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城,果子巷。

巷外。

臨近黃昏的果子巷各家各戶炊煙嫋嫋,鏗鏗鏘鏘的馬蹄聲地響起,打破了果子巷的安靜祥和,多少年了,即便是戰亂時期,也鮮有戰馬到過這裏。

幾位騎馬之人皆是滿是江湖氣息的壯漢,為首之人更是牛高馬大,一瞧便是十足的練家子,底下還跟著一位看樣子就猥猥瑣瑣的地皮街溜子,對著幾位人高馬大的江湖壯漢堆笑獻媚道:“大爺,這便是您要尋的那少婦所住的巷子,要說大爺您真是好眼光,附近方圓十幾裏,也就她最俊了,村裏都喊她祝小娘,雖說是個寡婦,但她還沒過門丈夫便得了病入了土了,還是個雛兒,而且沒啥依靠,這些年也沒再找過別的男人,身子幹淨得很!”

為首的那位練家子武夫聞言頗為急躁,示意抓緊帶路進門。

屋內祝小娘聽到動靜從屋內走出,剛出屋便聽見院門外呼呼咚咚的敲門聲,還以為是哪家鄉親串門的祝小娘剛開開門,便被這一群從未見過的彪形大漢嚇得愣了神。見到這名素衣小娘後,為首武夫也是一愣,從頭到腳仔細打量了一番,滿意地點點頭,心想以前怎麽沒聽到果子巷有這麽一號寡婦,若是早點得知,哪裏輪得到總鏢頭那不成器的兒子出手!

石順本是獅虎鏢局四當家,下午正在房內與那新納的美妾準備探討人生美事,便聽人傳話說總鏢頭讓一些弟兄幫著去給公子辦些差事,既然是總鏢頭親自發話,麵子還是要給的。石順嘴上說為自己大侄子辦事理所應當之類的話,可他心裏其實對大哥這個整日吊兒郎當的兒子極為看不順眼,一個毛頭小子,仗著是大哥的獨子,平日裏對著一些小頭頭指手畫腳也就罷了,如今竟然讓自己這堂堂四當家出來幫著給幹這事兒。可如今見了眼前小娘子的模樣,不由得起了些別的心思。

別看這石順心裏瞧不上別人兒子不成器,實則自己也不是那省油的燈,平日裏見到稍微有點姿色的娘們,哪次不是走不動道,不說別的,光禍害的黃花閨女兩雙手都是已經數不過來了,欺男霸女這檔子事兒,早已經是手到擒來。這會兒瞧著眼前這小娘們,還真他娘的讓這小子給撿著了,眼下這個亭亭玉立的小婦人,隻是就瞧了一眼,就能想象得到是難得一見的極品。石順吞了吞口水,心思開始活絡起來,不過是搶人罷了,就算先那小子一步嚐嚐鮮,事後給同行的哥幾個打賞個十幾二十兩銀子封口,不會出什麽問題,況且就算真被總鏢頭知道了,他可不信大哥會為了一個寡婦對自己怎麽樣。

仿佛意識到自己愣了太久,石順咳了兩聲,眼睛盯在小娘身上,伸手招呼那地皮街溜子來到耳旁:“你找個由頭去跟這小寡婦遊說遊說,最好是能夠讓她服服帖帖的跟本大爺走,若是說妥了,以後跟著我混,保管你在這東京城裏吃香喝辣,各大場子報上本大爺名號,誰敢不賣你麵子!”

聽了石順承諾的街溜子強壓住內心的激動,繼續諂媚道:“大爺,小的叫呂永,大爺喊我永子就行,這事兒一定給您辦妥!”

看到石順聞言點頭示意,呂永挺了挺胸脯,直勾勾的瞧著這個自己每晚上都妄想拉回家一試深淺的小少婦,不是喜歡裝清高嗎?老子享受不到你的伺候,你也休想就安生了,喜歡什麽立貞節牌坊?不是聽說許多家境不俗人家公子的好意都拒絕了?老子知道你這個小娘們心氣高,偏不讓你保住那貞潔名聲,等到被獅虎鏢局幾位爺玩膩了,看你好不好意思繼續裝貞潔烈婦?嘿,到時候老子再想辦法玩弄你,隻要老子表現好,不怕幾位爺不舍得一位玩膩了的小寡婦?隻是到時候真就是個被玩好幾手剩下的殘花敗柳了,看情形,身邊這位虎背熊腰的大爺,肯定是不會放過她的。

