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山河?”

陳明遇目光微凝:“他人呢?”

“卑職已將他帶到帥帳旁邊看管起來了,等大人問話。”

“帶他過來。”

“是!”

一個佝僂著背穿著破舊水師號衣的王山河被張石頭帶到帥帳內。

老兵王山河臉上布滿海風和歲月刻下的深溝,雙手骨節粗大變形,眼神渾濁卻透著一股底層軍漢特有的狡黠和警惕。他噗通一聲就跪在冰冷的地上。

“小……小人王山河,叩……叩見總鎮大人!”

“起來說話。”

陳明遇溫和的笑道:“你說你看見了黃安國?何時?何地?說了什麽?拿了什麽?一字一句,如實道來,不得隱瞞!”

“回……回大人!是……是前天夜裏,約莫三更天,小人……小人餓得受不了,起來找點吃的……就看見……看見一個人影,裹著鬥篷,熟門熟路地摸到吳遊擊的值房後窗,學了兩聲夜貓子叫……”

王山河接著道:“然後……然後值房的門就開了條縫,那人影就閃進去了!小人……小人蹲在牆根底下,借著雪光看得真真的!那人掀開鬥篷帽子的時候,露了半張臉……就是黃安國!”

“黃安國?”

陳明遇還真不知道這個人。

“對,就是他,化成灰小人也認得!他是陳洪範陳總兵身邊最得力的狗腿子!”

王山河喘了口氣:“小人……小人當時就覺得不對勁!陳總兵的人,深更半夜偷偷摸摸來找吳遊擊幹嘛?小人……小人就大著膽子,貓著腰湊近了些,想聽聽他們說啥……可……可那值房窗縫糊得嚴實,隻模模糊糊聽到幾句!”

“聽到什麽?”

“好像……好像聽到吳遊擊說什麽糧道已斷,快撐不住了……然後那個黃安國聲音很低,但小人好像聽到他說……說什麽老將軍說了,再添一把火,讓他徹底翻不了身……”

再添一把火?讓他徹底翻不了身?

陳明遇的眉頭死死擰緊。

陳洪範!侯恂!他們果然還有連環毒計!

這添一把火是什麽?

是針對這水師大營?

還是針對陳明遇本人?

亦或是針對登州城內的亂兵?

陳明遇突然想到了一種可能,他急忙道:“陳國棟!”

“卑職在!”

陳明遇大聲道:“你立刻帶人,檢查水師所有戰船!”

“大帥的意思是……”

陳國棟微微一愣:“擔心有人在船上動手腳?”

“沒錯!”

陳明遇望著遠處的戰船道:“這些戰艦大都有火炮,萬一引爆,後果不堪設想!”

陳國棟大手一揮:“跟我來!”

就在陳國棟帶著睢陽軍將士衝向水師戰船時,一個人影卻從碼頭方向過來,與陳國棟等人擦肩而過。

“大人!是他!就是他!”

王山河突然指著人群中一個試圖趁亂溜向陰影處的身影尖叫:“那個穿灰襖子的!他就是吳大勇的心腹,他是倉儲令,就是他吳老二!”

張石頭順著王山河指的方向望去,隻見一個穿著灰色舊棉襖身材矮小的中年漢子,正驚惶失措地往人群裏鑽!

“抓住他?”

張石頭狂吼一聲,魁梧的身軀帶著惡風猛撲過去!

那矮小漢子正是吳老二,他聽到王山河的指認,嚇得魂飛魄散,猛地從懷裏掏出一把匕首,胡亂揮舞著,試圖逼開撲來的士兵,同時歇斯底裏地尖叫:“不關我事!是黃安國逼我的!他說我不幹就殺我全家!他……他還說……”

他的話戛然而止!

一支冰冷的弩箭,如同毒蛇般從混亂的人群陰影中激射而出,精準無比地洞穿了吳老二的咽喉!

“噗嗤!”

吳老二的尖叫瞬間變成了破風箱般的“嗬嗬”聲,他捂著噴血的脖子,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身體軟軟地向後倒去,手中的匕首當啷一聲掉在雪地上。

“滅口!”

陳明遇目光如電般射向弩箭射來的方向,隻見一個穿著普通水兵號衣的身影,正迅速將一把小巧的手弩塞入懷中,轉身就要往混亂的人群深處鑽!

陳明遇厲喝:“拿下那個穿藍號衣的,要活的!”

