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的調令已經到了,該怎麽做,你們清楚了吧?”

睢陽衛指揮使司衙門大堂,宣武軍總兵府節堂內,睢陽軍四個步兵團,一個炮團,一個騎團,六個團長、陳國棟、方思明、王鐵柱、高傑、趙德勝、馬洪建、盧懷讓等齊聚一堂。

“都清楚了!”

陳明遇站在輿圖前,他的手在輿圖上緩緩向南移動,劃過一道道代表山川河流的墨線,最終重重戳在長江北岸那個被朱砂反複圈點、刺目得如同泣血傷疤的地名上儀征。

“一千一百裏。從歸德府到儀征,一千一百裏。”

陳明遇冷冷道:“朝廷的調令雖然是下來了,高起潛那閹貨也終於坐上了總督,可糧餉?軍械?補給?指望他?指望那幫坐在京城暖閣裏撥算盤珠子的老爺?哼,隻怕糧秣未至,彈劾我宣武軍‘糜耗國帑’、‘遷延不進’的奏疏,倒先雪片般飛進司禮監了!”

“所以,這一千一百裏路……”

陳明遇的目光緩緩掃過帳下每一張或凝重、或焦躁、或殺意沸騰的臉:“隻能靠我們自己!糧草輜重,一粒米、一根草,都得我們自己背著走!帶多少?怎麽帶?怎麽走?”

高傑不解地問道:“咱們奉旨出兵討賊,難道不是各地官府準備糧草嗎?”

“等他們給你準備糧食……你連屎都吃不上熱乎的!”

王鐵柱顯得是對官府提供糧食有了陰影,事實上大明的官員確實是會給過往的官軍提供糧食,但是,他們隻會提供陳年舊糧,而且數量肯定對不上,大明的軍人很慘,吃的比豬差,特別是,沿途官府不僅會用官軍平帳,還會彈劾他們,無論這支官軍的軍紀好不好,他們都會被彈劾,因為彈劾軍隊是政治正確。

明軍一般不會輕易挪動防區,不是他們畏敵怯戰,是他們一旦離開防軍,連飯都吃不上,就會挨餓。在這種奇葩製度下,大明的官軍戰鬥力越來越差,其實也不能怪他們慫,如果在後世,一個老板不發工資,還讓員工幹得比牛都多,誰不罵娘?

“他娘的!一千多裏!背著糧食跑?那還打什麽仗!走到儀征,人累趴下了,糧也吃光了,等著讓張獻忠撿死魚嗎?”

方思明不忿地道:“大帥,就算隻帶一個月的口糧,那也得……他娘的!光運糧的牲口就得占去小一半人馬!這仗還怎麽打?”

向來沉穩持重陳國棟眉頭緊鎖,聲音帶著憂慮:“大帥,我軍雖經數次擴充,堪戰之兵已逾八千,然新卒占半,未經長途跋涉淬煉。背負沉重糧秣,日行不過四五十裏,趕到儀征,至少需二十餘日!屆時人困馬乏,張逆以逸待勞,如何能戰?此乃取死之道!”

“攜帶全部糧食,肯定不可取!”

陳明遇並沒有讓眾將領討論這件事情,在睢陽軍,陳明遇自己就是最好的謀士,因為他非常清楚,張獻忠其實並沒有進攻揚州,他而是一路向西,經過英山、霍山,在麻城與馬守回會師。

這一趟前往揚州隻會白跑一趟,就在陳明遇準備一錘定音的時候,一直沉默盯著輿圖、眼神銳利如鷹的盧懷讓突然開口:“大帥,諸位!看這裏——運河!”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盧懷讓手指之處。

京杭運河,如同一條蜿蜒的玉帶,從北方的通州(今北京通州區)一路南下,流經濟寧、徐州、淮安、揚州……直抵杭州!

而儀征,正是運河匯入長江的關鍵節點!

“運河?”

高傑皺眉:“運河沿岸關卡林立,衛所糜爛,漕船又被流寇、官軍反複劫掠,早已不通暢了!指望漕運運糧?笑話!”

“非也!”

盧懷讓語速加快:“非靠漕運送糧!而是我軍,沿運河走!”

他手指順著藍色線條快速滑動:“運河乃帝國命脈,雖時有梗阻,然河道猶存,堤岸相對平整,遠勝於崎嶇陸路!更關鍵者,運河兩岸,縱有兵災,亦是人口稠密、村鎮相連之地!我軍沿河行軍,一則可借水路之便,征調民船運送大部輜重糧草,節省人力馬力!二則可依托運河,隨時就食於沿岸尚未被徹底破壞的倉廩、市鎮!三則……”

“奉旨討逆,天經地義!沿途州府官吏、衛所兵將,誰敢公然阻攔總督高公公(高起潛名義上總督)麾下的王師?縱有刁難,以我睢陽軍之鋒銳,清道開拔,誰敢螳臂擋車?”