小人得誌的呂永嘴角一笑,朝著早已站到一旁的祝小娘嚷嚷道:“祝素,聽說你最近加班加點的幹活,少不了是缺銀子了吧?給你說件天大的好事兒,城裏獅虎鏢局的大爺邀請你去府上做蜜餞果子,一個月銀錢……”

一旁石順挺了挺胸脯大聲說道:“三十兩。”

呂永聞言更有底氣,一副施舍模樣說道:“聽見沒,三十兩!你就算天天累死一年也掙不了這麽多,還不趕緊跟大爺一起回城裏?!這好事兒,可不是天天能撞見!”

呂永眼珠子轉了轉,一副別有用心的模樣盡量語調平靜道:“至於家裏,我替你看著就行,放心,指定給你那些衣物被褥收拾的幹幹淨淨的。”

裝作少言寡語的石順皺了皺眉頭,他怎麽會猜不出這呂永的小心思,不過想了想終究還是沒有出聲。他懂得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的道理,這個呂永,雖說不是個練家子,但是臉皮子夠厚,能大能小,潑皮無賴自有潑皮無賴的用處。石順正有培養自己勢力的心思,若想要任其為己用,有時候光靠嘴上說是不行的,還得經常給點額外甜頭,要不然若有了別的心思,還真不好辦。

原來這位身世淒涼的小娘,叫做祝素。

隻是幹幹淨淨的一個素字,她一個人孤孤單單的堅持起來這份幹淨,是不是太累了些?

祝小娘咬著嘴唇,一旁的小喜悅伸手牽住了她的手,她眼神堅定的搖頭道:“我不去!”

石順與一旁幾位壯漢都麵無表情,好似早已預料到會是這個回答,竟是沒有第一時間急於施壓,好似拿準了一個孤苦伶仃的寡婦今日定是逃不過自己手掌心,況且黑臉讓有呂永這個潑皮無賴去唱,自己隻管坐享其成,現在好事多磨一會兒,指不定回去還能對自己多幾分溫柔呢。

呂永卻怒不可遏道:“祝素,你可給我想好了,別給臉不要臉,信不信老子把你打暈了扛去獅虎鏢局!”

祝小娘伸手將身旁的小丫頭護至身後,嘴唇緊咬,一副視死如歸的打算。

院門口幾人見到這個小寡婦如此倔強,紛紛大笑。呂永也是沒想到這個娘們竟然如此不識抬舉,這種場麵竟然讓自己丟人出醜,捋起袖子就要向前用強,順便揩揩油也算出了口氣。

“小娘,不要去!”

身後從始至終一直未開口說話的小丫頭,終於鼓起勇氣開口,這個聰明堅毅的小丫頭,抬頭看著這些日子裏對自己最好的祝小娘,眼中含淚,她好喜歡現在這種日子,除了道士哥哥不在,其他哪裏都很好,好的讓其實也才幾歲的她誤以為自己也有個家。

呂永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獰笑道:“祝素,這小丫頭又是哪來的野種?你若是今個兒非要與我呂永作對,不給大爺們麵子,大爺們大人有大量不與你計較,可呂永我就要跟你這個來曆不明的小丫頭好好計較計較了!”

呂永說完小跑向孩子,六七歲的孩子力氣哪裏抵得過正值壯年的街邊溜子?縱使再加上一旁祝小娘緊緊相護,小丫頭也還是被一把拽走,性子同樣倔強的小丫頭被這無賴拽的難受,嘴上卻不說一句軟話。

祝小娘沒有哭出聲,望著小丫頭拚命掙紮的模樣,自知無力反抗的祝素伸手擦去眼淚,語氣平淡道:“我去。”

呂永聞言這才滿意的鬆開拽著小丫頭的手,就是覺著可惜了沒揩上這小寡婦的油。

一旁的石順頓時樂的合不攏嘴,本以為看樣子事情有些難辦,石順都已經做好隨時用強的準備了,雖說這小婦人有些倔強,但越這樣反倒讓石順覺得越有味道,不過沒想到呂永這潑皮無賴腦子還挺靈光,如此一來倒是省了不少麻煩,一時間石順都已經想象出**翻雲覆雨的畫麵了,恨不得馬上把人拉回去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好好享受一番。

李喜悅趁著呂永放鬆,張嘴便往拽著自己的胳膊上咬了一口,小丫頭力氣不大,但胳膊畢竟是肉做的,小丫頭用盡全力的一口咬下去,疼的呂永霎時間嗷嗷直叫。

痛感剛過便一把拽起小丫頭,眼神狠辣道:“小畜生,敢咬你爺爺我,我看你是活膩味了!”

