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張逆新敗,糧草輜重幾乎丟光,他若欲重整旗鼓,錢糧便是命脈!他必會去取那批寶藏!此乃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徐以顯急道:“大帥!機不可失!隻需派出一支精銳偏師,星夜兼程,趕赴那埋寶之地,設下天羅地網!守株待兔!必能……必能生擒張獻忠!將此獠獻於大帥階下!此乃罪人的投名狀!萬望大帥明察!給罪人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

陳明遇其實也在思考,當然並不是思考張獻忠的寶藏,此時的張獻忠,肯定在各地藏匿了不少金銀珠寶,隻不過這些財寶的數量不多,河南可不比南直隸,南直隸各州府都非常富裕,但河南很窮。

這聽上去似乎有些矛盾,偏偏是不爭的事實,在現代,直到二零年,河南還有盧氏、嵩縣等十四縣剛剛摘下貧困縣的帽子。河南擁有著全國十分之一的耕地,也擁有著豐富的資源,偏偏是全國較窮的省之一。

更何況,張獻忠當初攻占的是豫西和豫南地區,這都是河南貧困府縣中的貧困地區,他就算是掘地三尺,能夠搶到的財物也非常有限。

陳明遇其實在思考另外一個問題,那就是人才,雖然牛金星這個曆史上的大順丞相也投靠了他,可事實上,牛金星給陳明遇的幫助,不能多大,可以說幾乎沒有,這主要是牛金星哪怕被剝奪了舉人的身份,他依舊有著自己的傲氣,他想指點江山,卻放不下身段,老老實實做事。

牛金星的私心,陳明遇在麻城都能聞到,牛金星現在成了睢陽衛書院的山長,專門負責教導睢陽軍子弟讀書,直到現在,牛金星仍舊沒有放棄對大明朝廷的幻想,他依舊希望混進編製內。

隻要他的學生有人能夠考中進士,牛金星還有機會翻案,為自己洗清冤屈,此時的牛金星,正在向袁可立學習,袁可立雖然是四朝老臣,可事實上,袁可立一生之中,被貶官二十六年,在這二十六年中,袁可立在睢陽書院(洛學聖地)教書育人,所以說,袁可立才能夠成為名揚天下的大儒,洛學泰鬥。

牛金星現在想做的是,成為袁可立第二。隨著睢陽軍規模發展越來越大,特別是現如今睢陽軍四個步兵團一個炮兵團,一個騎兵團,總兵力突破八千五百人,管理這麽多人馬的後勤,趙延宗這個睢陽軍衛右千戶所鎮撫,已經感覺非常吃力。

牛金星有能力卻不屑做庶務,這讓陳明遇也有些無奈,牛不喝水也不能強按頭,就算陳明遇強令他去做什麽事,他或許會做,但絕對會應付了事。

徐以顯在曆史上留下的記載非常少,因為這貨也不是一個跟著張獻忠一條道走到黑的人,他見張獻忠不能輔佐,就以落水“溺亡”,詐死脫身,在南明廣西按察使司副使,在抗清戰役中屢次擊敗清軍,並協助收複桂林等地,體現出較高的戰略眼光和軍事素養。

現在陳明遇其實是兩頭堵,他雖然與徐州軍合兵一處,共計兩萬餘人馬,然而,麻城城外卻有七萬餘流寇俘虜,這些俘虜卻派係林立,有張獻忠老營,也有河南的舊部,沿途裹挾的流民,甚至還有被擄來的百姓混雜其中,互相傾軋、仇殺之事已起數端。

如果不是睢陽軍在一旁威懾,隻怕會鬧出大亂子。這些流寇一旦跑了,就算數萬大軍,抓幾個月不見得能夠抓完,如果分兵管理,分兵少了,流寇俘虜若有異動,後果不堪設想。

可問題是,若是分兵多了,就會減弱睢陽軍戰鬥力。張獻忠雖然麾下不足兩萬人馬,然而,馬守應還有近十萬人馬,主力沒有受到損失,想到這裏,陳明遇有了一個計劃。

“徐以顯!”

陳明遇望著徐以顯淡淡地道:“昔日你為張獻忠出謀劃策,屠城掠地,手上沾了多少無辜百姓的鮮血?多少城池因你之計而化為焦土?”

徐以顯癱軟在地,麵無人色,似乎已經預見了自己血濺五步的下場。

“不過,

陳明遇緩緩轉過身:“本帥,給你一個機會!”

徐以顯躬身道:“請大帥吩咐!”

