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陳明遇擔任睢陽衛右千戶以來,陳明遇就發現,整個睢陽衛已經爛透了,擁有八萬七千餘名軍戶的睢陽衛,僅剩十一萬多畝軍田,其中七成都是旱田和劣田,畝產不過一石,就算風調雨順的年景,了不起畝產一石五鬥糧食。

在這種情況下,陳明遇非常清楚,想依靠屯田,無法養活他的這些軍戶,唯一的辦法,就是發展工商業。

作為一個軍閥,如果沒有能力解決麾下的錢糧問題,這樣的軍閥,是不稱職的軍閥。陳明遇選擇利用右千戶所的軍戶裏的人才,利用的他們的技術,發展工商業,他在馬牧成立了兵工廠、負責生產刀、槍(槊)、火銃、火炮以及鎧甲,連帶著生產軍裝、被褥等工廠。

馬牧百戶所其實並不是一座單純的兵工廠,而是以兵工廠為主,涉及了以紡織、縫製、機械加工為主的大大小小十幾個工廠。

當然,木蘭百戶所以燒製磚瓦為主,也包括了陶罐、粗瓷(歸德府境內沒有上好的高嶺土,有也非常分散),還包括陶製的爐膽、陶製的煤球爐殼,形成了以燒製為主的產業群。

盧場百戶所則是以馬車打造、門框、門窗、家具、木盆、木桶為主的木器加工產業集群,現在盧場依托著沱河的優勢,甚至已經打造出了四艘百料平底船,可以承擔著原材料運輸等工作。

陳明遇這些產業群,以自己消化為主,打造的木器也好,家具也罷,包括馬車或架車(人力雙輪車)或獨輪車,並沒有對外銷售,可事實上,陳明遇已經擁有了大大小小四十多個工廠,產業工人超過八千人。

湯雨棠雖然派人了解過陳明遇的基本情況,可事實上,無論是馬牧百戶所、還是木蘭百戶所包括盧場、以及現在的胡莊,她的人根本就進不去。

陳明遇擔任睢陽衛指揮的時候,為了保住他的秘密,在內部設立了舉報製度,但凡舉報對方泄密,或者是吃裏扒外,一旦查實,舉報者可以得到一塊餅子、糧食、銀子的獎勵,而且上不封頂。

在這種情況下,哪怕袁可立也不了解陳明遇的真正底細。更別提湯雨棠了,她能夠了解的,隻是陳明遇與四個女人關係不錯,分別是王微,這是陳明遇的如夫人,蘇家姐妹,還有邢巧兒。

天地良心,陳明遇一直以為,邢巧兒與高傑有奸情,他甚至還給高傑創造機會,就連給睢陽軍軍官分配的住宅,他也安排高傑與邢巧兒為鄰居,邢巧兒與高傑一樣,都是起義反正的,陳明遇也沒有剝奪了邢巧兒管理的權力,而是讓她與王微配合,負責管理紡織廠。

大明雖然民風比清朝開放得多,可依舊無法與後世相比,現在馬牧所的紡織廠,清一色都是女工,有流寇俘虜的女卷,也有軍戶的妻女,她們在紡織廠工作,可以賺一份錢,實際管理人員就是邢巧兒,王微隻是負責管理賬目。

不過邢巧兒可以出入陳明遇後宅,當然也包括蘇三娘和蘇孟娘,她們姐妹負責的則是濟世堂的業務。

然而,在湯雨棠眼中,她們四個都是陳明遇的女人,特別是蘇孟娘和蘇三娘,明顯還是雲英未嫁之身,通過蘇三娘和蘇孟娘姐妹,湯雨棠判斷,陳明遇不是一個好色之徒……

當然,湯雨棠不知道的是,陳明遇其實是一個俗人,他穿越以來,一直各種事情不斷,陳明遇從來沒有好好享受封建時代貴族的生活。

這真是一個美妙的誤會。

這段時間以來,袁可立可算是為了陳明遇的婚事問題,操碎了心。

別看陳明遇現在是睢陽衛指揮使、兼宣武軍總兵,負責河南剿匪事,官居正二品。可問題是,陳明遇不是地主,也不是進士,他也不是世襲武官。

想要給陳明遇在歸德府境內,找一個門當戶對的妻子,可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別看歸德府四大望族八大家,並不缺待字閨中的大家閨秀。八大家之一的葉家,葉延桂是袁可立的學生(袁可立擔任過會試官,按照習慣,袁可立是葉延桂的座師)。

袁可立也曾想撮合葉家與陳明遇聯姻,隻是非常可惜,葉延桂現在官運亨通,他從山西參政(三司之一,正省級官員),年初,他又以副都禦史銜,任大同巡撫。葉延桂可是正牌進士出身,又是大同巡撫,自然看不上陳明遇一介武人。