說罷伸手便要一巴掌朝著小丫頭臉上扇去。

“別打她!”

祝素出言試圖阻止。

可恨得咬牙切齒的呂永哪裏會把祝素的話當回事?

啪!

一巴掌惡狠狠的還是打在了小丫頭臉上,一時間臉上多出一片通紅的手印,光聽聲音便知道這一巴掌怕是使出了全身力氣,毫不留情。

像是覺著不解氣,一巴掌過後呂永並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抬手便要再打。

臉上滲出血絲的小丫頭倒是毫不畏懼的直勾勾瞪著呂永。

祝素已經又是雙眼噙淚,語氣再不像方才那般堅強。

“別打了,我現在...就跟你們走。”

祝素幾乎是帶著懇求的語氣說完這句話。

啪!

可呂永依舊是一巴掌毫不留情的打在了小丫頭臉上。

“老子告訴你,今天我打不打,你都得跟大爺們走,哪有你提條件的份兒?”

祝素雙目失神,淚流滿麵。

打小堅強的小丫頭任血跡流到嘴角也不喊疼,反倒衝著祝素喊道:“小娘不要哭!”

從來不會怨天尤人的祝素又何嚐不是位堅強女子呢?爹娘死的時候她沒哭,未過門的丈夫死的時候她沒哭,每逢節日一個人孤孤零零的時候她也沒哭,可是今天這短短的一會兒時間,便哭了許多次,她埋怨自己為什麽總會為身邊人帶來不幸。

然後,她又扭頭看向屋裏,她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躺著的那位阿良公子了。

祝素有些愧疚,想到求簽時那四十五簽,又有些遺憾,想到明仁法師最後那句話,祝素第一次覺得有些委屈,直到想起已經放在床頭的那張平安符,才覺得有些心安。

祝素擦了擦眼淚,望著屋裏,嘴裏輕聲道:“希望你...平平安安...”

一旁那位打了小丫頭兩巴掌才算解氣的潑皮無賴不耐煩道:“別他娘的看了,還不趕緊收拾東西準備走?你這院子自有老子幫你照應!”

“沒什麽可收拾的。”祝素回過身,示意眾人,現在便可以走。

不知為何,祝素說完這句話,眾人皆是往屋內望去。

恍惚間,屋內真真實實傳出祝素難以置信的言語:“不許走!”

聲音明明聽得出不是刻意呐喊,卻像是有天地共鳴般清清楚楚傳到每個人耳邊。

聽到這聲音眾人皆是一愣,隨後依舊是那潑皮無賴最先開口:“呦嗬,我說今個怎麽著呢,原來是他娘的屋裏藏了人了!虧他娘的老子還信誓旦旦跟大爺們承諾你是個貞潔烈婦,原來背地裏也是個騷東西!”

說罷呂永眼神餘光瞟了一下石順,試圖想知道這位大爺會不會介意這小婦人失了身子,卻瞧見石順皺皺眉,麵色有些凝重。

呂永還以為是因為此事惹了這大爺不開心,小跑至石順身邊正欲開口解釋,哪知石順直接無視呂永,對著屋內開口說道:“沒想到這小屋裏竟然還躲了位練家子,看樣子閣下今日是打算插手我獅虎鏢局的事了?”

屋內聲音再次傳出:“我隻說一遍,滾。”

聞言,自覺好久沒人敢與自己這般講話的石順眯著眼冷笑道:“出來混的,還是有點眼力見好,莫要仗著自己稍微有點內力便能目中無人了,不妨告訴你,你大爺我已是三品實力,我勸閣下還是莫要逞英雄!”

