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山縣,高家坪。
連綿的秋雨不知何時轉為冰冷的疾雨,豆大的雨點裹挾著山間的寒氣,瘋狂地抽打著大地,將本就泥濘的官道徹底變成了翻滾的泥潭。
陳明遇率領的睢陽軍主力,如同一條在泥沼中艱難跋涉的黑色巨蟒,沉默地掙紮前行。長途跋涉疲憊尚未褪去,冰冷的雨水又迅速帶走士兵們殘存的體溫。
沉重的鎧甲,吸飽了泥水,每一步都像是拖著千斤重物。戰馬在泥濘中打著滑,發出痛苦的嘶鳴。火把在風雨中搖曳不定,光芒微弱,隻能照亮腳下方寸之地,更遠處是吞噬一切的黑暗。
陳明遇坐在馬車裏,盯著無人機傳回來的畫麵,他的眉頭微微皺起:“停!”
通過無人傳回來的畫麵(理論上來說,明朝時空,無人機是沒有辦法傳及時畫麵的,作者設定可以,就可以)。通過畫麵,可以看出山間密密麻麻出現無數埋伏的敵軍,平心而論,這些流寇精銳人馬,非常有忍耐力,他們冒著雨,埋在冰冷的地麵上,紋絲不動。
茂密的植被,將他們的身體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如同不是無人機的紅外探測,光依靠視覺,是無法發現這支伏兵的。
陳明遇不知道的是,為了搶先一步,抵達高家坪,孫可望從三萬餘大軍之中,選拔了一千餘人,這些人都是山民出身,他們有著驚人的耐力,別說山區,就算是懸崖峭壁,他們也能如履平地。
正是因為無人機的存在,陳明遇發現了前麵的敵情,拿起對講機道:“停止前進,在溫泉穀宿營!”
“快!快!跟上!”
睢陽軍的軍官們嘶啞的吼聲在風雨中斷斷續續,帶著焦灼。他們知道,必須搶在張獻忠反應過來之前,穿過前方那處名為高家坪的險要山口,才能真正堵住流寇退回河南的歸路!否則,一旦讓張獻忠帶領十數萬大軍返回河南,後果不堪設想!
現在整個河南,可以說,虛不設防了,僅有萬餘兵力,防守陝東(今三門峽)。
然而,就在睢陽軍前鋒,將來進入高家坪的時候,對講機裏傳來陳明遇的聲音:“停止前進,全部宿營溫泉穀!”
溫泉穀距離高平坪莫約十數裏,地形相對開闊,還有一座張家建立溫泉別院。
眼看著睢陽軍前鋒微弱火光終於艱難地刺破雨幕,隱約照見前方那如同巨獸咽喉般收束的峽穀入口時,他們距離埋伏圈還有不到三百步。
就在孫可望將要下令射擊時,睢陽軍前鋒居然停住了。僅僅片刻功夫,他們的前鋒人馬,開始陸續後退,僅僅留下十數名尖兵,負責監視著山穀。
“怎麽回事?”
孫可望望著手底將領道:“誰他娘的讓官軍發現了?”
“回稟都督,應該不是兄弟們被發現了,他們隻是累了,在前麵十幾裏的溫泉穀紮營了,我們的兄弟聽到他們的號令了……”
“哎!”
孫可望感覺無比可惜。
當然,此時的陳明遇也感覺可惜,他不惜冒著違抗盧象升軍令的風險,千裏奇襲麻城,就是因為他知道,張獻忠會在麻城與馬守應部會師,然後二人會合兵一處,殺回河南。
可問題是,張獻忠的反應太快了,陳明遇也沒有天真到他麾下八千五百餘人馬,與徐州軍一萬兩萬五百餘人馬,合兵在一起,足足兩萬餘大軍,這麽龐大的軍隊,千裏行軍,怎麽可能不讓張獻忠發覺?
