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北京,紫禁城,乾清宮西暖閣。
炭火驅散了深冬的寒意,氣氛卻比昨日更加熾熱。
崇禎皇帝端坐禦案後,臉上帶著一絲難得的紅潤,眼神灼灼,不複昨日的疲憊陰鬱。
王承恩侍立一旁,眼觀鼻鼻觀心,但微微上翹的嘴角,泄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崇禎手中,正拿著一份王承恩昨夜緊急呈上密奏,《登州備倭防虜四策疏》具名者,鎮朔將軍、宣武軍總兵、睢陽衛指揮使陳明遇。
“襲擾糧道,破襲後方,收攏遼民,聯絡朝鮮,三年重創建奴!”
這藍圖,太過宏大,太過誘人!
如同一劑強心猛藥,狠狠注入了崇禎皇帝因遼東困局而瀕臨絕望的心脈!尤其是三年之期和重創其勢的承諾,精準地擊中了他最迫切的渴望!
“王伴伴!”
崇禎微微皺起眉頭:“這個陳明遇……登州四策,條條切中肯綮。屯田、築壘、整飭水師、聯絡朝鮮……非有大略者不能為此言。你舉薦此人,說他是知兵、務實、廉隅,可朕看這奏章,字裏行間透著一股……一股……”
王承恩淡淡地:“孤臣孽子的味道!”
崇禎皇帝隱隱有些不悅:“偌大一個朝廷,就他一個明白人?”
王承恩心頭一凜,腰彎得更低:“回皇爺,陳明遇此人,江湖郎中出身,久曆下僚,親見地方凋敝,衛所廢弛。其所言或有激切處,然拳拳報國之心,天地可鑒。登州乃海防鎖鑰,倭患未絕,東虜(後金)又虎視眈眈,亟需一能員坐鎮,力挽危局。陳明遇,或可一用。”
崇禎沉默良久:“好!傳旨!明日午時,西苑瓊華島涵元殿,朕要見見這個陳明遇!朕要親耳聽聽,他這不要朝廷一錢一糧的登州策,到底如何施行!”
次日午時,西苑瓊華島。涵元殿臨水而築,窗外是封凍的太液池,冰麵反射著冬日慘淡的陽光,一片刺目的白。
殿內炭火燒得極旺,暖意融融,精致的禦宴已陳設停當,卻無一絲喧鬧喜慶之氣,反而彌漫著一種過分鄭重的肅殺。
陳明遇在王承恩的引導下,垂首趨步而入。
“臣,陳明遇,拜見陛下!”陳明遇依製行過大禮。
“陳卿,平身,賜座。”
“謝陛下。”
陳明遇謝恩起身,在錦墩上虛坐了半邊。他這才得以稍稍抬眼,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看清這位主宰著大明帝國命運的年輕天子。
眼前的崇禎,麵色是一種不見天日的蒼白,雙頰深深凹陷,顴骨突出,薄薄的嘴唇習慣性地緊抿著,仿佛含著無盡的苦澀。
唯有一雙眼睛,深陷在濃重的眼袋之下,卻亮得驚人。
“陳卿的《登州四策》,朕看了三遍。”
崇禎的開場白單刀直入,毫無寒暄之意:“屯田以足軍食,築壘以固海防,汰冗兵練精卒,聯朝鮮為犄角,條條都是良策,然則,錢糧何來?兵甲何出?朝廷府庫空虛,九邊嗷嗷待哺,朕連內帑都刮幹淨了,你這四策,寫得天花亂墜,卻字字句句都在問朝廷要錢要糧!陳明遇,朕問你,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你待如何?莫非指望朕憑空變出銀子來不成?”
侍立一旁的王承恩,額角已滲出細密的冷汗。
陳明遇深吸一口氣:“陛下明鑒。臣深知國步艱難,庫帑如洗。臣之四策,非不知難,實乃知其不可為而強為之,登州危局,猶如抱薪救火,若再因循苟且,待薪盡火熾,則山東危矣,京師之右臂斷矣!”
陳明遇微微抬頭,迎向崇禎那咄咄逼人的目光:“錢糧之事,臣不敢空言誆騙陛下。臣所請者,唯便宜行事四字!”
崇禎皇帝點點頭道:“朕若準你便宜行事呢?你就能變出錢來?”
“這是自然!”