“不錯!”

陳明遇望著盧懷讓道:“盧場那邊造了幾條船?”

盧場造船廠造的是淺船長約八十四尺(26.88米),寬約十六尺五寸(約合5.28米),吃水四尺四寸(1.4米),擁有載重六百石糧食的能力,如果漲水期,超載可以裝一千多石糧食。

趙延宗道:“共計四艘百石船,六艘六百石船!”

“夠用了!”

陳明遇淡淡地笑道:“咱們有十條船,一次性可以運載四千石糧食,每天可行船一百裏,咱們沿著運河走,有水路運糧,省下多少力氣!”

陳國棟沉吟道:“此計……確有可行之處。運河雖時有梗阻,但大段河道尚通。軍糧相酬或出具總督衙門票據,或可解決大部分運輸。沿途就食……雖需謹慎,然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然風險亦存。運河並非坦途,水匪、潰兵、乃至心懷叵測的地方勢力,皆可能襲擾。更需提防高起潛暗中使絆,以擅動漕運、滋擾地方等罪名掣肘。”

“大帥!”

高傑眼中凶光再現:“卑職帶騎兵,就沿著運河堤岸跑!一馬平川,跑得飛快!步軍和輜重坐船在後麵跟著!沿途哪個不長眼的敢炸刺?卑職先砍了他祭旗!正好給新兵蛋子們開開葷!”

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擦拭著點鋼槍的李雙喜,此刻也抬起了頭,冰冷的槍尖在燈下反射著幽光。他沒說話,但那眼神,分明是可行二字。

新近歸附、原屬張獻忠麾下悍將、現為睢陽軍中軍直屬騎兵哨哨長的李定國,則顯得有些坐立不安。

他看了看輿圖,又看了看爭論的眾人,欲言又止。運河這條帝國的血管,他太熟悉了。張獻忠流竄時,也曾想過利用運河,但終因官軍水師和沿岸衛所的存在而作罷。如今睢陽軍堂而皇之地沿河南下,他心中翻騰著複雜的情緒,既有對陳明遇魄力的佩服,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憂慮。

陳明遇將所有人的反應盡收眼底。

他重新走回輿圖前,目光銳利如刀,沿著那條藍色的運河線,從歸德府所在的豫東平原,一路向南,劃過淮泗大地,掠過洪澤湖煙波,直抵那長江北岸的儀征。千裏水路,如同一條蜿蜒的戰場。

“懷讓所言,深合吾意!”

陳明遇為這場爭論畫上了句號:“千裏饋糧,智者不為!此戰,非打不可!路,也非走不可!運河,就是我睢陽軍唯一的路!”

此次前往揚州陳明遇的目的非常明確,就是鍛煉睢陽軍千裏機動的能力,反正張獻忠會往麻城跑。

陳明遇達了不容置疑的軍令道:“騎兵團高傑!”

“卑職在!”

陳明遇道:“著你統領騎兵團左右兩局騎兵,為大軍先驅,掃清沿途一切可能阻礙!遇小股流寇、潰兵、水匪,就地殲滅!遇地方衛所、關卡,持高起潛總督行轅令牌開路,敢有阻攔、拖延者殺無赦!”

“卑職領命!”

高傑抱拳怒吼,眼中戰意沸騰。

“盧懷讓、方思明!”

“卑職在!”

盧懷仁、方思明肅然應諾。

“著你二人統領步軍甲團、乙團,馬上前往渡口,將糧草、軍械、火藥、被服,盡數裝船!”

“卑職領命!”

陳明遇的目光轉向王鐵柱:“炮團!”

“卑職在!”

王鐵柱趕緊挺胸。

“炮團與中軍一起行運!全軍行軍序列、騎兵團在前、甲團、乙團隨後,炮軍、中軍、丙團、教導團殿後!”

陳明遇望著趙延宗道:“本次是我們睢陽軍第一次出境作戰,輜重營需拿出詳細章程!沿途就食。省下的米糧,留作戰時犒賞!”

“大帥放心,餓不著兄弟們!”

趙延宗拍著胸脯保證。

“陳國棟!”

“卑職在!”