說罷,便示意手下拉起祝素離開,隻是剛到門前便仿佛撞到什麽東西一樣,半步也踏不出去,可任由幾人瞅了又瞅,分明什麽也沒有。

扭過頭,眾人便看到屋門外已經站著一弱不禁風的年輕男子。

原本還有些擔憂的石順瞧見年輕男子臉色蒼白,柔柔弱弱的模樣,一時間嗤笑道:“我真他娘的還以為碰到哪個江湖高手了呢,原來是個一看就不中用的小白臉,怪不得方才躲在屋裏不敢出來,怎麽著?這會兒想出來英雄救美了?我石順把話放在這,今個兒這娘們,就是神仙來了大爺也要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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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節在即,荊湖北路竟是罕見的迎來許多年不見的大雪。

大雪之下,荊湖一帶變得寸步難行,襄樊城至春山的這一截官道上,一時間不少馬車擁擠不前,大雪阻路,正好到了春山腳下附近的江湖中人,就尋思到這好客美名在外的春山之上借宿,看樣子大雪沒有個兩三天是停不了的。

官道上積雪深厚,但從官道驛路進入這春山腳下的私人小徑卻被人打掃的幹幹淨淨,甚至沿路上每隔不遠便有披著蓑衣的丫鬟家眷,拿著掃把和鐵鍬,每每積雪到了一定程度便立馬出手將其清理,絲毫不給大雪再堆積起來的機會,看樣子好似是早已料到會有不少客人上山,提前給客人開辟好道路,來人走的舒坦,紛紛讚歎這春山果然不愧是一流豪門大派。

襄樊城是座大城,出城向西有三個方向可以走,而通春山這條路平日裏是走的最少的,但近日卻是最多的,因為這條路幾乎是整個襄樊以北的必經之路,據說今年春節東京城將會有曆年來最大的歡慶,因此江湖眾人或是外鄉遊子都想著能趕在除夕前湊上這個熱鬧。

上山之路入口懸有一塊金字匾額,若是識貨之人一眼便能瞧出這大字出自前朝書法大家之手,南宮莊園,培養出過無數天才劍修的大莊子,是江湖上少有的劍術與鑄劍共存的一流勢力,南宮世家的鑄劍之術,曾經與江湖一流大宗琴劍山莊齊名,隻是琴劍山莊如今劍爐依舊爐火鼎盛,南宮世家卻在前任家主離世之後短短幾年裏鑄劍之術飛速式微,如今已經數年未曾有叫得出名字的好劍出爐了,爐鼎也漸漸處於半開半閉的狀態了。

眾多來客在這大雪紛飛的光景裏造訪山莊,整個春山上的丫鬟仆役好似都忙的焦頭爛額,生怕怠慢了客人。說起來春山在江湖上一向是口碑極好,在幾任家主的帶領下,一直走的是名門正派的作風,隻是好些年都未有今天這般熱鬧過了,客人上山入了莊子以後,前腳剛安置好住屋,隨後便有仆役前來送上貂帽棉衣,風雪來得急,比往年提前了一兩個月的時日,因此來客大都未曾備有禦寒衣物,對於春山的這般貼心,紛紛讚歎不已。

虞硯書與韓琦一行二人,被安排到一處單獨的別院之中,昨日住下之後,今個便未有主家前來看望了,不過這也在情理之中,南宮平君作為這春山之主平日裏本就有許多事務要忙,再加上如今又要麵對自家人的算計,當然是很難抽出時間再對客人寒暄應付,況且虞硯書二人的到來,本身也就有著刻意不惹人注意的安排,其實說起來這倒如了虞硯書二人的本意。

虞硯書韓琦這二位連名字都讓春山未曾聽過的小劍修和書生,能夠請使得春山大管家親自露臉安排照顧起居,這份待客之道真不算寒磣了。韓琦二人所處的單獨別院,恰好是南宮莊園最角落裏依山而建的單獨院子,南宮山莊依山傍水,山上別出心裁引出的那條山泉池水從莊子南頭分支一直延伸著到莊子北頭,恰巧在阿良所處這座院子不遠處合流形成一條大流匯集到山上湖中,在院中涼亭眺望而去,恰好能夠飽覽大雪之下的皚皚湖景。

