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明遇的話,如同驚雷,狠狠地劈在眾人心頭。特別是陳明遇的嫡係將領,如陳國棟、方思明、王鐵柱等人。

沒錯,陳明遇什麽時候指望過朝廷?

當初他們在睢州的時候,他們吃不上飽飯,誰管他們?是官府?指望那些官老爺,他們吃屎也輪不到他們,他們唯一可以依靠的隻有陳明遇。

“大帥,現在怎麽辦?”

陳明遇淡淡地笑道:“睢陽衛的糧,運不出來。那登州本地的糧呢?”

高傑茫然道:“登州本地?登州府庫不是被侯恂下令封死了嗎?山東布政司那邊……”

“誰說要動府庫了?”

陳明遇嘴角勾起一個冰冷而奇異的弧度:“登州靠海!靠海就有鹽!有海就有魚!有船就有商!登州城裏那些豪商巨賈,哪個家裏不是糧倉堆滿陳米?哪個船隊不是往來南北?”“徐以顯!”

一直如同陳明遇影子般沉默侍立在帥案陰影裏的徐以顯,悄無聲息地踏前一步:“學生在!”

“你即刻動身,持我手令,潛入登州城!”

陳明遇淡淡地笑道:“去找登州城的那些大掌櫃,告訴他們,有大生意要做,三百瓶雨過天青香露,換他們手中所有能動用的糧船,不管他們用什麽法子,買也好,借也好,租也好,三日內,我要看到至少十艘糧船,停靠在崮山以東二十裏外的黑石灣!”

“香露換糧船?”

帳內眾人皆是一愣,不明所以。

唯有徐以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了然的光芒。他躬身:“學生明白。”

隨即轉身,如同一縷青煙,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帳外狂暴的風雪之中。

陳明遇不再看徐以顯消失的方向:“登州府庫無糧,山東布政司無糧,歸德府糧道斷絕,但……大海有糧,江南有糧,湖廣朝鮮有糧,侯恂能封死陸路,他封不住這茫茫大海!”

“傳本帥軍令!”

陳明遇轉身大喝:“左團、右團、炮兵團即刻整備,目標黑石灣,登州軍水師大營,若守營將士拒絕接收,格殺勿論!”

也可以說,那些隱藏在暗處的人,也算是暗中幫了陳明遇一把,他們將亂兵家眷趕到陳明遇的大營前,目的就是想借著這幾千張嘴,吃光陳明遇的存糧。

陳明遇率領的四千餘大軍,一路輕裝行軍,所攜帶的糧食不多,這樣一來,陳明遇堅持不了幾天,可問題是,陳明遇手中有從後世買來的糧食,別說幾千名亂兵家眷,就算是幾萬人,陳明遇也有足夠的糧食。

在沒有糧食的時候,這些亂兵家眷就是一顆炸彈,隨時可以引爆,可問題是,現在陳明遇有糧食,這些亂兵家眷就成了他的人質。

“張石頭!”

陳明遇望著張石頭道:“你帶著親兵哨,從亂兵家眷裏挑選三百人,去昨天咱們去的那個山洞,把裏麵的糧食和棉衣運過來!”

“哪裏來的棉衣和糧食?”

“不懂規矩!”

張石頭恍然大悟:“卑職明白!”

登州城,風雪彌漫。

一座門庭冷落、掛著福源商號牌匾的深宅後院暖閣內。

昌平總兵陳洪範裹著一件厚厚的貂裘,正對著牆上一幅巨大的《登萊沿海布防詳圖》出神。

“陳明遇……哼!營中離心,家眷哭嚎,糧道斷絕……老夫倒要看看,你還能撐幾天!”陳洪範喃喃自語,嘴角扯出一個殘忍的笑意。他仿佛已經看到陳明遇在絕望中崩潰,被亂兵撕碎,或者被朝廷問罪下獄的慘狀。

“少傅!”

