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德府知府衙門內,氣氛更是壓抑到了極點。
炭盆燒得通紅,卻驅不散那浸透骨髓的寒意。高宏圖,這位素來以風度儒雅著稱的知府,此刻官袍皺巴巴地裹在身上,焦躁地在堂內來回踱步,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此刻隻剩下驚懼和一種大禍臨頭的灰敗。堂下站著的幾位歸德衛的指揮、同知,同樣麵無人色,眼神躲閃,不敢與他對視。
“廢物!都是廢物!”
高宏圖猛地停下腳步,一掌狠狠拍在旁邊的花梨木茶幾上,震得杯盞叮當作響。他指著堂下諸將,手指因為憤怒和恐懼而劇烈顫抖:“這是豬油蒙了心!劉良佐更是酒囊飯袋!一萬兩千人!整整一萬兩千人呐!就這麽……就這麽被張獻忠一口吞了!連個骨頭渣子都沒吐出來!現在好了!張逆得了山東軍的甲仗糧草,收攏了潰兵,氣勢更勝從前!探馬回報,賊寇前鋒已過夏邑,距我歸德府城不足百裏!一日三驚?何止一日三驚!本府這顆心,都快從腔子裏跳出來了!”
他急促地喘息著,胸膛劇烈起伏,仿佛一條離水的魚:“你們!你們歸德衛幾千兵馬呢?平時牛皮吹得一個比一個響!現在賊寇來了!誰去守城?誰去?!”
歸德衛指揮使劉聚硬著頭皮上前一步,抱拳道:“知府大人息怒!賊勢浩大,非我等怯戰,實乃……實乃力有不逮!當務之急,是速速向四方求援!開封的玄撫台大人、左良玉左帥的大軍,還有……還有睢州的陳指揮!”
“陳明遇?”
高宏圖眼睛猛地一亮,隨即又黯淡下去,布滿血絲的眼中湧起複雜難言的情緒,有希冀,更有一種難以啟齒的羞慚:“他……他如今自身難保,朝廷的緹騎怕是都快到了(他還不知道已經被陳明遇扣下了)……他還能……還肯來嗎?”
他想起了當初陳明遇派人軟禁他這個歸德知府,並且脅迫自己支持他成為睢陽衛指揮僉事。
當初自己是被逼著支持陳明遇,他看出陳明出有一定的政治手腕,估計會混成官場的老油子。
大明的衛所官員,三本事,七分政治,所以周鼎這樣的人遍地都是。
高宏圖其實對陳明遇有意見的,畢竟,陳明遇要挾了他這個知府,真當知府不是官嗎?自從睢陽兵變以後,他與陳明遇沒有來往,雖然陳明遇在過年的時候,還派人給他送了年貨……
隻是讓他也沒有想到,現在他還真需要陳明遇。
“知府大人!”
一個幕僚急切地插話:“此一時彼一時!陳明遇雖遭朝廷問罪,但他能全殲李自成部,又重創張獻忠是事實!他麾下兵少,卻是真正敢戰、能戰之兵!眼下歸德危如累卵,滿城官紳士民的身家性命,皆係於此!唯有陳明遇,或許……或許能解此倒懸之危!”
“懇請府台大人,即刻以十萬火急文書,向他求援!言辭務必懇切!將城中危局,百姓期盼,和盤托出!”
高宏圖臉色變幻不定,最終,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所有的體麵和顧慮。他猛地一跺腳:“備紙筆!快!”
一名小吏急忙將筆遞到高宏圖手中,他展開紙,不假思索地寫道:“睢州陳指揮明遇大人台鑒:愚兄宏圖頓首百拜,泣血以聞……”
高宏圖字跡非常潦草,墨跡淋漓,透著一股撲麵而來的倉皇與絕望,信中痛陳朱大典、劉良佐冒進慘敗之過,詳述張獻忠得此大補後凶焰滔天、兵鋒直指歸德的危殆情勢。
“賊寇漫山遍野,旌旗蔽日,鼓角動地,歸德孤城,危如累卵,覆滅隻在旦夕之間!滿城官紳,合郡生靈,翹首北望,如盼雲霓!……今賊鋒迫近,闔城震恐,存亡呼吸!唯賢弟用兵如神,忠勇貫日,雖處嫌疑之地,然拯黎庶於水火,此正英雄用武之時!萬望賢弟念及桑梓之情,袍澤之誼,速提虎賁之師,星夜馳援!歸德一城老幼性命,盡托於賢弟之手!若能解此倒懸,宏圖及闔城官民,生生世世,感佩大德,雖肝腦塗地,不足以報萬一!臨書涕零,不知所雲,惟賢弟憐而察之!歸德知府高宏圖泣血頓首再拜!”