院子不算大,可也不算小,除了本身便在此處負責整理院子的兩名既有妙齡丫鬟,大管家還專門又引來了幾位原本好似不在這院子做事的年輕女婢,均是小巧可人,約摸著是看著兩位公子都是正經人,院內院外加起來六七個女婢都是氣質端正秀氣,而不是那種一樣望去便媚裏媚氣的狐媚子。

今日韓琦二人別院的抗寒衣物是大管家親自來送的,大管家是位年芳三十的風韻女子,看樣子應當也是南宮平君的心腹之人,很有禮節的進院而不進屋,韓琦出屋來取,大管家麵帶笑意對韓琦說道:“韓琦公子,家主有事纏身,若是有照顧不周的地方,還請公子見諒。”

韓琦雙手抱拳,有些愧疚道:“本就是南宮家主熱情好客,才留我等在此借宿,大管家已經是好吃好喝伺候著了,哪裏還敢說照顧不周,況且今日又逢大雪,聽丫鬟們說莊子上好似來了不少客人,大管家盡管去招呼便是,不必專門再親自跑來照顧。”

二人寒暄幾分後大管家輕輕離去,院裏六名女丫頭皆是雙目漣漪,忍不住朝著門前的韓琦公子偷看幾眼,真是好看啊,是那種在男子中難得一見的好看,特別是在披上這管家剛剛送來的白色貂裘之後,眼神怔怔的望著屋外皚皚白雪,簡直要迷死個人了,幾名外院被管家專門引來的丫鬟原本心裏還有些許抱怨,畢竟天寒地凍的誰想跑到偏僻小院裏伺候外人?但親眼目睹了韓琦之後,滿心歡喜一瞬間就顯在了幾個丫頭的清秀臉蛋上,這讓一旁身為老江湖的江湖一下樂了,就說自己這些個姓韓得兄弟真是到了哪都吃香,把這些個情竇初開的丫頭們迷的團團轉也就罷了,就連春山姑爺那男子也對韓琦兄暗送秋波,害......

大雪封路,這讓原本打算小休一天便離開的虞硯書韓琦二人不得不暫時住下,瞧著院裏千樹萬樹梨花開的美景,虞硯書不禁提議溫上幾壺小酒,在這院中圍爐賞雪,好不愜意,於是幾位丫頭們果真溫好了幾壇春山自釀的陳年黃酒,火爐燒的木炭十分足,亭外大雪紛飛依舊讓人覺得身子暖洋洋,院子雖才有兩進,但不大不小剛剛好,阿良三人加上幾個丫鬟不會顯得擁擠,也不會顯得清冷寂寥。

幾位女婢丫頭都搶著過來伺候著倒酒生爐,可是就這簡單的倒酒生爐哪裏要的了這麽多人?無非不過是想靠這韓琦公子近一些便是了,虞硯書打趣笑著問她們是否能夠飲酒,幾位丫頭則是相視一笑,紛紛點頭,其中有位膽小丫頭說萬一被大管家撞見了少不了是要挨訓的,但在虞硯書說自己同大管家交代過今日應當不會再來了之後,便小跑而去多拿了幾隻酒杯,兩男幾女圍爐飲酒,其樂融融。

一向自詡酒量不錯得虞硯書,竟是也在這幾杯陳年黃酒下肚之後臉色通紅,這春山自釀陳酒的濃烈可見一斑,臉色通紅的虞硯書借來別院飾劍持劍來了幾段即興劍舞,嘴裏還支支吾吾念著幾個韓序那裏偷聽來的飲酒的詩詞名篇,讓幾名平日裏生活單調的丫頭嬉笑著覺得甚是有趣。

韓琦笑問道:“今日大雪,好似山上來了不少客人,應當是十分熱鬧吧。”

一位膽子大些的丫頭,紅著臉說道:“什麽熱鬧啊,照我看,都是些蹭吃蹭喝的主,自打小姐當上家主以來,也不見這些人裏哪個曾來春山有過交集,基本都是些生疏麵孔,反倒是二房的那些個,熱情的不得了,仿佛他們是春山的主家似的,不過也好,也省的我們來回吃力不討好了。”

韓琦點頭道:“那對此南宮家主沒說什麽?”

