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柳如是也算是豁出去了,她與複社六子之一的陳子龍相戀,並且居住在南園南樓,這件事在鬆江府傳得沸沸揚揚,很快就傳到了陳子龍的張孺人的耳朵裏。
張孺人,孺人並不是她的名字,而是她是正七品孺人,張孺人找到陳子龍的高安人(六品誥命夫人),以及陳子龍的繼母唐宜人(五品),這兩位陳子龍的長輩都同意了張孺人的要求,三人同行,帶著仆從,趕到南園南樓,讓柳如是從哪裏來,往哪裏去。
當時陳子龍本開挺身而出,替她擋回殺上門的夫人、繼母和祖母,可問題是,陳子龍居然慫了,這讓柳如是非常失望,她隻能黯然離去。
與陳子龍分手之後,柳如是一時間成了鬆江府的笑柄,她為了躲清淨,來到了揚州梅園居住,還沒有安穩下來,卻被汪文德這個鹽商威脅,不得不前來陪陳明遇。
如果是其他人,柳如是還沒有那麽生氣,可問題是,偏偏是陳明遇。
柳如是與王微是依靠詩文齊名,更是惺惺相惜的知心好友,早在王微決定嫁給陳明遇為妾的時候,王微就寫信告訴了柳如是,那個時候的王微,字裏行間,都流露著幸福,可是隨著近幾個月來,王微的信中就帶著濃濃的憂慮。
起初,柳如是非常不解,王微可是名滿天下的草衣道人,更是江南才女,怎麽會嫁給一個武夫為妾?
現在果然,如同她當初判斷的那樣,王微跟著陳明遇不會有幸福的。
柳如是其實是誤會了王微的意思,王微的憂慮是自己不能生育,她明明與陳明遇在一起的時間從湯雨棠要早半年多,可問題是,湯雨棠有了身孕,卻讓王微感覺異常焦慮,她擔心陳明遇會因為她不能生育而疏遠她。
在柳如是看來,陳明遇與陳子龍一樣,都是喜新厭舊的渣男,在這種情況下,她反而上來就是一頓懟,根本就不給陳明遇好臉色。
陳明遇在聽到草衣道人四個字的時候,他端著酒杯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震,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漾開一圈漣漪。
王微,陳明遇沒有給王微一個光明正大的夫人身份,可在湯雨棠沒有嫁給陳明遇的時候,一直都是王微為陳明遇管理著後方。
特別是崇禎為了拉攏他,給了湯雨棠正三品的誥命夫人,卻沒有給王微任何表示,陳明遇對王微有幾分愧疚,更因戰事倥傯,也對她疏於關懷。
柳如是繼續道:“王姐姐與小女子是多年知己!她在信中,字字句句皆是念著大帥的安危冷暖!可最近幾封書信,字裏行間,盡是強顏歡笑!盡是難以言說的淒楚與孤寂!她知道自己近來心緒不寧、諸事不順,過得不好!可陳大帥!你捫心自問!她為何不好?”
汪文德此時感覺如座針氈,他其實沒有想到柳如是居然與陳明遇還有這層關係,他心中開始發苦,何苦來哉?
柳如是上前一步,咄咄逼人道:“是不是大帥功成名就,便覺王姐姐人老珠黃,麵目可憎?是不是江南繁華,軟玉溫香,早已迷了大帥的眼?是不是王姐姐那等清高自許、不善逢迎的性子,終究敵不過新人解語,妖嬈嫵媚?讓她獨守空閨,紅顏暗老!讓她滿腔才情,盡付與孤燈冷月!”
陳明遇臉色有些不自然了。
“讓她……”
柳如是憤憤地道:“讓她連一個可以傾訴的故人,都隻能在千裏之外的書信中,強撐著說一句我很好?”
汪文德等人早已嚇得麵無人色,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
完了!徹底完了!
這柳如是哪裏是來助興,分明是來尋仇的!還是為了陳大帥的家宅私事!這……這簡直是捅破了天!
陳明遇端坐不動,他從未想過,王微那素來清冷自持、不輕易訴苦的性子,會在千裏之外的書信中,向知己流露出如此深重的淒楚!
而他,竟對此一無所知!
陳明遇想起了很多,想到了背刺李自成的邢巧兒,也想到了離開遠去的謝春曉,更想到了王微和湯雨棠……
柳如是看著陳明遇沉默不語,以為這些話沒有說動他,她手指撥動琴弦,開始唱道:“青燈影瘦,黃經塵滿,歸德細雨誰記,空庭梧葉落紛紛,替守著、斜陽千裏。梵音難靜,凡心未死,孤檠照影冷意,情到深處兩相煎,問冷月、雙全何計”
“夠了……”
柳如是淡淡地笑道:“陳大帥,王姊姊這首鵲橋仙寫得如何?”
陳明遇抬起頭:“是我疏忽了……隻是男兒當以天下為己任,竟忘了……忘了人非草木。海瑞那般鐵麵無私,終究……終究寒了至親骨肉的心腸。家國天下,家國天下……若連身邊的人都護不住,何談天下?”