幾名睢陽軍士兵立刻撲了過去,然而,人群太過混亂,那身影如同泥鰍般滑溜,幾個閃身就消失在驚恐奔逃的人流中。

“大人!大人!”

一名睢陽軍士兵從吳老二的屍體旁撿起一個油紙小包,飛快地呈了上來。紙包已經被血浸透大半,散發著一股刺鼻的酸味!

“火藥?”

陳明遇臉色瞬間凝重起來。

火藥!果然是炸船!

陳洪範!黃安國!他們竟敢如此喪心病狂!要在水師大營裏製造一場驚天慘案,一旦成功,上百船各類戰艦至少過半會被炸毀,若是沒有防備,隻怕這些水兵也會被炸死或炸傷。

陳明遇剛樹立的威信瞬間崩塌,營內必然大亂!別說接手登萊軍,進攻建奴,恐怕連自保都成問題。

更可怕的是,登州城內的亂兵若得知“陳明遇炮轟水師大營”的消息,最後的談判希望也將徹底破滅,開關投虜將成為唯一的選擇。

此計之毒辣,簡直滅絕人性!

陳明遇眼中燃燒著足以焚毀一切的怒火:“陳洪範……黃安國……不將爾等挫骨揚灰,我陳明遇誓不為人!”

“陳國棟,張石頭,立刻嚴密封鎖大營!許進不許出!全力搜捕那個放冷箭的殺手,王山河,你立刻帶人,指認所有與黃安國、吳大勇、吳老二有接觸的夥夫、庫丁!嚴加審問!”

陳明遇命令一道道下達,混亂的營地開始被強行控製。

然而,這場突如其來的風波,如同在剛剛點燃的希望之火上潑了一盆冰水。水兵們雖然重新排起了隊伍,但眼神中充滿了驚魂未定,深深的恐懼和對所有人的不信任。

……

登州城,總兵府衙門。

王廷臣獨自坐在大堂裏,身上裹著一件半舊的棉甲,依舊抵擋不住那無孔不入的冰冷,麵前的火塘裏,幾根濕柴艱難地燃燒著,發出劈啪的微響,映得他一張國字臉忽明忽暗,眉頭緊鎖成一個深刻的川字。

“王將軍!醒醒吧!陳明遇是什麽人?一個踩著袍澤屍骨往上爬的泥腿子!他拿下登州水師,扣住我們幾千兄弟的家眷老小,是為了什麽?”

黃六郎淡淡地道:“是為了招撫?狗屁!那是人質!是拴在我們脖子上的絞索!等他穩住陣腳,騰出手來,就是咱們這幾千顆人頭落地之時!孔有德將軍前車之鑒啊!朝廷容不下我們這些亂兵!”

王廷臣的拳頭猛地攥緊。

家眷!陳明遇收容了她們……這究竟是仁心,還是如黃六郎所說的,最陰險的絞索?

“效仿孔帥!”

黃六郎的聲音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狂熱:“孔帥如今在遼東是何等風光?天佑軍總兵,坐擁遼南四州,執掌雄兵!連韃子王爺都要給他三分薄麵,這才是亂世豪傑的出路,朝廷負我們在先,我們憑什麽還要為那昏君賣命?憑什麽還要在這裏凍餓等死?開關!投奔孔帥!帶著兄弟們殺出一條血路,去遼東搏一個前程,這才是唯一的活路!”

前程?活路?

王廷臣痛苦地閉上眼。

孔有德……狗漢奸而已。

開關投虜?引東虜入寇?那與禽獸何異?

他王廷臣從軍二十餘載,刀口舔血,身上十幾處傷疤,哪一處不是對著北邊的韃子留下的?讓他調轉刀口,對著自己守護了半輩子的山河百姓?對著那麵曾讓他熱血沸騰的日月旗?

他真的做不到。

“將軍,不能再猶豫了!”

黃六郎憤憤地道:“據探子回報,陳明遇的睢陽軍正在往登州而來,睢陽軍可是殺得張獻忠二十萬大軍潰不成軍的虎狼之師,他……他這是要斷我們的後路,要把我們一網打盡啊,兄弟們……兄弟們都快撐不住了!再不做決斷,軍心就徹底散了!”

“王將軍,橫豎都是個死!不如拚了!”

“投孔帥,殺出一條活路!”

