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牧,睢陽軍大營。
演武場上,睢陽軍士兵們操練的呼喝聲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戾氣,刀槍碰撞的火星在慘淡天光下格外刺眼。
新製的鎧甲泛著幽光,磨礪的刀鋒殺氣騰騰,睢陽軍的糧秣輜重早已齊備,隻待一聲號令,這支被陳明遇傾盡全力打造的精銳之師,便要如同離弦之箭,射向焚毀皇陵的逆賊張獻忠!
可以毫不客氣地說,現在的睢陽軍比大明任何一支軍隊,裝備都要精良,全軍將士,除了炮兵以外,全員披著鎧甲,這些鎧甲都是用十毫米厚的鍍鋅鋼片編織而成的魚鱗甲,防禦能力之強,可以無視刀劈箭射,哪怕麵對鉛彈射擊,也有防禦之力。
除了已經分配到哨的對講機之外,睢陽軍的中軍,還有一支直屬陳明遇的鷹眼哨,全哨共計十六台無人機,負責偵察。有了無人機的加持,別說精兵伏擊睢陽軍將士,哪怕是黑夜裏,擁有紅外夜視功能的無人機分隊,也可以發現周圍三十公裏之內的敵情。
中軍帳內,陳明遇背對帳門,如同凝固的雕像,目光死死釘在懸掛於帳壁的巨大輿圖之上。
輿圖上,代表張獻忠的猙獰黑色箭頭,如同潰爛的毒瘡,牢牢釘在鳳陽那被朱砂狠狠劃破的位置。旁邊,一道用炭筆勾勒的、自歸德府向南再折向西的淩厲紅色箭頭,蓄勢待發,直指麻城,這是張獻忠與馬守應會師之處,陳明遇選定的決戰之地!
曆史上,張獻忠自崇禎八年正月十五,攻克鳳陽以後,直到崇禎十年四月,張獻忠這才被兵部尚書、內閣大學士楊嗣昌策劃了四正、六隅、十麵張網的圍剿戰略,張獻忠本部人馬,被圍困在穀城,接受兵部尚書熊文燦的招撫。
也可以說,大明朝廷為了對付張獻忠和李自成等人費時了兩年多的時間,中間還陣亡如艾萬年、曹文詔等人都被流寇斬殺,大明朝廷損失慘重……
陳明遇百思不得其解,大明朝廷對張獻忠等人的反應相當遲鈍,而且有些詭異,現在大明並不是無兵可用,無論是盧象升的天雄軍、還是關寧軍,麵對流寇,擁有著絕對的優勢。
更讓陳明遇想不通的是,自從他接到了中軍都督府發來的軍報,他還以為朝廷會用他平叛,等了半個月,沒有等到朝廷的調令,他還以為王承恩沒有舉薦他,親自寫了一封請戰書,派人送往京城,可問題是,現在一個多月過去了,朝廷的調令一直沒有收到。
“大帥!”
陳國棟的聲音打破了帳內令人窒息的沉寂:“各部整訓完畢,斥候已探明張逆主力確在麻城休整,裹挾流民甚眾,看似勢大,實則驕兵疲敝,正是雷霆一擊的良機!兵部的調令……還沒到嗎?”
陳明遇歎了口氣道:“沒到!”
高傑重重一拳砸在案幾上,震得茶盞亂跳:“他娘的!從鳳陽噩耗傳來,一個多月了,八百裏加急都能跑幾個來回!兵部那幫老爺們是屬烏龜的嗎?再拖下去,張獻忠那狗賊在麻城吃飽喝足,裹挾夠了流民,又他娘的不知道竄到哪裏去了?到時候上哪兒追去?”
李雙喜沉默地擦拭著手中那杆奪命的點鋼槍,槍尖寒芒流轉,映著他冷峻的側臉,無需言語,那冰冷的殺氣便是最好的催促。
此時的要說轉變最大的人,還是李定國,他從小就跟著他的義父張獻忠,一路殺掠,所過之處哀鴻遍野,無數人背井離鄉,張獻忠告訴他,隻要推翻了朱家皇朝,天下老百姓就能過上好日子。
李定國相信張獻忠,所以他對所作所為,采取了漠視的態度,哪怕被陳明遇俘虜了以後,李定國還試圖在俘虜營裏,聯絡舊部,準備擇機起事,把歸德府鬧一個底朝天。
隻是非常可惜,這段時間,李定國被流寇舊部接連出賣,每一次他想造陳明遇的反,就會被人告發,然後被睢陽軍將士抓住,起初,李定國還想一死明誌,可問題是,他被李雙喜這個昔日李自成的養子給諷刺了一頓。
通過李雙喜的介紹,還是他親眼所見,終於發現陳明遇與張獻忠的不同,陳明遇利用他手中的資源,建立了大大小小的各種工廠,不僅開采煤炭、燒製石灰、生產水泥,不僅修建了龐大的睢陽軍家屬院,更讓數萬流民湧入了睢陽衛。
原本睢陽衛在冊軍戶隻有八萬七千餘人,但是,這並不是睢陽衛真正的人數,曆年來,都有大量的軍戶逃亡,這些逃亡的軍戶發現,睢陽衛有活幹,有飯吃,他們不約而同的又回到了睢陽衛。
陳明遇不僅收留了回來的一萬多名軍戶,還收留了數萬名流民,睢陽衛的人口比原來增加了很多,在睢陽衛四十二個百戶所,經過發展,形成了四十二個小鎮,每個小鎮都有自己的產業,大家不用餓肚子,憑力氣和本事吃飯。
看到陳明遇的所作所為,李定國不禁開始反思,張獻忠真的對嗎?推翻了大明朝廷,老百姓能夠過上好日子嗎?