然而問題是,從英山縣到麻城,高家坪卻是必須之路……
就在大軍退回溫暖穀,開始紮營。
陳明遇決定再試一試。
子夜時分,陳明遇給陳國棟下達了命令,他們沿途俘虜的流寇俘虜,約莫兩三千人,其實陳明遇全部陸續俘虜了上萬名人,隻是這些人跟不上的時候,就扔在了後麵,他們後麵則是徐州軍,徐州軍會收容這些俘虜。
陳國棟故意將俘虜們關押在前營方向,故意讓守著俘虜營的士兵,假裝懈怠,這些俘虜看著睢陽軍將士進入大帳裏睡覺,連一個看守都沒有,不少俘虜開始動了。
他們朝著山穀跑去,起初隻有十數人,睢陽軍將士並沒有發現,接著就是數十人,數百人,足足一千多名俘虜跑出來的時候,睢陽軍將士終於吹響了哨子:“俘虜跑了,來人啊……”
看著睢陽軍將士光著膀子出來在雨幕中,手中居然沒有拿兵刃,這些俘虜哪怕再遲鈍,也感覺這是逃跑的機會。
足足兩三千名俘虜從睢陽軍大營裏跑出來,他們就沿著山穀開始逃跑,睢陽軍將士開始在後麵大呼小叫的追殺著……當然,睢陽軍將士隻是作作樣子,他們真正的目的,就是利用這些流寇俘虜,引起流寇的伏兵。
陳明遇麵對張獻忠所部的流寇俘虜,感覺如同吞了一顆蒼蠅一樣惡心,如果說這些俘虜是無辜的吧?他們的雙手都沾滿了鮮血,張獻忠為了防止他們挾裹的百姓投降官軍,就像黑社會的成員入夥一樣,讓這些百姓,拿刀殺掉他們俘虜的官軍或士紳。
人性其實就像狼,一旦品嚐到鮮血的味道,就再也回不去了,陳明遇其實一直非常頭疼這些俘虜,如果殺掉他們吧,他們確實是該死,人人都殺過人,也屠殺過百姓,犯過花案的不知道有多少,可一旦對俘虜下達屠殺令,隻能逼著張獻忠麾下的流寇跟他們拚命。
如果放過他們,陳明遇又過了他自己良心的一關,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這是陳明遇的原則……
本著廢物利用的原則,這些流寇俘虜,成了炮灰。
就在兩三千名流寇俘虜衝進高家坪的時候。
“咻咻咻……”
一陣淒厲到令人頭皮炸裂的破空尖嘯,毫無征兆地撕裂了風雨的咆哮!無數點寒星,如同地獄裏飛出的毒蝗,從峽穀兩側陡峭如刀削的絕壁之上,帶著死神的獰笑,鋪天蓋地傾瀉而下!
“噗嗤,噗嗤!”
“呃啊……”
“我的腿……”
衝在最前麵的數百名流寇俘虜,如同被無形的巨鐮掃過,瞬間人仰馬翻,鋒利的狼牙箭輕易洞穿了他們的身體,深深紮入血肉!
滾燙的鮮血混著冰冷的雨水,瞬間染紅了泥濘的地麵!混亂和死亡如同瘟疫般在狹窄的穀口蔓延!
峽穀兩側的絕壁之上,如同鬼魅般亮起無數火把!火光在風雨中搖曳,映照出一張張猙獰扭曲、充滿嗜血興奮的流寇麵孔!
巨大的滾木礌石被推至懸崖邊緣,在火光的映襯下投下死亡的陰影!一麵巨大的“孫”字纛旗,在最高處的崖頂狂風中獵獵招展!
孫可望!張獻忠的義子!最凶悍的先鋒!
“哈哈哈!陳明遇!爺爺在此恭候多時了!”
孫可望狂笑道:“這英山高家坪!就是你的葬身之地!給老子砸!射!把他們統統砸成肉泥!射成刺蝟!一個也別想跑!”
“轟隆隆……”
巨大的滾木礌石帶著萬鈞之勢,從懸崖上轟然滾落!裹挾著泥漿碎石,如同山崩地裂!狠狠砸向穀口擁擠混亂的流寇俘虜。
“砰!哢嚓!”
“啊……”
滾木礌石如同摧枯拉朽!流寇俘虜們被砸得骨斷筋折,血肉模糊!慘叫聲被淹沒在滾石的轟鳴和風雨的咆哮中!
穀口瞬間變成一片血肉磨坊!泥濘的地麵被鮮血和殘肢染紅,又被冰冷的雨水衝刷,匯成一道道猩紅的溪流!
箭雨!如同永無止境的死亡之雨!從兩側絕壁傾瀉而下!兩三千名流寇俘虜如同被釘在泥沼中的活靶子!不斷有人中箭倒下,在泥濘中痛苦地翻滾、哀嚎!
