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明遇捏著那張輕飄飄又重逾千斤的禮單,隻覺得渾身的血都湧到了頭頂。
“好!好一個貨已售出!好一個概不退換!”
陳明遇心中升起一股巨大的羞辱感。
隻剩下刺骨的寒意和屈辱。
白衣男子湯福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圓滑世故被一股巨大的、源自本能的恐懼取代。他下意識地後退半步,額角滲出冷汗。
“回去告訴你家大小姐!”
陳明遇的聲音不高:“我陳明遇,不是你們湯家商鋪裏明碼標價的貨物!這嫁妝,我消受不起!”
他猛地揚起手中那張如同恥辱標記的禮單,就要狠狠撕碎!
然而,動作卻在半空僵住。
他突然想起撕碎這張紙容易,可撕碎之後呢?
這十幾萬張等著吃飯的嘴怎麽辦?睢陽衛的根基怎麽辦?宣武軍這個空殼子總兵,還能撐幾天?
雖然說他從侯方夏手中又敲了一筆錢糧,可問題是,這筆錢糧還沒有交割,凡事講究落袋為安,不到自己的錢糧,那都是虛的。
“東西……留下。”
陳明遇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近乎虛脫的沙啞和難以言喻的疲憊,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裏擠出來的血塊:“人,滾。”
湯福如蒙大赦,哪裏還敢停留,帶著夥計連滾爬爬地鑽進車隊,催促著車夫,如同躲避瘟疫般,迅速消失在睢陽衛指揮衙門後院。
二月春風似剪刀,春風帶著刺骨的寒意,刮過陳明遇冰冷鐵青的臉頰。
他孤零零地站在院中,高大的身影在落日慘淡的霞光下,竟顯出幾分蕭索和佝僂。
那攥著禮單的手,在袖中微微顫抖。
王微走過來,輕輕抓住陳明遇的手:“陳郎!”
陳明遇拍了拍王微的肩膀:“這樣的人,你不應該放他們進來!”
“陳郎,莫要衝動!”
王微的聲音有些低:“陳郎現在需要錢糧,而湯家有的是錢糧,陳郎與湯家結親,又非入贅,強強聯合,又何不妥?更何況……”
陳明遇轉身摟住王微的肩膀:“更何況什麽?”
“更何況,湯大小姐是女中豪傑,巾幗不讓須眉,執掌湯家十數年,若陳郎有如此賢內助,必然如虎添翼!”
王微的聲音越來越心虛。
陳明遇內心裏非常清楚,袁樞給他介紹的這個大齡剩女湯雨棠,可不是一般人,不是陳明遇有偏見,大齡隻是湯雨棠身上最小的一個弱點,她能管理一個龐大的家族,就如同後世的一個大型公司。
這樣的女人,要心機有心機,要手段有手段,一旦娶進家門,他睡覺都不敢閉眼,李自成就是前車之鑒。
一旦讓湯雨棠嫁進陳家,王微恐怕沒有一天安生日子可以過,以湯雨棠的能力,收拾王微還不是信手拈來?
王微的脾氣和性格真不適合宅鬥,她也不沒有鬥的欲望,楊婉不過是她的一個閨蜜,一個綠茶而已,輕鬆將她擊敗,她用了七年才療養好心裏的傷,一旦他與湯雨棠成婚,王微大概率會學林黛玉葬花焚詩。
王微是一個苦命人,在這亂世之中,她恐怕很難活下去……
王微不知道陳明遇心中所想,可她也非常清楚,陳明遇的脾氣,陳明遇決定的事情,她改變不了。
……
睢州城東,湯府。
這宅邸的氣派,與城外的兵荒馬亂格格不入。高牆深院,朱漆大門緊閉,門前兩尊石獅在暮色中沉默蹲踞,透著一股百年豪族沉澱下來的、厚重而內斂的富貴氣。
角門處,車馬絡繹不絕,夥計管事行色匆匆,空氣中彌漫著藥材、布匹、桐油混合的複雜氣息,那是財富流動的味道。
睢州湯家,與歸德府湯家,原本是一家,都是大明開國功臣湯和的後裔,歸德府湯氏始祖湯寬,是湯和的孫子湯景之子,也是湯和的曾孫。
湯寬來到歸德府落戶,其子孫三代人努力,終於成為歸德府四大望族之首,大家族雖然一般不會分家,可每個大家族裏,都有異類。
湯雨棠的父親是湯之信,湯之信不愛鑽研八股文章,尤愛算學,喜好商賈之事,與其父湯世顯鬧得不可開交。
更是另起灶爐,創立睢州湯氏,在大明這個社會風氣下,湯之信的做法,簡直就是大逆不道。
不過湯之信確實是有本事,他以其母李氏的資助,創立歸德府天工商號,短短十數年的時間,天工商號更成了中原大地可以有名的商號。
萬曆四十五年,湯之信感染風疾,時年三十九歲,湯之信沒有長子,隻有長女湯雨棠,時年十二歲的湯雨棠,就接掌天工號,她一直沒有嫁人,可現如今,湯雨棠成了歸德府有名的大齡剩女。
此時的湯府府邸深處一座獨立的小院。院門上懸著塊小小的匾額,聽雨軒。名字雅致,卻透著一股疏離的冷意。
湯福向湯雨棠匯報陳明遇將他趕出來的事情。
湯雨棠微微一笑:“知道了!”