如果不是把一個知府逼到絕境,他絕對不會低聲下氣。
一口氣寫完,高宏圖吹幹墨跡,急忙將在紙封裏,蓋上大印:“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睢州。”
“是,知府大人!”
信使也不敢怠慢,接過信小跑著跑出知府衙門,一路向睢州方向前進。
信使幾乎是滾下馬背,撲倒在陳明遇的簽押房外,高舉著那份染著汗漬和泥汙的信函,聲嘶力竭地喊著:“歸德急報!知府大人親筆!懇請陳大人火速發兵救援!張賊……張賊已兵臨城下了!”
信使淒惶的喊聲穿透薄薄的窗紙,讓簽押房內本就凝重的空氣又添了幾分滯澀。
張明遠抬頭看向信使:“足下稍等,陳大人有要事……”
陳明遇確實是有要事,他雖然不想與大明朝廷撕破臉,現在就扯旗造反,但問題是,他也不想當一個冤死的忠臣,更不想學毛文龍。
陳明遇返回了後世,無論後世有關部門是不是已經注意他,他都要盡快采購更大直徑的無縫隙鋼管,至少也要打造睢陽軍的重炮團。
陳明遇回到後世以後,沒敢直接用移動支付,雖然他不是什麽天生犯罪分子,最基本的反偵察手段還是有的,他以前用現金購買的不記名手機卡,插上卡,開始給胖子打電話。
由於是陌生電話,接連三次被胖子直接掛斷。
第四次才接通。
胖子接通電話,馬上開始狂噴:“不買保險,不買車,不貸款,不買房……”
“胖子,是我!”
胖子一時間沒有聽出是陳明遇的聲音,但是能夠叫他綽號胖子的人,都是以前的老熟人,現在胖子可不胖了,他從大學時代二百四十餘斤,已經降至一百八九,雖然還胖,但是更壯。
“明遇……”
“是我!”
陳明遇其實也不知道有關部門是不是盯上他了,他現在隻是在試探一下,他故意裝作著急的樣子道:“胖子,我需要一筆錢……你別誤會,我不是向你借,我拿東西賣給你,你最好準備五十萬現金!”
胖子在電話裏道:“大哥,你殺了我吧,五十萬,你怎麽不去搶,銀行取五十萬也要預約的!”
“你一定有辦法的!”
陳明遇看了一下手機:“給你兩個小時籌錢,我相信你!”
陳明遇馬上就掛斷了手機,在一家咖啡廳門口,下了一個跑腿單,將自己在李自成手中繳獲的一套明朝大戶人家鳳冠霞帔全套,裝在禮盒裏。
等跑腿接到訂單趕過來,陳明遇專門交代,這是貴重易碎物品。
隨著外賣小哥走後,陳明遇搭了一輛不起眼的出租,直接前往胖子文玩店對麵,等到了地方,陳明遇也不下車,而是直接掏出三百塊錢:“師傅,停這別忙走,該怎麽計費就怎麽計費!”
他拿起望遠鏡,悄悄望向對麵。
司機似乎明白過來:“兄弟,你這是抓奸?”
陳明遇嗯了一聲,繼續觀察著。
司機也是一個熱心大哥:“哥們,我幫你,我去店裏轉一圈,給你用手機錄下來!”
“謝了大哥!”
陳明遇感覺這樣更加保險。
不多時,跑腿小哥,提著碩大的禮盒,進入胖子的店裏,讓胖子簽收,胖子看到裏麵的鳳冠霞帔,大驚失色:“我草!”
手機鈴聲響起,
陳明遇道:“收到貨了吧?這套鳳冠霞帔,還有全套頭飾,價值多少錢,不用我說了吧?五十萬,能不能收?”
胖子咽了口口水:“明遇,你小子幹這一行了?”
“屁話,我有這個本事嗎?我隻是中間人,對方找到我,問我能不能出手!”
“能!”
胖子道:“我給你轉賬吧!”
“不用,現金準備好,下急送單!”
陳明遇道:“我給你地址!”
兩個小時後,陳明遇在位於京郊倉庫附近,等到了跑腿,接過裝著一個碩大的包裹,包裹裏裝著一些戶外用具,比如工兵鏟、手電筒之類,在包裏果然有五十萬現金。
陳明遇仔細觀察周圍,沒有可疑人員,也沒有可疑車輛,一切非常順利,順利得讓陳明遇感覺不可思議,他反而疑惑起來:“難道是虛驚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