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皇帝憤憤地道:“新任登萊巡撫勞永嘉,甫一抵達登州城,便被登州參將王廷臣,率親兵悍然扣押,軟禁於水師營盤之中!形同囚犯!”
“什麽?”
陳明遇此刻瞳孔驟然收縮!
扣押巡撫?形同囚犯?這哪裏是尋常的軍士鬧餉或將領跋扈?這是**裸的兵變,是形同造反!
登州,那是他未來三年破局建奴的根基,是陳明遇向皇帝立下軍令狀的地方,根基未穩,主官竟被自己的軍隊扣押?
這簡直是天大的笑話,更是潑天的禍事,一旦消息傳開,朝野震動,彈劾如潮,他陳明遇這剛剛到手總鎮之位,立時便會成為架在火上烤的靶子,更遑論什麽三年破奴的宏圖!
崇禎死死盯著陳明遇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陳卿!這就是你向朕力薦,寄予厚望的登州軍?這就是朕交付王命旗牌、允你專斷之權的倚仗?朕的巡撫,竟被自己的兵鎖拿囚禁,天大的笑話!天大的恥辱!那王廷臣,可是你舉薦的人此事,你作何解釋?”
“王廷臣?”
陳明遇腦中飛速閃過這個名字,他其實並沒有見過王廷臣,此人確是遼東軍出身,在曆史上,他擔任遼東總兵。
崇禎十五年(1642年)二月十八日,鬆山副將夏承德為內應打開城門,以致鬆山城陷,洪承疇、祖大樂兵敗被俘至沈陽投降。王廷臣、曹變蛟以及副總兵江翥、姚勳、朱文德、遼東巡撫邱民仰等文武官員,寧死不降,加上有守城官校及兵卒萬餘人,全部被清軍就地殺害。
正是因為王廷臣在曆史上,曾經殉國而死,所以陳明遇見其作戰勇猛,尤擅水戰,因功擢升登州水師參將。所以,陳明遇並沒有讓崇禎皇帝將其調走,而是留任登州。
但王廷臣扣押巡撫……
陳明遇心頭電轉,迎著崇禎逼視的目光道:“陛下息怒!王廷臣確是臣舉薦,但是此人勇則勇矣,然性情剛烈,處事或有偏激,然,其絕非悖逆之人!扣押巡撫,形同造反,此乃誅九族之大罪!若無天大冤屈或不得已之緣由,他斷不敢行此自絕之事!此事必有重大隱情!魯王密報所言,恐非全貌!”
崇禎皇帝沒有說話。
陳明遇深吸一口氣,接著道:“當務之急,是立刻封鎖消息!絕不能讓此事泄露分毫!否則,朝堂嘩然,清流攻訐,登州軍心浮動,建奴聞風而動,則臣之登州方略,未行先敗,陛下,登州絕不能亂!”
崇禎聞言,眼中怒火稍斂,但疑慮和陰鬱絲毫未減。
他何嚐不知封鎖消息的重要性?魯王府的密報是直接送入大內,由王承恩親手呈遞,目前僅限他一人知曉。
但紙包不住火,登州那邊,天知道還能捂多久?
“封鎖?如何封鎖?”
崇禎聲音冰冷:“勞永嘉是朝廷欽命的登萊巡撫,堂堂二品大員,被一群亂兵囚禁!此事能瞞幾時?一旦泄露,朕如何向天下交代?你陳明遇,又如何自處?”
“陛下!”
陳明遇猛地抬頭:“臣有一策!請陛下即刻下旨,調河南歸德府知府高宏圖,火速接任登萊巡撫!”
“高宏圖?”
崇禎微微一怔,陳明遇曾舉薦高宏圖,然而,高宏圖是萊州府膠州人,根本就沒有辦法調任,大明的製度就是如此,官員必須回避本籍。
“正是!”
陳明遇認真地道:“高宏圖此人,臣在歸德府時多有接觸。其人為官清正,素有幹才,更難得的是,通曉軍務,明察事理!非一般迂腐文臣可比!且其處事圓融,能調和鼎鼐!若以其為登萊巡撫,必能安撫登州軍心,查明真相,妥善處置!此乃化解當前危局之最佳人選!”