陳明遇自信的底氣是,他現在有錢,非常有錢,僅麻城之戰,他就從麻城繳獲四百五十餘萬兩銀子,在麻城城外的大營裏,陳明遇又繳獲一百多萬兩銀子。
雖然分給了徐州軍五十餘萬兩銀子,也分給了盧象升一百多萬兩銀子,然而,這些銀子通過軍火貿易,陸續又回到了陳明遇的手中,他現在不算在睢州的家底,僅手中的繳獲銀兩,就多達六百餘萬兩銀子。
當然,這還不算什麽古董字畫,現在的陳明遇用富可敵國來形容,一點兒也不為過,他哪怕什麽都不用做,光依靠這些繳獲的銀子,養活十萬大軍都不成問題。
陳明遇認真地道:“登州之亂,雖然已經平息,然,荒田甚多,臣請陛下允臣招募流民、罪徒,行軍屯之法,三年之內,不費朝廷鬥米寸帛,可自養精兵一萬五千,築壘之費,臣查抄曆年登州海防積欠、貪墨所得,並號召本地紳商輸捐,或可支應。水師戰船,則需汰舊換新,修繕舊艦,打造新船,臣請以登州榷關(海關)部分歲入,專款專用,十年為期,徐徐圖之!至於聯朝之事,重在使臣膽略機變,所費不過些許賞賜,遠勝於十萬大軍開拔之耗!”
崇禎眼中的質疑並未完全消退,他緊抿的嘴角微微**,身體前傾:“軍屯?抄沒?紳商輸捐?榷關稅銀專款專用?陳明遇,你可知此等舉措,皆是虎口奪食?地方豪強、衛所軍頭、榷關胥吏,哪個是省油的燈?你就不怕粉身碎骨?”
“臣為陛下守海疆,何懼粉身碎骨!”
陳明遇認真地道:“臣隻求陛下信臣,放手任臣施為!臣在登州一日,必為陛下,為大明,守一日海門!若事有不成,臣甘願提頭來見!”
“放手任你施為……”
崇禎喃喃重複著,他需要這樣的孤臣,他太需要了,朝廷袞袞諸公,要麽空談誤國,要麽結黨營私,要麽畏敵如虎,像陳明遇這樣敢於任事,甚至主動將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簡直是鳳毛麟角!
“好!朕信你一次!登州之事,朕準你便宜行事!但朕有言在先,若三年內,你養不出一萬五千可戰之兵,築不起一道可禦強敵的海防,休怪朕翻臉無情!”
“臣,叩謝天恩!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崇禎緊繃的神經略微鬆弛。他揮揮手:“起來吧。宴已備好,邊吃邊談。王伴伴,賜酒。”
崇禎皇帝拿起銀箸,象征性地夾了一箸麵前的禦膳,卻食不知味,目光依舊銳利地審視著重新落座的陳明遇。
酒過一巡,氣氛稍緩。
崇禎似乎想起了什麽,放下酒杯,目光灼灼地盯著陳明遇:“陳卿方才所言,皆立足於登州自籌,未向朝廷要一分一毫。這份擔當,朕心甚慰。然則,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縱有萬千良策,總需得力的臂膀。卿在登州,可還有什麽難處?若需一二幹才襄助,隻要不是六部堂官、封疆大吏,朕……或可斟酌。”
這幾乎是崇禎皇帝能給出的最大限度的承諾了。
機會!
陳明遇等待的就是這一刻,他放下酒杯,神情變得異常鄭重,離席再次躬身:“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臣確有一不情之請,關乎登州成敗,懇請陛下恩準!”
崇禎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陳卿但說無妨!”
陳明遇道:“臣鬥膽,請陛下赦免一人,赴登州襄助,為臣的副將!”
“哦?”
崇禎眼中精光一閃,帶著審視:“何人?所任何職?”
“現在福建充軍,前覺華島水師副總兵茅元儀!”
“茅元儀?”
崇禎的眉頭徹底擰成了一個疙瘩,這個名字出乎了崇禎皇帝的預料,茅元儀是天下間有名的大才子,充任薊遼督師孫承宗的讚畫,後來被任命為副總兵,督理覺華島(今遼寧興城**島)水師。不久又被兵部尚書梁廷棟所忌而解職,又受遼東兵嘩之累,遣戍漳浦(今屬福建)。
“區區一個罪囚?”
陳明遇解釋道:“陛下,正所謂寸有所長,尺有所短,茅元儀熟諳軍事,胸懷韜略,對長城沿線的九邊之關隘、險塞,都能口陳手畫,了如指掌,他非可獨擋一麵的帥才,但卻是一個好幕僚!”
“朕準了!”
崇禎感覺一個茅元儀無關重要。
其實,陳明遇調動茅元儀,也是有私心的。王微的前夫哥,就是茅元儀,現在他調茅元儀這個才子到自己麾下,也是給王微出口氣。他非常清楚,茅元儀是一個官迷,隻要是官迷,就容易被上司拿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