道了。”然後朝教室外走去。

在班上……不,應該說在整個學校裏,炎凡都是非常孤僻的一個人。

他被安排在班級的最後一排,而身邊的位置,也是萬年空**,沒有同桌。

因為沒有人有膽量敢與他同桌。

誰敢與魔王相伴啊,那不是找死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