崇禎皇帝也在遲疑,這個任命,肯定會在朝堂上引起軒然大波,勞永嘉是溫體仁的同鄉,由溫體仁作保,更何況,勞永嘉在登州之亂(崇禎四年)時,擔任山東左參政,表現優異,現在強行任命高宏圖,恐怕會引起強勢反彈。
陳明遇的語氣更加懇切:“陛下!登州之變,根由不明。貿然派兵鎮壓或嚴旨申飭,隻會火上澆油,逼反王廷臣及其部眾!屆時,登州必亂!建奴若乘隙而入,則山東危矣!唯有先穩住局麵,查明真相,再行定奪!高宏圖,便是穩住局麵、查清真相的關鍵!請陛下聖裁!”
崇禎緊鎖眉頭,他背著手,在暖閣內焦躁地踱步。
陳明遇的分析切中要害,高宏圖……似乎確是個折中之選。
眼下,穩定壓倒一切。
“高宏圖……”
崇禎停下腳步:“王承恩!”
“奴婢在!”
王承恩如同影子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暖閣門口。
崇禎皇帝道:“即刻擬旨!加急發出!著河南歸德府知府高宏圖,擢升都察院右僉都禦史,巡撫登萊等處地方,提督軍務兼理糧餉!命其接旨後,即刻輕車簡從,星夜兼程,赴登州上任!不得有誤!另,密諭登州水師參將王廷臣,令其謹守營盤,約束部眾,一切事宜,靜待新任巡撫處置!不得再生事端!違者,軍法從事!”
“奴婢遵旨!”
王承恩躬身領命,迅速退下擬旨。
暖閣內再次陷入沉寂,隻剩下炭火偶爾的劈啪聲。
崇禎疲憊地坐回椅中,揉著刺痛的額角,看向陳明遇的目光依舊複雜:“陳卿,旨意已下。但高宏圖從河南到登州,路途遙遠,非指日可至。這期間……登州便如同一個隨時會炸的火藥桶!魯王密報能到朕這裏,焉知不會泄露?朝中那些眼睛……可都盯著你呢!”
陳明遇心中同樣沉重。
高宏圖遠水解不了近渴,登州那邊,每一刻都危機四伏。
勞永嘉為何被扣?
王廷臣哪來的膽子?
背後是否有人指使?
登州水師內部情況如何?
這一切,如同致命的暗流,已在腳下洶湧。
“陛下!”
陳明遇再次躬身:“臣請旨,即刻出京,輕騎簡從,星夜奔赴登州!臣乃登萊總鎮,王命旗牌在手!臣親至,或可震懾宵小,穩住局麵!縱有萬難,臣亦當一力承擔!絕不容登州生亂,壞陛下大計!”
崇禎定定地看著陳明遇,看著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擔當和近乎悲壯的決心。
良久,崇禎重重地歎了口氣,揮了揮手:“準!卿……速去!務必……穩住登州!”
“臣……領旨!”
陳明遇深深一揖,再無遲疑,轉身大步走向殿門。
殿門開啟,外麵凜冽的寒氣撲麵而來。
陳明遇沒有絲毫停頓,腳步沉穩而迅疾地穿過長長的宮道。他臉上再無半分入宮時的疑惑,隻剩下冰封般的沉靜。
他知道,自己正奔向一個遠比麻城戰場更加凶險,更加詭譎的漩渦。
登州之變,如同一隻無形的黑手,在他剛剛踏上登萊總鎮之位時,便已悄然扼住了他的咽喉。
他必須快!
快過流言的傳播!
快過政敵的攻訐!
快過登州局勢的惡化!
他要在那火藥桶徹底爆炸之前,趕到登州。
陳明遇回到靖恭坊五十九號,他甚至沒有走進書房就朝著張明遠下達命令:“明遠!”
“卑職在!”
“給騎兵團高傑下令!”
陳明遇冷冷地道:“命令高傑派騎兵團,馬上集合所有人馬,準備拔營!”
陳明遇在接到崇禎皇帝的命令,讓他前往京城述職的時候,陳明遇雖然表麵上是一個人來的京城。
可事實上,他身後跟著化整為零的騎兵團,還有陳國棟、盧懷讓的步兵團以及王鐵柱的炮兵團,睢陽軍六個團,其中四個團,足足五千餘人馬,秘密抵達京畿。
當時睢陽軍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陳明遇算計高起潛的事情敗露,崇禎將陳明遇拿下,那個時候,睢陽軍將士已經做好了準備大鬧京城的準備。
不過,因為腳程問題,高傑所部隱秘駐紮在涿州拒馬河河畔的碼頭渡口,他們距離京城隻有不到一百裏,至於陳國棟率領的步兵團,則在白洋澱秘密隱藏,他們也不敢靠得太近,畢竟京城可是天子腳下。
“命令左團、右團、炮兵團,所有人馬,接令後,以急行軍的速度,向登州開拔……”
就在這時,徐以顯急忙問道:“大人,出了什麽事?”