有了一位丫頭先開口,另外一位也跟著犯起嘀咕:“要我說,就是小姐脾氣太好了,以前咱們莊子有老家主帶著鑄劍的時候,有多少江湖上出了名的劍客都搶著來咱們這借劍一飽眼福啊,老家主當年也是個東西不稀罕的,來莊子上借劍的那些個,大都也是有借無還,這才會讓咱春山上的藏劍越來越少,但是要是送出去的這些個名劍能夠換來感恩戴德也行啊,可小姐當家至今,都瞧著咱們春山鑄劍之術沒落了,覺著沒什麽好處可撈,真就沒見著那些人再來了,說是一群白眼狼都不為過,可如今下場大雪,都一股腦的又往咱莊子上擠,小姐也不去說什麽,就眼看著二房那些人拿著山上的糧食給那些白眼狼糟蹋。”

說實話,大房的這些個跟著南宮平君的丫鬟女婢們,大都氣惱了那些什麽狗屁的江湖俠客,看似一派正氣,前幾年老家主還在的時候整日裏稱兄道弟,信誓旦旦說什麽若是有難即便不遠千裏也要前來相助之類的話,其實做人連山下那些個沒讀過書的平頭百姓都是不如,每次來山上蹭吃蹭喝一住就是個把月,一點正事沒有就是單純的占便宜,臨走之時再順些古玩特產都算好的,那些個看似俠氣十足的劍客,擺明了都是打著莊子裏藏劍的算盤來的,仗著老家主是個出了名的好人,美其名曰借劍,實則就跟明搶差不多了,這些事兒,打小便在莊子裏陪著小姐長大的這批丫頭們都看在眼裏,如今再遇見,大都不會給那些人什麽好臉色,就是可憐自家小姐孤孤單單,看似堅強,實則老家主走後便連一個能依靠的人都沒了,以前問老家主借劍的那些個所謂劍客,也沒見哪個還像當初那般願意交好,昨天來了這麽一位知書達理的韓琦公子,讓丫鬟們覺得頗為欣賞,就是可惜看上去年紀輕輕,就算天賦異稟想來也不會有太高實力,不能給自家小姐幫上什麽大忙。

“韓琦公子還真是閑情雅致,與丫頭們一同賞雪飲酒,也算是這無情天氣的有情樂事。”

院裏有聲音突然傳來,聽著像是莊子裏哪個主家的腔調,扭頭一看原來是平日裏脾氣最好的姑爺,丫頭們才如釋重負,自家姑爺平日裏足不出戶,甭管春夏秋冬都是窩在屋子裏埋頭讀書,除了洗衣送飯之外大都不會麻煩莊上丫頭仆役們,再加上姑爺性子極好,因此丫頭仆役們其實對這位姑爺並不反感,但就是這姑爺脾氣太好了些,平日裏隻知道抱著書本苦讀,哪怕小姐受了再大的委屈吃了再大的苦,這位姑爺也不會關心一下言語一聲,這才讓大家都覺得小姐連個依靠的人都沒有自己苦苦支撐這一大家子。

其實這位身為春山姑爺的讀書人是不想貿然直接闖進韓琦所在別院的,隻是大雪天在外頭等了許久,卻始終不見有丫鬟女婢前來幫忙通報傳話,於是便自作主張進了院門,才知道原來是都圍在爐前飲酒賞雪了。

這位儒雅氣息十足的讀書人微笑道:“方才在門口等了許久不見有人,這才貿然直接進院,不經韓琦公子同意,委屈是有些失禮了,還請二位公子見諒。”

韓琦搖頭道:“先生本就是主,容我等在此留宿已是十分感謝,原本該韓琦親自去拜會先生的,如今先生親臨,我們當真是有些汗顏了,起先打算臨走之前去告訴先生的,隻是不曾想這大雪突至,耽誤了原本行程。”

這位平日在丫頭們眼裏從來不善言辭的讀書人今日卻改了性子一般頗為開朗:“韓琦公子又怎知這千萬梨花不是專程為了公子而來呢?”