湯福微微一愣:“大小姐,他姓陳的敢……”
就在這時,門外走進來一名侍女:“大小姐,陳總兵,陳大人來了!”
“這不,他來了!”
湯雨棠淡淡地道:“請他進來!”
陳明遇沒有走正門。他一身半舊的靛藍棉袍,未著甲胄,隻帶了兩個沉默的親兵,如同尋常訪客,在引路的仆人直接將陳明遇帶到了院內聽雨軒正廳。
這裏沒有尋常閨閣的脂粉氣,反而像一處精密的賬房。正廳軒敞,兩側是頂天立地的紫檀木書架,塞滿了厚重的賬冊和各地商路輿圖。
一張巨大的花梨木書案擺在正中,案上除了文房四寶,最醒目的是一把黃銅打造、鋥亮如鏡的巨型算盤,算珠顆顆飽滿,透著冰冷的金屬光澤。幾盞碩大的牛油燭台將室內照得亮如白晝。
湯雨棠此時一身月白色素麵錦緞襖裙,外罩一件銀狐皮鑲邊的玄色比甲,烏發鬆鬆綰了個髻,隻斜插一支點翠銜珠鳳頭金步搖。頭戴羃䍦,也是古代女子的遮麵神器,她就坐在坐在書案後。她並未起身,甚至沒有抬眼。
燭光下,那步搖垂下的細碎珍珠流蘇隨著她翻閱賬冊的動作輕輕晃動,折射出細碎而冰冷的光。
陳明遇的眼睛也無法羃䍦,看清她的樣貌,但是那雙眼睛,卻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清澈,卻毫無溫度,帶著一種洞悉世情、近乎冷酷的審視。仿佛眼前站著的不是威震河南的宣武軍總兵,而是一樁需要評估盈虧的生意。
“陳總兵大駕光臨,寒舍蓬蓽生輝。”
湯雨棠終於放下手中的賬冊,抬起眼。聲音清泠悅耳,如同珠落玉盤,語氣卻平淡得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她甚至沒有客套地讓座。
但陳明遇站在那巨大的算盤前,一股被物化的屈辱感再次湧上心頭:“湯姑娘!你這是什麽意思?嫁妝已付,貨已售出,概不退換?我陳明遇在你眼裏,就是一件可以強買強賣的貨物?一場可以明碼標價的交易?”
“總兵大人言重了。”
湯雨棠微微側頭,步搖的珠串在燭光下劃過一道冰冷的弧線:“雨棠不過一介商賈之女,行事講究的是信字。當日袁先生登門,提及總兵大人糧秣維艱,雨棠感念大人於歸德百姓有活命之恩,於豫東商路有護持之義,遂傾盡所能,籌措物資以解大人燃眉之急。此乃報恩,亦是投資……至於嫁妝之說……”
湯雨棠唇角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陳大人未婚,我未嫁,難道有何不妥嗎?還是說,大人以為我一介商賈之女,配不上大人?”
陳明遇本來就不擅長與女人吵架,馬上被湯雨棠給懟得啞口無言:“可婚姻是大事……”
“大人以為,這世間真有純粹無垢、不涉利害的所謂婚姻嗎?如空中樓閣,鏡花水月罷了。”
湯雨棠的目光落在陳明遇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上:“士庶之別,雲泥之分。大人如今是朝廷新貴,手握重兵的宣武軍總兵。而雨棠,不過是操持賤業、滿身銅臭的商賈之女。若無這十數萬石糧、八千匹布、上百車鐵,若無這場交易為紐帶,大人可會踏足我這聽雨軒半步?可會正眼看我湯雨棠一眼?”