陳明遇伸手一指,大營中的流寇俘虜:“此七萬之眾,已成我軍心腹之患。殺,有傷天和,亦損朝廷顏麵;放,則資敵複熾,後患無窮;留,則如抱薪臥火,旦夕可焚。糧秣、看管,皆非長久之計。追擊張獻忠殘部,刻不容緩,然分兵羈縻此眾,則追擊無力,縱虎歸山。”

徐以顯鬆了口氣,陳明遇願意用他,他還有活下去的機會。

陳明遇的目光銳利如刀,直刺徐以顯:“今日,這七萬俘虜,便交由先生與趙總務官共管。如何彈壓,如何安撫,如何令其不生變亂,為我所用而非為害,便是你本帥門下第一道考題。”

這任務,重逾千鈞!是信任,更是**裸的考驗和無法推卸的責任。

若成,徐以顯便是睢陽軍不可或缺的柱石;若敗,他與這七萬俘虜,連同麻城剛剛取得的勝局,都將萬劫不複。

趙延宗聞言,猛地看向徐以顯,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和擔憂。

讓一個剛剛投效的前流寇謀士,去管理七萬凶悍的流寇俘虜?

大帥這是兵行險著?還是……病急亂投醫?

徐以顯沒有立刻慷慨陳詞,表忠心,立軍令狀。反而微微垂下眼瞼,似乎在心中飛速地權衡、推演。片刻後,他抬起頭,目光沉靜如水,聲音平穩而清晰:

“蒙大帥信重,以顯敢不竭盡駑鈍?然,欲製七萬虎狼,非猛藥不可。以顯鬥膽,向大帥要兩個人。”

“哦?”

陳明遇淡淡問道:“何人?”

“其一,闖將李自成養子李雙喜。其二,張獻忠八大王帳前,養子李定國。”

此言一出,帳內瞬間死寂!

陳明遇眼中也閃過一絲異色,就算徐以顯不提這個要求,陳明遇原本計劃,也準備將李定國留下,別看李定國的年齡不大,他在張獻忠軍中,威望非常高,與孫可望不相上下。

陳明遇道:“為何?”

徐以顯不慌不忙道:“大帥,此七萬之眾,看似鐵板一塊,實則派係林立,彼此猜忌,尤以張獻忠老營與南直隸之間積怨最深。而李雙喜、李定國二人,身份特殊。李雙喜,闖將養子,雖非親生,地位尊崇,在闖營舊部中威望極高。李定國,張獻忠最倚重的養子之一,勇冠三軍,深得老營將士敬畏。此二人,便是插進這七萬俘虜中的兩枚奇子。”

李定國和李雙喜麵麵相覷,他們倆還不知道自己居然如此重要。

“其一,以顯要借其名,分其勢!將俘虜營按舊屬劃分,陝西籍老營一部,河南一部、南直隸各府一部。命李雙喜暫領其河南舊部,李定國暫領張獻忠老營一部,剔除死硬頭目,彼等舊部,認其旗號,畏其積威,有此二人出麵約束,遠勝於我軍刀兵相向!此乃以寇製寇!”

“其二,亦是更關鍵之處——製衡!”

徐以顯越說越自信:“若張獻忠老營與河南舊部,向來互不服氣,時有摩擦。有李定國在,老營俘虜不敢輕動;有李雙喜在,河南舊部亦會收斂。我軍隻需掌控李雙喜、李定國二人,並牢牢扼住糧秣分配之權,便可令此二部互相牽製,互為忌憚!任何一部若欲生亂,必先慮及對方是否借機發難,或我軍是否斷其生路!此乃二虎競食之策!”

陳明遇點點頭:“不錯,然後呢?”

“至於此二人是否真心歸附?以顯不敢妄言。然,李雙喜隨闖將敗入豫南,與張獻忠並非一心,其麾下多為闖營老底,未必願與張獻忠殘部同流。李定國……此人重義,然其義父張獻忠此敗,威信掃地,倉惶西遁,前途未卜。”

徐以顯侃侃而談道:“值此絕境,給他一個暫時穩住舊部、保全性命的機會,他未必不會權衡。此二人,便是七萬俘虜中最關鍵的兩道鎖。鑰匙,一在我軍手中糧秣兵威,二在……以顯三寸之舌與些許手段。”

徐以顯的分析,如同庖丁解牛,將這看似無解的七萬俘虜難題,生生剝開了一條險峻卻可能通行的路徑!

這已不僅是管理,更是將俘虜內部固有的矛盾,化為己用的絕高權謀!

陳明遇的目光中帶著讚許之色:“準。”

“李雙喜,李定國!”

“卑職在!”

陳明遇道:“你二人,連同本部人馬,由徐先生節製、趙總務官,全力配合徐先生所需糧秣、藥品配額,務必公平……且可控。”

“卑職遵命!”李雙喜、李定國、趙延宗抱拳領命。

“還有一事……”

徐以顯再次開口,這次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請大帥準許,以顯從俘虜營中挑選精於探查、腳力上佳者。”

陳明遇目光微凝:“先生要作何用?”