隨後讀書人朝著丫頭們揮了揮手,示意她們不用因為自己的到來而失了興致。然後隻身站在風雪中,遠遠欣賞著江湖同樣風雪中的隻身劍舞,安詳平和。大概三分之一炷香的功夫,虞硯書結束了劍舞,已是渾身白色的讀書人才緩緩說道:“公子劍道頗具天賦,隻是缺乏名師指點,劍術不錯,劍意不足。”

幾位丫頭聽到這位印象裏平日裏隻知埋頭讀書對劍道修行絲毫不通的姑爺口出此言,怕姑爺的妄加評論惹來二位公子的不悅,於是紛紛向二位投去抱歉的眼神希望能夠對自家姑爺多加見諒,卻不曾想剛剛收劍的韓琦聞言卻愣在原地,因為同樣的評價,前幾日程嘉也曾對他說過。

良久,虞硯書緩緩開口:“先生懂劍?”

讀書人輕笑道:“不曾練過,隻是在書上讀到,算不得懂。”

但這話聽在虞硯書耳中可就不隻是謙遜了,一個不曾練過劍的人,僅僅是讀過幾本跟劍有關的書便能一看出自己這劍道長短?這也太扯了吧?就算是什麽無上劍譜,光說不練也沒用的呀?

虞硯書一時間看向讀書人的眼神有些奇怪。

隨後虞硯書收了劍,坐回圍爐前。

看樣子有話想說,但又不知道如何張口。

讀書人善解人意道:“公子想問便問,不必拘謹。”

虞硯書猶豫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的緩緩說道:“這兩日聽人說,先生與南宮家主成親後,便隻在春山上埋頭讀書,也不曾出門,更不曾習武,可先生卻能瞧出我劍道長短,先生說隻是在書上讀到過,可我卻總聽常言道,光說不練假把式,但現在看起來我都不知道該不該信了。

讀書人聞言笑道:“書上自有黃金屋,這話自古傳到現在,自然是有他的道理,書是前人用親身經曆編撰而成的的,不論是武學心法,或是四書五經,其中道理都不是憑空而來,大都是凝聚了編撰之人的畢生智慧,其中自然包含了千千萬萬的親身經曆,因此讀書看書,不隻要看表麵,更要去想其背後的原則與道理,我讀到過幾本劍術,雖說隻是停留在書上,但實則已經在我腦中演練了千萬遍。”

虞硯書聞言,震驚的合不攏嘴,道:“我早年便聽人說過,天賦極佳之人,尚不用勤學苦練,僅憑自己推演便能將武學技巧讀通七七八八,因此這類人修行起來凡事一點就透,是百年難得一見的修行天才,先生有此天賦,為何不曾習武修行?”

讀書人笑道:“我意本不在習武修行,小時候家裏窮,父親也是個讀書人,家中柴米油鹽全靠母親一人照料,父親隻知道埋頭讀書,可最後也沒讀出來個什麽名堂,但母親卻對此毫不在意,不管什麽時候提起父親都是頗為自豪,他有個腹中滿是聖賢書的丈夫,到後來我便繼承了父親的誌向,不過我自己也是打心眼裏喜歡讀書,想讀出個名堂給母親看看,給街坊四鄰看看。”

韓琦在一旁點點頭,說道:“讀書悟道,為往聖繼絕學,是不錯的選擇。”

讀書人搖搖頭,輕歎道:“有一次在堂中講座,恰巧遇到了偷偷下山的平君,那時她還是個無憂無慮的姑娘,我對她一見傾心,瞧著她的模樣,那是我第一次專心去看除了書本之外的其他東西。”

“後來我與她相處甚歡,以至於自那日起我常常前往那堂中讀書論道,但那日分別之後便再未見過她,我本以為隻是二人萍水相逢,此生恐怕再難相遇了,直到有一日,一大隊人馬來到我家提親,說是她家小姐想讓我入贅到春山,問我願不願意,直到那天我才知道,原來她是這中南第一門派的千金小姐,後來我便應了這門親事,入了春山,打那以後我更喜歡埋頭讀書了,隻是也意不在讀書了。”

說罷,讀書人斯斯文文的臉上似乎多少有些遺憾,這些年對她有些太過忽略了,讀書太多,看她太少。

一旁的虞硯書與韓琦以及丫鬟眾人圍在爐子前聽得入迷,對虞硯書來說,這種關於春山這些一流勢力家主的愛恨情仇,那可是花銀子都打聽不到的江湖秘辛,對於丫鬟們來說,自家小姐與姑爺的相識相知,更是整個春山都好奇了許多年的未解之謎了。

但講到此處,讀書人仿佛不打算繼續說下去了,瞧了瞧幾位興致正濃的小丫鬟,輕聲說道:“你們幾個便先去別處吧,我有幾句話要同二位公子商量。”

丫鬟們聞言,隻好極不情願的噘著嘴悻悻離去。

虞硯書與韓琦二人皆是有些奇怪,他們與這春山姑爺之間,還有什麽見不得人的話要說嗎?難不成是什麽更深入的春山江湖秘辛?可這種事無論如何也輪不到二人來聽吧。

還未等二人思索明白,讀書人便朝著阿良緩緩問道:“韓琦公子,看樣子也是用劍之人吧?”