陳明遇喉頭一哽,竟一時語塞。
他想反駁,愛情是神聖的,可話到嘴邊,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愛情是神聖的嗎?一般的愛情,欣賞始於顏值,敬於才華,合於性格,久於善良,終於人品……
然而,在利益麵前,這一切都是虛妄的。
當年,他還是校草一枚的時候,謝春曉就是看出他是一個雛,利用了一場雨,一場恰到好處的身體接觸,陳明遇就淪陷了。
然而,現在是大明,更能形容一個道理,窮不過三代,因為窮人,三代之內,就要絕種了。
作為睢陽衛的指揮使,他看過睢陽衛的名冊,現在整個睢陽衛八萬七千餘人,其中,男性人口比女性人口多一萬四千餘人,超過三分之二的軍戶,都是光棍漢。
這個世道,這鴻溝,本就橫亙在那裏。
湯雨棠並未給他喘息之機:“門當戶對,從來不是陳腐之見,而是這世道運轉最冰冷、也最真實的法則。將軍掌兵,護一方平安,是力量。我湯家掌財,通四方貨殖,亦是力量。力量與力量的結合,才能在亂世漩渦中求得一線生機,護住想護之人,做成想成之事。這,才是實實在在的根基。”
陳明遇對湯雨棠的話,還真沒有辦法反駁。
哪怕他曾救下蘇家姐妹四人,在他還是孑然一身的時候,蘇孟娘也好,蘇三娘也罷,她們對陳明遇的感激,都是當牛作馬來世相報,可隨著陳明遇成了睢陽衛右千戶,就連蘇三娘也有意有意往他身邊湊。
這是現實,在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欣賞他的女人,反而是出身風塵的王微,誰讓王微是一個戀愛腦呢?
湯雨棠微微傾身,那雙冰冷的眸子深處,似乎燃起了一點幽微的、名為野心的火焰:“人想要純粹的情愛?可以。待你掃平流寇,位極人臣,睢陽衛、宣武軍不再仰賴我湯家一粒米、一束布之時,大人盡可去尋找那虛無縹緲的純粹。但此刻……”
她纖指輕輕點了點那張被陳明遇拍在算盤上的素箋:“大人和我,都別無選擇。這交易,你認,也得認;不認,也得認!糧,你已吃了。我湯家的貨,你收下了。這契,便已落定!”
“你……”
陳明遇胸中氣血翻湧,一股巨大的屈辱和無力感幾乎將他淹沒。
他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節捏得發白,死死盯著眼前這個美得驚心、卻也冷得刺骨的女人。他想咆哮,想砸碎這冰冷的銅算盤,想撕碎她那副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麵具!
然而,馬牧所外堆積如山的糧袋,流民軍戶絕望中迸發的狂喜眼神,王承恩那枯槁麵容下深藏的無奈……無數畫麵如同冰冷的鎖鏈,瞬間纏緊了他的四肢百骸,將他所有暴起的衝動都死死按回原地。
他站在那裏,帥堂裏的殺伐決斷,陽固鎮、西葛驛屍山血海,在王承恩麵前的運籌帷幄……所有屬於陳閻王的堅硬外殼,在這個女人冰冷的目光和那架巨大算盤前,仿佛被一層層剝落,露出底下那個同樣被這亂世逼到絕境、同樣需要妥協求存的疲憊靈魂。
廳堂內,死寂無聲。
隻有牛油蠟燭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劈啪輕響,湯雨棠靜靜地坐著,她輕輕摘下羃䍦,露出那張清秀的臉。
她的臉是極美的,肌膚瑩白如玉,鼻梁挺直,唇色是天然的淡櫻色,不施粉黛,隻是一抹淡掃的眉,襯得那雙眸清澈而深邃,眼尾微微上揚,卻不顯媚態,反而透著一股沉靜的智慧,像是萬卷書裏的光……
一時間,陳明遇癡呆了。
湯雨棠的美,與王微的美截然不同,與蘇三娘也不同。
湯雨棠笑了,哼,男人果然都是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