葉延桂以小女年幼,暫時不考慮婚嫁,婉拒了袁可立的美意。雖然葉家不同意,可其他家族倒是想與陳明遇聯姻,可問題是,其他家族多少都有問題,袁可立不願意做惡人,他可是非常清楚,八大家之一的楊家,現在已經樹倒猢猻散,一地雞毛。

直到湯雨棠出現,其實睢陽湯家與歸德府湯家已經分家了,事實上,整個歸德府卻沒有人認為睢州湯家是獨立門戶,歸德府湯家的家主湯契祖一直利用湯家歸德府四大望族之首的影響力,幫助湯之信。

要不然,湯之信一介白身,無權無勢,他那些家財,早就被人吃幹抹淨了。湯雨棠倒是一個良配。

袁可立白撿了一個媒人,於是自親前往湯家,代表陳明遇與湯雨棠商議婚事,大明成親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三媒就是男方媒人、女方媒人,還有中間媒人,袁可立擔任男方媒人,而女方媒人湯家找了呂知思擔任女方媒人。

呂知思則是呂坤的次子,呂坤是大明前刑部尚書,他與沈鯉、郭正域被譽為明萬曆年間天下三大賢,以剛正不阿聞名,呂知思繼承了呂坤的衣缽,曾擔任戶部郎中,他生性淳厚,尊老愛幼,以德行著稱鄉裏。

中間媒人,自然落在了歸德府知府高宏圖的頭上,也算是給足了湯家麵子。

袁可立非常高興,三位媒人都是熟人,而且以袁可立輩分最高,名聲最大,湯家雖然感覺陳明遇的門第略低,可湯雨棠以商賈的身份,雙方倒也契合,最關鍵的是,當事人已經同意了。

納采、問名、納吉幾乎在三天之內完成,最終第四步,就是納征,也就是俗稱的過大禮,陳明遇感覺人家湯雨棠已經拿出了三十萬兩銀子的嫁妝,自己如果小氣,也說不過去。

袁可立看著陳明遇送來的聘禮時,有些苦笑不得,陳明遇倒沒有送多少兩銀子,而是專門從後世,采購一批新宣紙。

宣紙在後世其實並不算貴,陳明遇購買的是普通宣紙,七十五塊錢一刀,他一次性購買八千刀,每刀就是三公斤,也就是足足兩萬四千多公斤。

陳明遇花了不到六萬塊,可問題是,這些宣紙放在大明,足足價值四萬多兩銀子,加上八十八兩八錢黃金,六擔聘餅(饅頭)、海味、三牲之類的禮物,足足價值五萬多兩銀子,麵子裏都有了。

就在袁可立幫忙為陳明遇下聘的時候,陳明遇並沒有安心在家裏等著做新郎官,而是帶著睢陽衛軍官們,走遍了睢陽衛的四十二個屯田百戶所。

以前陳明遇可沒有關注這些事情,可現在他是睢陽衛指揮使,雖然朝廷從來不拿軍戶們當人,可陳明遇不能不管這些軍戶,這些軍戶也是他的兵,也是他的嫡係人馬。

睢陽衛的軍戶,隻要老老實實不折騰,陳明遇不介意給他們一口飯吃,經過這段時間的磨合,睢陽衛軍戶們,已經老實多了。

隨著天氣轉暖,冰雪融化,陳明遇召開了睢陽衛軍官們的會議,此時的睢陽衛已經沒有了多少世襲軍官,唯一幸存的兩位,分別是睢陽衛指揮同知劉煥和葉慎行,他們倆沒有跟著周鼎投靠張獻忠,也躲過了一劫。

其他軍官,都換成了陳明遇的心腹,原右千戶所鎮撫(從六品)趙延宗,晉升為睢陽衛鎮撫,高傑、陳國棟、方思明、王鐵柱晉升為睢陽衛指揮僉事,領正四品實職。

當然,睢陽衛隻負責屯田,這指揮僉事也都是虛職。

真正負責幹活的人,是宣武軍參軍牛金星、趙延宗,還有葉慎行和劉煥。

“十畝地裏,倒有七畝是靠著老天爺賞臉才能摳出點嚼穀的!”陳明遇摸著那份剛剛由幾個老書辦費了牛勁才整理出來的田畝冊子就攤在桌角。

風調雨順之年,畝產不過一石出頭!這點糧食,喂飽衛所裏那些餓得眼睛發綠的軍戶都難如登天,遑論養兵禦敵?

他猛地合上地圖道:“不能等了。溝渠要通!旱田要改!路,更要修!沒有活路,睢陽衛就是下一個餓殍遍野的鬼域!”