韓琦點點頭,但心中卻有些疑惑,自己雖是使劍,但是知道此事的人寥寥無幾,但自己的用劍,頂多是讀書人之中的攀附風雅罷了,譬如前朝李太白,除了詩仙,還有劍仙稱呼,可其實大家都清楚,這所謂的劍仙,不過是花架子罷了,按虞硯書所言,自己身上又沒有劍修的氣息或者痕跡,這春山姑爺是如何知曉的?

像是看出了韓琦公子的疑惑,讀書人輕笑道:“公子不必疑惑,我未曾專門去打探過公子,隻是說起來,有些地方,我與韓琦公子有些相同之處,因此才會作此猜想。”

“相同之處?”

這次有些疑惑的是虞硯書了,他瞧來瞧去,韓琦與這春山姑爺雖說都是眉清目秀,可分明不是一個路子,半天也沒瞧出有何相同之處。

讀書人緩緩起身,對著虞硯書說道:“勞煩公子借劍一用。”

虞硯書自然不會小氣,反正本就是他們的家的,索性直接將劍遞與讀書人。

讀書人接劍,腳尖一抬,在虞硯書不可思議的表情中,直接騰空而起掠至院中,要知道院子雖然不大,可幾人圍爐飲酒的亭子與院中讀書人落腳之處也有數丈之遠,即便是有些功底的虞硯書,也很難一腳掠出如此之遠的距離,更何況是眼前這個從未習武修行的普通書生了。

虞硯書幾乎可以確認,這讀書人是從未練過劍的,因為在他身上,同樣是未曾感受到過任何哪怕一絲習武的氣息,而且就不說這瘦弱身板,單憑聽說的這春山姑爺隻知一頭紮在屋裏讀書,便知道更不可能了。

但此刻眼前一幕卻讓虞硯書匪夷所思了,讀書人執劍掠入院中,抬手,劍起,劍舞翩翩,宛如詩畫,輕盈靈動的步伐和獨具匠心的劍招與這天地間皚皚白雪像是相得益彰,宛如一幅潑墨山水畫卷,甚是融洽,最難得的是從讀書人的劍舞中,虞硯書竟是感受不到一絲多餘氣息,那是甚至在許多頂尖劍修身上都不曾見過的。

劍停,讀書人一掠回到亭中。

“二位覺得我這劍術,如何?”

虞硯書已是目瞪口呆,喃喃道:“先生劍術高明,但......這好像並不是春山的劍術。”

“這其實就是春山最尋常的一些劍術罷了,隻不過同樣的劍術,使劍之人心性不同,出來的劍意也便不同,江湖大多劍修都太在在乎劍術,總想著習得更高明的劍招便能使得自身在劍道一途上有更大的進步,實則全都忽略了一點,不論再為高明的劍招劍術,也都是最早的使劍之人所創造,若是死搬硬套的去學,那從一開始便陷入了先人的牢籠,其實這與讀書人學習書法是一樣的道理,臨摹名帖,大多隻適合初學者入門用來練習最基礎的結構筆畫,但若是隻會臨摹他人字跡,那即便臨的再為傳神,也終究不過是沉浸在他人影子之下,若想成為書法大家,最終還是要以自己為本,摘取他人之長,摒棄他人之短,找到屬於自己的單獨一法,如此一來,才能算得上真正是登堂入室了,所謂劍意,亦是如此。”

虞硯書聽得怔怔出神。

韓琦對此深以為然,點頭道:“先生說的不錯,劍道一途,的確如此。”

頓了頓,接著說道:“不知方才先生問我是否練劍,是為何事?”

讀書人緩緩開口:“有一劍想贈與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