徐以顯微微躬身:“耳目。七萬之眾,暗流湧動。僅靠李雙喜、李定國二人約束上層,恐難察底層細微變化。尤其那些被裹挾的流民,絕望之下,極易被別有用心者煽動。以顯需一些耳目,不著痕跡混入各營,或扮作尋常俘虜,或遊走邊緣,專司探聽營中私語、異常動向、串聯密謀。消息一日一報,直呈以顯與趙總務官處。如此,方能料敵機先,防患於未然。”

陳明遇眼中精光一閃,深深看了徐以顯一眼。

此人不僅善用大勢,更心思縝密至此!

陳明遇不再多言,沉聲道:“王景略!”

“卑職在!”

王景略應聲而入。

“你率本部軍法官,即刻聽候徐先生調遣!其行蹤、情報,隻對徐先生與趙總務官負責,不經他人!”

“得令!”

陳明遇目前為止,隻能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不是大明朝的世襲軍戶,他的心腹太少

當然,陳明遇最大的底氣是,他有掛,他留下張明遠的一個無人機分隊,四台噴灑農權的大型無人機,可以一直盯著戰俘大營,一旦局勢失控,那就天降火雨,物理上消滅他們。

安排好麻城外的戰俘,陳明遇率領睢陽軍對張獻忠展開追擊。

就在陳明遇率領睢陽軍出發不久,麻城城外就出現一支規模不大的騎兵,五百餘騎浩浩****來到麻城城外,他們看著麻城城外的流寇大營,看著密密麻麻的流寇。

盧象升鬆了口氣:“謝天謝地,果真打贏了!”

盧象升在接到雷時聲的捷報時,想過馬上給京城報捷,可問題是,一旦鬧出烏龍,崇禎皇帝會恨死他,當然,盧象升與其他督師最大的不同是,他雖然是文官出身,正兒八經的進士,卻不是一般的進士。

他可是騎得了烈馬,舞得動大刀,上馬可身先士卒殺敵,所以他輕裝簡從,一路上馬歇人不歇,僅僅用了八個時辰,就抵達了麻城。

盧象升慶幸之後,則是狂喜,他雖然是儒將,也打了無數場勝仗,可問題是,大明的官軍太不爭氣,加上無數官員在後麵扯後腿,想打敗張獻忠真不容易。

要知道自從鳳陽皇陵被焚,崇禎皇帝立即穿上喪服,跑到太廟放聲大哭;並下令朝廷官員素衣素食辦理公務,表示哀悼。他撤了兵部尚書的職,砍了鳳陽巡撫和巡按禦史的頭,又把早已革職閑住的五省督師拉出來定了死罪。

盡管如此嚴厲,官軍仍然擋不住張獻忠部隊的進攻。盧象升也是臨時趕鴨子上架,被提拔被七省總理,現在好了,總算可以給崇禎皇帝一個說得過去的交代了。

不光是盧象升,跟著盧象升來的文武官員也是狂喜,這一仗,不能說跟他們無關,其實關係真不大,可問題是,他們在名義上,還是負責大軍的糧草、輜重供給,哪怕陳明遇和睢陽軍沒有吃他們的一粒糧食,沒有拿他們的一兩銀子。

但是,陳明遇有功,就是盧象升是-這個七省總理有功,七省總理有功,就是他們這些文武官員集體有功,沒有功勞,那也有苦勞。

“督師,趕緊向京城報捷!”

張獻忠在進攻廬州的時候,恰逢督學官員到廬州城視察當地學政。張獻忠派遣兵丁數百人,背上書簍裝上書,身穿青衣小帽,裝扮出趕考學子的模樣,以前來參加考試的名義得以進入廬州城。半夜,城內的兵丁和城外的張獻忠部隊裏應外合,張獻忠率兵很快就攻入郡城中。

整個廬州府官員,包括知府鄭履祥以下所有官員,都被張獻忠拉出來砍了,其中還包括回鄉丁憂的廬州籍督查禦史盧謙,唯一幸存的官員叫葉琛,是廬州府司獄,相當於後世的市監獄長。

葉琛運氣太好了,當時他不在廬州城,而是奉推官之命,捉拿逃犯,盧象升到任以後,委任葉琛為代理六安州知府,維持著六安州的運轉。

葉琛直接手捧著筆墨,跪在盧象升麵前,以背為桌。

盧象升的筆鋒沉穩而有力,帶著金戈鐵馬的殺伐之氣:“臣,總理七省軍務、兵部右侍郎兼右僉都禦史盧象升謹奏:崇禎八年十月二十五日,麻城城外,宣武軍總兵、睢陽指揮使事陳明遇,督率本部並徐州副總兵馬爌所部,以寡擊眾,大破流寇巨酋張獻忠、馬守應二十萬之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