“登州軍嘩變
陳明遇道:“新任登萊巡撫勞永嘉被水師參將王廷臣扣押,囚於營中,形同造反。”
“什麽?嘩變?扣押巡撫?”
“王廷臣?他……他敢?”
張石頭、張明遠二人瞬間瞪圓了眼睛,他們深知扣押巡撫這四個字意味著什麽!那是潑天大禍!
“大人!”
徐以顯急忙道:“登州之變,事起倉促,根由不明。此時貿然疾馳而去,猶如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凶險萬分!更何況……”
“更何況什麽?”
“王廷臣其人,學生亦有耳聞,耿直剛烈,絕非首鼠兩端、蓄意謀逆之輩。他敢行此驚天之事,扣押巡撫,必是登州軍內已至忍無可忍、退無可退之境!其中冤屈積弊,恐深如海淵!”
徐以顯的聲音陡然加重:“當務之急,非是疾馳趕路!而是知彼!必須立刻查明嘩變真相!勞永嘉為何被扣?王廷臣所求為何?登州軍內情究竟如何?水師將領、營兵、地方官吏,是何態度?背後……是否另有推手?”
“徐先生所言,深合我心。”
陳明遇點點頭道:“若連敵人是誰,所求為何都不清楚,本帥縱有王命旗牌在手,親臨登州,又能如何?”
“是彈壓?是安撫?彈壓誰?安撫誰?稍有不慎,便是火上澆油,逼其鋌而走險,坐實造反之名!屆時,本帥危矣!登州危矣!陛下交付的三年破奴大計,亦將化為泡影!”
陳明遇苦笑道:“然,時不我待!魯王密報既入禁中,焉知不會泄露?朝堂之上,彈劾之箭已在弦上!登州局麵,分秒必爭!查明真相固然緊要,但本帥必須盡快抵達登州,穩住大局!縱是刀山火海,亦須親臨!”
“石頭,明遠!”
“卑職在!“
“立刻備馬!攜帶五日幹糧!輕裝簡從!半個時辰後,隨本帥出京!目標登州!”
“得令!”
張石頭、張明遠毫不遲疑,轉身便走。
“大人!”
徐以顯再次開口,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急迫:“真相不明,親臨亦是險棋!請大帥三思!給軍情司……一點時間!”
“軍情司?”
陳明遇目光一凝。
“正是!”
徐以顯眼中精光爆射:“軍情司草創,正待首功!此登州驚變,便是磨刀之石!蘇媚何在?”
廳堂側門陰影處,一個身著素色棉袍,身形窈窕的身影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浮現。
正是昔日權閹魏忠賢麾下心腹大檔頭,如今被陳明遇秘密收編,執掌新設軍情司的蘇媚。
她臉上脂粉未施,素淨得近乎蒼白,唯有一雙眸子,深邃幽暗。
“奴婢在!”
“蘇媚!”
徐以顯道:“登州嘩變,內情不明,凶險萬分!大帥安危,登州大局,盡係於此!命你軍情司,傾盡全力,動用一切能動用之暗樁、眼線、舊部!三日!最多三日!大帥要看到登州嘩變之真相!勞永嘉因何被扣?王廷臣所求為何?登州軍內情如何?背後可有推手?事無巨細,盡數查明!直報大帥行轅!可能辦到?”
“三日?”
蘇媚的聲音沒有絲毫波瀾:“屬下,領命。”
她甚至沒有問任何細節,隻是對著陳明遇和徐以顯的方向,微微屈膝一福,隨即身形再次隱入側門的陰影之中,如同從未出現過。
蘇媚表現上平靜,內心裏卻非常不平靜。
這對於她而言,這是一場考驗。
如果成功,她將成功進入陳明遇這位當朝新貴的權力核心,如果失敗,她將沒有存在的必要和價值,重回堂子胡同,重回那個魔窟,倚門賣笑,恐怕是她最後的歸宿。
然而,這並不是蘇媚想要的結果。她想要複仇,替那個可憐的女人複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