陳明遇道:“你率丁團為中軍!隨本帥行動!陸路沿運河西岸推進,與河麵船隊互為犄角!負責保護船隊側翼,清剿可能襲擾之敵!同時……沿途若有州府官吏推諉塞責,拒不提供向導、民夫、或存糧地點者,以貽誤軍機、通敵論處!拿下主官,開倉取糧!敢有反抗,格殺勿論!一切後果,本帥一力承擔!”

“領命!”

陳國棟沉聲領命。

“李定國、李雙喜!”

李雙喜、李定國同時起身。

“著你二人統領所部騎兵哨,為遊騎哨探!脫離大隊,廣布偵騎!既要探查、監視我軍側後!”

陳明遇的目光銳利如刀:“若發現其有斷我糧道、阻我歸途之異動,即刻飛報!不得有誤!”

李定國和李雙喜心頭一凜,瞬間明白了這任務的深意。這是信任,也是考驗!他們二人深吸一口氣,抱拳沉聲道:“卑職遵命!定不負大帥信任!任何風吹草動,一絲不漏,報與大帥知曉!”

陳明遇眼中寒光爆射,厲聲斷喝:“擊鼓!聚兵!開拔……”

沉重的聚將鼓聲,如同垂死巨獸複蘇的心跳,驟然撕裂了睢州城寂靜的天空!睢陽軍這頭凶獸,張開了它的獠牙利爪。

睢陽軍迅速動了起來,八千餘大軍,幾乎全部出動。

……

胡莊煤礦,一天繁忙的工作終於結束了。

一萬多名流寇戰俘也完成了一天的工作,他們雖然是在勞改,憑良心說,陳明遇對這些流寇俘虜還算不錯,他們雖然沒有工資可以拿,但是卻能吃得飽,最近他們還多了一道菜,叫什麽醋溜土豆絲,那滋味,非常不錯。

“田副爺!”

劉體純這個昔日李自成麾下的八大金剛,如同普通的勞改犯一樣,每天也要按規定完成任務,否則就沒有飯吃。被餓了幾頓以後,這位流寇之中,赫赫有名的二隻虎劉體純,也老實多了。

不過,他仍舊像從前一樣,稱呼田見秀為田副爺。

田見秀突然問道:“見到興明了嗎?”

劉興明是劉體純的兒子,崇禎元年出生,現年八歲,在陽固之戰,劉興明也被俘虜,由於他的年齡小,並沒有被罰作勞改,而是在紡織廠,跟著他的母親向氏。

“見到了!”

劉體純感歎道:“這位陳大帥,真沒的說,是一個言而有信的人,咱們投降後,他說不殺咱們就沒有殺咱們,還給咱們房子住,讓咱們兄弟都吃上飽飯!”

“多虧了,咱們投降了,否則……”

田見秀也聽到監工的軍戶們在議論睢陽軍先後兩次打敗張獻忠的事情,最近更是聽到陳明遇率領八千大軍,出兵征討張獻忠。

“是啊,咱們兄弟還算是好的,八大王,這一次不知道能不能挺過去!”

田見秀笑道:“二虎,我領到賞錢了,買幾斤肉,再買點酒,通知咱們的老兄弟,上我那兒去,今天不醉不歸……”

田見秀雖然是勞改犯,可問題是,他識得字,長期作為李自成麾下的二號人物,管理能力極強,田見秀雖然也是勞改犯,卻是管事級別,雖然不能外出,他每個月還有八錢銀子,不僅可以在食堂裏買肉買酒,還能買衣服。

田見秀哪怕在煤礦裏,混得也比劉體純要強。

“田副爺!”

劉體純有些擔心地道:“這樣是不是不太好啊?我們這麽多人聚集在一起,他們會不會懷疑我們圖謀不軌?”

劉體純現在非常滿意自己的生活,他的力氣大,每天都可以輕鬆完成工作任務,還能幫幫一些體弱多病的老兄弟,他見過自己的兒子,劉興明比以前吃得胖了好多,據說陳明遇養了不少牛,每天都可以產出幾千斤牛奶。

這些牛奶會免費給睢陽軍將士喝,不過有不少人不習慣喝牛奶,剩下的牛奶就被送給軍戶的孩子,或者是俘虜的孩子。

陳明遇在勞改營的政策非常人性化,隻要表現好,任勞任怨,可以向上麵申請,獲得夫妻房,夫妻在一起生活。劉體純最大的冤枉就是,他能夠獲得批準,把向氏和他的兒子劉興明接過來,一起生活。

“二虎!”

田見秀拍了拍劉體純的肩膀道:“我倒是想圖謀不軌呢,問題是,誰願意跟著我圖謀不軌?雙喜已經跟了陳大帥,聽說李成棟想逃走,就被他一槍結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