一個心腹家將黃安國悄無聲息地走進來:“剛收到城內老六的密信。”

黃安國遞上一根細小的竹管。

陳洪範接過,熟練地擰開竹管封蠟,抽出裏麵卷得極細的紙條展開。昏黃的燭光下,紙條上隻有寥寥幾個字:“城中糧盡,冰封路絕,群情激憤,開關之意已決。然,營外婦孺啼饑,陳帥收容,軍心微惑。”

“收容婦孺?”

陳洪範眉頭猛地一皺,眼中閃過一絲惱怒:“陳明遇……倒是會收買人心!”

他本以為驅趕婦孺是一石二鳥之計,不僅可以徹底激怒亂兵,也可以逼著陳明遇屠殺婦孺,落下罵名和罪證,卻沒想到反而讓陳明遇抓住機會,博取了一絲動搖的軍心!

這就是陳洪範認知的問題,正如羅永浩說的那樣:“在妓女的眼中,這個世界沒有女人是不賣的,唯一的區別或者上下限,僅僅是價格談不攏的事情!”

每個人的價值觀和認知觀不同,很難去用自己的思維定義別人。陳洪範是標準的明朝軍閥,他從薩爾滸之戰開始,遇到建奴就逃跑,可問題是,朝廷每一次都在無人可用的時候,再次啟用他。

所以,在他的心中就產生了一個觀念,那就是隻要有兵,他就是爺,朝廷就得供著他,在他眼中,陳明遇其實跟他一類人,他實在想不通,陳明遇會拿自己的軍糧,接濟那些亂兵家眷。

“不行!不能讓他有喘息之機!”

陳洪範眼中凶光一閃:“告訴老六!讓他再加把火!就說……就說陳明遇收容婦孺是假!是想穩住城內軍心,等朝廷大軍一到,便將山上所有人連同婦孺,盡數屠戮!一個不留!讓兄弟們早做決斷!要麽開關投虜求生!要麽出城,殺出一條血路,救出妻兒!”

“是!”黃安國連忙應聲。

陳洪範眼中閃爍著瘋狂而怨毒的光芒:“陳明遇,你想收買人心?老夫就讓你收買的人心變成埋葬你的火藥桶!登州就是你的墳場!”

然而,無論是誌得意滿的侯恂,還是瘋狂算計的陳洪範,亦或是身處絕境卻孤注一擲的陳明遇,此刻都未曾察覺。

子時將近,風雪愈發狂暴。

登州水師大營,依山臨海而建。高高的木製寨牆在狂風中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牆上巡哨的燈籠在風雪中如同鬼火般飄搖。

營內一片死寂,隻有風雪肆虐的嗚咽和海浪拍打礁石的沉悶轟響,營房大多漆黑一片,隻有零星幾處值房透出昏黃的光,斷糧多日,寒冷和饑餓早已抽幹了士兵們最後一絲力氣和警惕,大部分人都蜷縮在冰冷的通鋪上,裹著單薄的、散發著黴味的被褥,在饑寒交迫中昏睡或麻木地等待天明。

水師遊擊吳大勇的值房內,倒是點著兩個炭盆,暖意融融。他身材粗壯,滿臉橫肉,裹著一件半舊的皮襖,正就著一碟鹽水煮豆和一壺劣質燒刀子,自斟自飲。

他是陳洪範一手提拔起來的心腹,對陳明遇這個搶了總鎮位置的毛頭小子充滿鄙夷和敵意。大營封鎖,船隻扣下,正是陳洪範將軍給陳明遇上的眼藥。

想到陳明遇此刻焦頭爛額的樣子,吳大勇就忍不住咧開嘴:“哼!姓陳的,想動老子的船?下輩子吧!”

他灌下一口辛辣的劣酒,滿足地打了個嗝。

就在此時!

“轟……”

一聲震耳欲聾、仿佛天崩地裂般的巨響,猛地撕裂了風雪的嗚咽,狠狠砸在水師大營的西側寨牆上,地動山搖,整座營寨仿佛都跳了一下!

吳大勇手中的酒杯“啪”地一聲摔得粉碎,酒液濺了他一身,他臉上的橫肉瞬間扭曲,醉意被驚駭驅散得無影無蹤!