“跑啊,快跑啊,有埋伏!”
一些流寇俘虜的頭目帶著沒死的流寇俘虜向後麵撤退。就在俘虜陣腳大亂、倉皇後撤之際!
“殺啊……”
“活捉陳明遇!”
峽穀深處,突然爆發出震天動地的喊殺聲!無數支火把如同鬼火般亮起!黑壓壓的流寇主力,如同決堤的黑色洪流,在孫可望親自督戰下,踏著泥濘和同袍的屍體,朝著被堵在穀口的流寇俘虜,發起了排山倒海般的衝鋒!
“投降,我們投降了!”
“別殺我們……”
“都督,有些不對勁!”
孫可望的部將突然指著山穀底的流寇俘虜道:“下麵怎麽有滁州口音?陳明遇的兵,大都是河南人,還有陝西人,不可能有滁州人!”
“停!”
孫可望也感覺到了不對勁,他與陳明遇交過手,非常清楚,陳明遇的兵裝備非常好,人人披甲,他們手中的弓弩,射上去,幾乎沒有殺傷力,而且,陳明遇的兵非常頑強,他們寧死不退,在睢州的時候,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現在這些兵,太弱了……
隨著火把點亮山穀底部,看清了他們伏擊的人,這些人明顯不是睢陽軍,他們身上沒有睢陽軍將士獨特的鎧甲,也沒有他們獨特的螺紋鋼刀。
副將小心翼翼地道:“都督,這是咱們的兄弟……”
“陳明遇……”
孫可望哪裏不知道他此時已經上了陳明遇的當,然而就在這時,距離高家坪僅僅三裏之地外,陳明遇勒馬立於風雨泥濘之中,玄色大氅早已濕透,緊貼在冰冷的鐵甲上。
這場要命的雨,對於睢陽軍的影響還是巨大的,睢陽軍裝備的火炮和火銃,其實受到很大影響,特別是火銃,紙殼的彈藥,一旦受潮,啞火率極高。
火炮影響倒是不太大,此時睢陽軍的炮團,四個炮局,六十門二百毫米的火炮,對準了高家坪山穀方向。
“開炮!”
排成四排的火炮,依次開火。
“轟轟轟……”
十六門二百毫米佛郎機重型火炮,十六枚重達十公斤的炮彈出膛,帶著死亡的尖嘯聲,飛向山穀。
陳明遇的佛郎機型二百毫米火炮,與佛郎機型重型火炮的口徑相當,在明朝製式的佛郎機重型火炮,擁有三百四十米,至兩千米的射程,但問題是,佛郎機火炮有一個先天性的劣勢,那就是氣密性不好,所以射程很近,威力也小。
陳明遇從打造佛郎機火炮開始,就改善了這個問題,解決方案也非常簡單,就像是後世所有身管火炮一樣,增加了炮閂,用來閉鎖炮膛。解決了氣密性的問題,哪怕是一零八毫米的中型佛郎機火炮,也擁有兩千米的射程。
隨著火炮炮彈落在山穀中,在張獻忠麾下將士中間犁出一道血肉胡同,接連的炮彈落下,讓孫可望麾下大軍瞬間崩潰。
眼看著流寇大軍在山穀中如同無頭蒼蠅一樣,陳明遇一口氣讓六十門重型火炮,發射了六輪炮彈,足足三百六十顆炮彈砸過去,孫可望麾下大軍已經開始朝著遠處潰退。
陳明遇拿起對講機:“兄弟們,隨本帥奪下那高家坪!”
睢陽軍將士吼聲如同驚雷,匯成一股磅礴的黑色狂潮,此刻他們眼中隻剩下不顧一切的瘋狂!如同決堤的怒濤,朝著峽穀兩側那刀削斧劈般的絕壁,朝著那血門關的方向,發起了有死無生的決死衝鋒!
如果孫可望沒有率領伏兵下來,如果他們還占據著高家坪的絕壁,孫可望真能給陳明遇造成極大的殺傷,隻是非常可惜,陳明遇有掛。
孫可望很想帶著麾下大軍殺回去,可惜,非常可惜,他們已經被三百六十枚炮彈炸得魂飛魄散,失去高家坪,孫可望也不知道,拿什麽擋住陳明遇的大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