李定國非常迷茫,最終他在牛金星的教導下,向陳明遇效忠,他和李雙喜一樣,要拜陳明遇為義父,不過陳明遇沒有同意,現在李定國、劉文秀與李雙喜一樣,成為了睢陽軍的一員,而且他們還是李雙喜的部下。
李定國本想利用這一次機會,憑借他的名望和威信,肯定可以拉著張獻忠麾下一大批人撥亂反正,可問題是,兵部的調令一直沒有下來,這讓他心中像燒了火一般。
陳明遇依舊沉默,他緩緩轉過身,臉上沒有憤怒,沒有焦躁,隻有一種深潭般的平靜,平靜得讓人心悸:“等。朝廷的調令,是名分。沒有它,我們就是孤軍,是流寇眼中的肥肉,更是某些人眼中擅動天下的叛逆!”
陳明遇的目光銳利地掃過高傑和李定國:“再急,也得等。”
“哎!”
高傑非常希望打仗,他倒不是為了升官發財,主要是睢陽軍的所有軍官,都要識字,高傑出身低微,識字有限,讓他現在讀書識字,比殺了他還難受,他迫不及待的想要打仗。
陳明遇走到輿圖前,手指劃過歸德府到麻城那數百裏的山川河流:“糧道、關隘、沿途州府接應、友軍協同……若無朝廷明旨,寸步難行。強行出擊,勝,是功高震主;敗,便是萬劫不複。”
陳明遇分析著冰冷的現實,如同一盆冷水澆在眾將心頭沸騰的怒火上。
就在這時,帳簾被猛地掀開,一名親兵幾乎是撲了進來,臉色煞白,手中緊緊攥著一份汗漬浸透的軍報,聲音帶著哭腔和難以置信的驚慌:
“大帥!急報!廬州……廬州丟了!八月初十,被張獻忠攻陷!知府……殉城!”
“什麽?”
帳內眾人如遭雷擊!
高傑眼珠子幾乎瞪出來。
親兵的聲音帶著絕望的顫抖,一個接一個吐出令人窒息的地名:“八月十二,安慶……城破!”
“八月十五……和州陷落!”
“八月十七,滁州……被屠!”
“八月二十,張逆前鋒已至儀征!隔江……隔江已望見揚州府城了!”
儀征!那已是長江北岸,距離大明財賦重地、留都南京的門戶揚州,僅一江之隔!張獻忠這把焚毀了皇陵的妖火,竟已燒到了帝國最柔軟、最致命的下腹!
高傑赤紅著雙眼,嘶吼道:“調令!調令呢?!兵部那幫狗官都死絕了嗎?再等下去,張獻忠都要打進南京城了!”
李雙喜擦拭槍尖的手驟然停住,冰冷的槍尖因用力而微微顫抖,發出細微的嗡鳴。他抬起頭,看向依舊背對眾人、麵朝輿圖的陳明遇。
那個清瘦的背影,在搖曳的燈火下,繃得像一張拉到極限的硬弓,微微顫抖著,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斷!
陳明遇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他的臉上,依舊沒有表情。他走到案前。案上,整齊地擺放著他珍而重之的兵符、印信……
就在此時,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一名風塵仆仆的信使滾鞍下馬,幾乎是爬進帳中,高舉著一份蓋著兵部火漆、卻輕薄得可憐的公文:“大……大帥!兵部……兵部行文……”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那份公文上!
高傑眼中爆發出最後一絲希冀的光芒!陳國棟、方思明、王鐵柱等著站直身體!李雙喜握緊了槍杆!
陳明遇沒有動。他隻是靜靜地看著那信使,看著那份公文,眼神幽深得如同古井。
信使的聲音帶著哭腔:“兵部……兵部令:宣武軍總兵、睢陽衛指揮使陳明遇,著即……固守歸德,整飭防務,安撫流民,無……無令不得擅動……違者以……擅啟邊釁論處!”
“固守歸德?無令不得擅動?擅啟邊釁??”
陳明遇喃喃重複著,臉上隻剩下死灰般的絕望和一種巨大的荒謬感:“真是爛泥扶不上牆,爛泥扶不上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