陳明遇的命令如同沉重的巨石砸進死水,激起沉悶而巨大的回響。

睢陽衛四十二個屯田百戶所,連同那些在曆次剿匪中俘獲、眼神麻木空洞的流寇俘虜,以及世代捆綁在這片土地上、脊背早已被苦難壓彎的軍戶們,像被一隻無形巨手從貧瘠的田壟裏、陰暗的窩棚中、甚至散發著黴味的俘虜營裏,硬生生地“拔”了出來。

巨大的工地上,空氣裏充斥著汗水的酸餿、牲畜的腥臊,還有鐵器撞擊的刺耳噪音和監工粗粞的嗬斥,混合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混沌。

陳明遇的腳下是新翻出的、帶著濃烈土腥味的淤泥,陳明遇非常清楚,這些溝渠裏的淤泥,其實是上好的肥料,在沒有化肥的時代,隻能依靠有機肥料給田地追肥。

溝渠兩邊都栽種了樹林,秋天的落葉經過一個冬天的漚爛,就會形成天色的有機肥料,陳明遇在擔任睢陽衛指揮使以後,他不僅要疏通這些廢棄的溝渠,更是準備將睢陽衛下轄的四十二個屯田百戶所,全部利用溝渠,聯通起來。

陳明遇俯視著這片沸騰的苦海,目光所及,是蟻群般蠕動的人影。

他們大多赤著膊,露出嶙峋的肋骨和黝黑如鐵的皮膚,在監工皮鞭的陰影下,用最原始的鐵鍬、鎬頭,甚至雙手,與土地搏鬥。

深埋地下的朽爛渠板被一塊塊撬起,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腐臭;淤積了不知多少年的黑色淤泥被一筐筐抬出,堆成連綿的小丘;斷裂的石條被喊著號子重新歸位。

他身後半步,站著牛金星。如今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白、卻異常整潔的青布直裰,臉上沒了昔日的油滑算計,隻剩下一種近乎苛刻的專注和沉穩。

他手裏捧著一卷厚厚的水利圖冊,圖冊邊緣磨得起了毛,上麵密密麻麻標注著蠅頭小楷和隻有他自己才看得懂的符號。

他不用看那些在工地上奔忙的監工小旗和百戶,隻憑耳朵聽著各處傳來的號子節奏、鐵器落點的頻率,偶爾抬眼掃一下遠處插著的、代表不同工段邊界的彩色小旗,眉頭便微微蹙起或舒展。

“大人。”

牛金星的聲音不高:“北窪子那片,土質過於鬆軟,昨日挖開的舊渠壁,一夜之間垮塌了小半。趙延宗那邊報上來,人手折進去三個,傷了腿腳,進度要拖。”

“告訴趙延宗!”

陳明遇沒有半分猶豫:“給他加調三百個精壯俘虜。今日天黑前,塌方必須清理幹淨,再塌一次,讓他自己跳下去填坑!傷了的,抬下去,找郎中,該用的藥別吝嗇。但工期,一天也不準拖!”

“是!”

牛金星身邊一個候著的年輕傳令兵大聲應諾,轉身如離弦之箭般衝下土坡。

牛金星在手中的圖冊上迅速勾畫了幾筆,眼皮都沒抬:“南崗子那邊,孫威報上來的土方量,比圖紙上算出的少了近兩成。這廝要麽算錯了,要麽……手底下的人偷懶耍滑,土沒挖到位。”

陳明遇:“把孫威給我叫來!讓他當著我的麵,再算一遍!算不清楚,就讓他去跟王景略學學怎麽當小工!”

很快,孫威被兩個親兵幾乎是“提”著上了土丘。

“拖下去!”

陳明遇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鞭二十!扣他手下所有人三日口糧!換王景略去接手南崗子,告訴他,三天之內,我要看到該挖的土方,一厘不少地堆在渠邊上!”

孫威如喪考妣地被拖走。

牛金星在冊子上孫威的名字後麵畫了個小小的叉,又在王景略的名字旁做了個記號。整個過程,他連眉毛都沒動一下,仿佛處理的隻是賬簿上無關緊要的數字。

“還有東河沿。”

牛金星的手指在圖冊上一條蜿蜒的藍色虛線旁點了點,“昨日分下去的石灰、糯米漿,報損了三成。查過了,不是損耗,是被幾個管料的百戶私下克扣了,摻了沙土進去,想倒手賣掉。”

陳明遇眼中寒光一閃,殺意瞬間彌漫:“人呢?”

“趙延宗手下的巡查處扣下了,連人帶贓物。”

“好!”

陳明遇從牙縫裏擠出這個字,“按軍律,貪墨工料,貽誤河工,該當何罪?”

“斬!”

牛金星平靜地吐出一個字。

“那就斬!”

陳明遇的聲音斬釘截鐵:“就在東河沿的工地上,當著所有人的麵,斬!首級掛到料場旗杆上,示眾三日!讓所有人看清楚,誰敢動這溝渠上一分一厘的東西,這就是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