“什麽聲音?打雷?不!這聲音……是炮!是重炮!”

沒等他反應過來!

“轟!轟!轟……”

又是接連不斷的巨響,在死寂的營盤上空瘋狂敲響,炮彈撕裂空氣的尖嘯聲令人頭皮炸裂。緊接著便是木石爆裂、牆體坍塌的恐怖轟鳴。

“敵襲……”

淒厲的嘶吼聲終於從被炸懵的營牆哨位上響起,瞬間被更大的爆炸聲和風雪的怒吼淹沒。

“怎麽回事?哪來的炮?”

吳大勇連滾帶爬地撲到窗邊,一把推開糊滿冰花的窗戶,刺骨的寒風裹挾著雪沫子狠狠灌了他一臉,他顧不上抹臉,驚恐地睜大眼睛望去!

借著爆炸瞬間騰起的火光和營牆上零星燈籠的微光,他看到了讓他魂飛魄散的一幕!

風雪彌漫的黑暗中,西側那段高大的木寨牆,赫然被炸開了四個巨大的豁口,斷裂的原木和夯土如同巨獸被撕開的傷口,更恐怖的是,就在那豁口之外,不足百步的雪地裏,一門門黝黑冰冷的炮口,如同從地獄中探出的獠牙,正閃爍著死亡的光芒!

而就在炮陣之後,影影綽綽,是無數沉默如鐵的身影,他們身披厚重的鋼鐵鎧甲,甲葉上覆蓋著白雪,如同從風雪地獄中走出的魔兵!盾牌在前,火銃平端,冰冷的殺氣混合著硝煙的氣息,如同實質的潮水,瞬間淹沒了整個水師大營。

是睢陽軍,是陳明遇!

吳大勇明白了!陳明遇直接用最暴烈,最蠻橫的方式炮轟營門,強行奪營。

“頂住,給老子頂住,放箭!放……”

吳大勇命令還未出口,就被營內驟然爆發的巨大混亂徹底淹沒!

“破牆了,破牆了!”

“睢陽軍殺進來了!”

“快跑啊……”

斷糧多日,早已軍心渙散、毫無鬥誌的水師留守士兵們,被這突如其來的恐怖炮擊徹底嚇破了膽,他們如同無頭蒼蠅般從冰冷的營房裏湧出,驚恐地尖叫著,在風雪中亂竄。

有人試圖去拿武器,但更多的人隻想著逃命,營內一片鬼哭狼嚎,踩踏推搡,混亂不堪,而就在這片極致的混亂和恐慌之中,睢陽軍的攻擊如同水銀瀉地,迅猛而精準!

“殺……”

陳國棟第一個從被炸開的豁口處躍入,手中一柄沉重的鬼頭大刀帶著淒厲的破空聲,將一名試圖阻攔的水師把總連人帶刀劈成兩半,滾燙的鮮血噴濺在雪地上,瞬間凍結成刺目的猩紅!

“放下武器,跪地不殺!”

睢陽軍將士炸雷般的怒吼在混亂的營地上空回**!

緊隨其後睢陽軍精銳如同黑色的鋼鐵洪流,瞬間湧入豁口!他們十二人為一隊,配合默契到了極點,火銃齊射壓製混亂的人群,刀盾手則如同堅固的礁石,迅速分割、驅趕著混亂的水兵,目標直指營區核心的碼頭和帥帳!

方思明右團緊隨其後,如同高效的清道夫,迅速清除著營內零星的抵抗和障礙,將通往碼頭和主要營房的道路牢牢控製。

整個突襲過程,如同演練了千百遍!

迅猛!精準!冷酷無情!

當吳大勇連滾帶爬地衝出值房,在幾名同樣驚惶失措的親兵簇擁下,試圖奔向碼頭控製戰船時,一切都晚了。

一隊睢陽軍騎兵,如同鬼魅般出現在他通往碼頭的必經之路上。冰冷的強弩和馬刀,在風雪中閃爍著死亡的光澤,穩穩地指向他們。

吳大勇猛地刹住腳步,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完了!全完了!怎麽向陳大帥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