柳如是默然,她才低聲道:“王姊姊要的,或許並非你拋下軍務親去探望。一句懂得,一聲問候,有時便能暖人心肺,勝過良藥。”
陳明遇猛地轉身,不再猶豫,飽蘸濃墨,揮毫疾書:“曾慮多情損梵行,入山又恐別傾城。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
一旁的柳如是早已離座,悄然走到案邊。她的目光甫一觸及那墨跡淋漓的詩句,整個人便如遭雷擊,猛地僵在原地。
她那雙閱遍古今詩詞、能辨毫芒的慧眼,此刻睜得極大,瞳孔深處似有驚濤駭浪在翻湧,她下意識地抬手,指尖微微顫抖著,幾乎要撫上那未幹的墨字,卻又在咫尺之遙停住,像是怕驚擾了什麽。
“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
柳如是喃喃地重複著,聲音輕得如同夢囈:“好一個不負如來不負卿!”
柳如是似乎明白了,為何陳明遇一介武夫,能讓名揚天下的草衣道人傾心,果然,陳明遇是懂王微的:“這如來二字,豈不正暗合了王微姊姊如今的身份?”
王微嫁給陳明遇為妾,而陳明遇卻娶了湯雨棠為妻,此詩看似寫兒女情長,實則道盡了人間的兩難!
她也知道,陳明遇是為了睢陽軍,這才娶了湯雨棠,陳明遇既想全忠義於家國(如來),又不忍負深情於知己(卿)。
其情之深,其思之切,其意之痛,字字千鈞!直抵肺腑!這絕非尋常情詩,此乃此乃泣血錐心之絕唱!足以傳世!
陳明遇被她如此激烈的反應驚得後退了半步,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狼狽與心虛,他張了張嘴,終究沒能說出那句此非我作。
柳如是那毫不掩飾的、近乎頂禮膜拜的驚歎,像一麵鏡子,照得他內心那片剽竊的陰影無處遁形,卻也奇異地燃燒起一股混雜著虛榮與救贖的火焰。
“快!將此信連同此詩,火速送往歸德府!”
陳明遇不再猶豫,將信箋小心折好,塞入一個厚實的油布信封,用火漆牢牢封緘,鄭重其事地交予他最信賴的親隨李雙喜。
“交到王微手中!日夜兼程,不得有誤!”
“遵命!”
李雙喜將信貼身藏好,深施一禮,轉身便衝入外麵夜色之中,馬蹄的聲響很快消失在長街盡頭。
陳明遇這才與汪文德商議建造雪鹽廠的事情,其實陳明遇完全不用管前期粗鹽加工,他隻需要在粗鹽的基礎上,進行提純。
粗鹽提純的技術鹽商們其實都有,隻當過技術條件限製,他們並沒有理想的過濾材料,陳明遇可以提供的其實是玻璃纖維過濾紙,這是以超細玻璃纖維為原料的工業過濾材料,該材料具有過濾效率高,可以把粗鹽裏的大部分雜質過濾掉。
問題的關鍵是,這是消耗材料,哪怕鹽商們拿到提純技術,沒有這種玻璃纖維材料,他們也無法甩開陳明遇,自己生產精鹽。
當然,還有消耗品比如說氯化鋇溶液,這些東西,都是消耗品,鹽商們這才發現,製造精鹽,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按照陳明遇的技術,他們出錢,開始按照圖紙進行一步步建造。
在施工過程中,陳明遇隻是偶然監督一下,他的主要重心還是練兵,揚州城西的睢陽軍大營,日複一日地抽打著加固過的木柵、深挖的壕溝和森然的箭樓。
營區內,金鐵交鳴、粗重的喘息、肉體撞擊的悶響、軍官嘶啞如獸吼的咆哮,匯成一股沉悶而壓抑的聲浪,日夜不息地在這片土地上翻滾。
陳明遇按刀立於中軍帳前的高台上,目光平靜地掃過校場上那煉獄般的景象。
“殺!殺!殺!”
格鬥場中,士兵們穿著簡陋的皮甲,手持裹布木棍,如同生死仇敵般搏殺。沉悶的擊打聲、痛苦的悶哼、摔倒又掙紮爬起的撲通聲不絕於耳。
高傑鷹隼般的眼睛掃過,看到哪個動作慢了半分,鞭子便帶著破空銳響狠狠抽下!鞭痕瞬間在皮膚上綻開血印。
“訓練時多流汗,戰時少流血,想想家裏等著你們回家的爹娘!想想當了逃兵全家被人戳脊梁骨!給老子爬起來!往死裏打!練不死,就等著被流寇砍死!”
“啊……”
士兵們被這直刺靈魂的怒吼刺激得雙眼血紅,攻擊更加瘋狂!
困獸般的絕望和憤怒,在枯燥殘酷的訓練中被反複捶打,淬煉出近乎實質的殺意!
“手穩!眼毒!心狠!揚州城裏的老爺們在喝酒!你們手裏的銃,就是你們吃飯的家夥……”
整個大營,如同一個巨大的人肉熔爐,瘋狂地燃燒著士兵的血肉與意誌。
沒有戰事,沒有移動,隻有日複一日的自我折磨。那股被強行壓抑、反複捶打的力量,在沉默中積聚,在沉默中沸騰。
一名哨騎飛馬衝至轅門下,滾鞍落馬,單膝跪地:“報大帥!盧……盧督師!盧象升盧大人!已至十裏驛!隨行親兵傳話,請大帥……速去驛館相見!”
盧象升!
盧建鬥!
陳明遇終於等到他了,他猛地轉身:“備馬!”
“是!”
陳明遇在揚州最大的收獲,不僅僅是與鹽商合作,還在訓練部隊的同時,學會了騎兵,陳明遇現在的騎術不算太好,但是,已經可以騎著馬狂奔了。
“駕!”
陳明遇的黑色戰馬長嘶一聲,如同一道離弦的黑色閃電,猛地竄出轅門,朝著十裏驛的方向飛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