“總比被陳明遇那狗賊砍了腦袋強!”

黃六郎的聲音帶著強烈的蠱惑性。

王廷臣猛地睜開眼,他霍然起身,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他死死盯著黃六郎那張寫滿算計的臉。

現在擺在他麵前的路,可真不多,將士家眷在陳明遇手裏,水師大營已經被陳明遇強接管,後路將被水師封鎖,城內糧草殆盡,軍心即將崩潰……

難道……真的隻剩下開關投虜這一條絕路了嗎?

王廷臣的意誌有些動搖了:“讓本將軍再想想!”

最終,王廷臣還是堅持住了自己的底線。

黃六郎沒有再勸王廷臣,而是準備再找王廷臣麾下的幾個千總,讓他們一起過來逼王廷臣。

王廷臣其實也在疑惑,按說陳明遇已經到達登州好幾天了,他若是想招降他們,早就應該派人過來商談招撫事宜,可問題是,陳明遇卻一直沒有派人過來。

陳明遇是什麽意思?

難道說,真如黃六郎所言的那樣,陳明遇這個陳閻王想要殺光他們?

突然,王廷臣發現自己麵前多了一個人影,一個身材魁梧滿臉絡腮胡子的漢子,他腰間鼓鼓囊囊,顯然藏著兵刃。

“你是?”

“王將軍!”

那漢子對著王廷臣抱拳一禮,聲音洪亮如鍾:“睢陽軍軍情司,甲字局甲哨探馬常威!奉我家少保大人密令,特來給將軍……送一個前程!”

“睢陽軍?陳明遇的人?”

王廷臣難以置信的問道:“陳明遇派你來?送前程?哈哈哈哈哈……是送我們上黃泉路的前程吧?扣我家眷,斷我後路,現在又派你來貓哭耗子?陳明遇!欺人太甚!”

“將軍息怒!”

常威臉色絲毫不變:“少保大人知道將軍委屈!更知道城內幾千兄弟的苦楚,扣留家眷,實為保護,若非少保大人收容,將軍等人的妻兒老小,早已凍斃在登州城外的風雪之中!成為某些人構陷將軍,逼迫將軍造反的鐵證!”

王廷臣握刀的手猛地一僵!

“將軍可知,少保大人剛剛在登州水師大營,斬了克扣軍餉、私通奸佞的吳大勇!頂著戶部斷糧,流民封路的絕境!”

常威道:“少保大人奪下了水師,集結戰船,為的是什麽?不是為了斷將軍後路!而是為了出海!為將軍!為城內的幾千兄弟!去搏一條真正的生路!”

“出海?”

王廷臣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震動。

“不錯!”

常威接著道:“少保大人拚上身家性命,賭上登萊總鎮的前程,就是為了給將軍和兄弟們,爭一個活命的機會!”

王廷臣道:“朝廷……朝廷還會信我們嗎?還會容我們嗎?我們……我們是亂兵啊!”

“朝廷信不信,少保大人說了不算。”

常威道:“但將軍你……想不想讓朝廷信?想不想讓天下人知道,你王廷臣,你麾下這幾千登州好兒郎,不是反賊!是被奸佞所逼,走投無路的忠義之士?”

王廷臣委屈得想哭,他真的太難了。

“少保大人讓我帶給將軍一句話。”

常威的聲音陡然壓低:“功是功,過是過。登州之亂,罪在蠹蟲,不在饑兵。若將軍心中尚存忠義,尚念及桑梓父老,尚不甘背負叛國罵名……眼下,就有一個機會,一個足以洗刷所有汙名,立下不世之功、讓朝廷不得不信,讓天下人不得不敬的機會!一個真正的前程!”

“什麽機會?”

“投降建奴!”

“什麽?”

王廷臣如遭雷擊,猛地後退一步,難以置信地瞪著常威!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投降建奴?陳明遇派來的人,勸他投降建奴?

“不錯!投降建奴!但不是真降!是詐降!”

常威道:“孔有德不是派人聯絡將軍,許以高官厚祿嗎?將軍就應了他!開關!放他的人進來!然後……帶著你麾下最精銳、最可靠的兄弟,跟著孔有德的使者,去旅順!去他孔有德的老巢!”

自天啟元年渾河之戰,大明朝廷敗慘,隨著沈陽和遼陽這座重鎮陷入建奴之手,在短短一年多的時間內,遼東七十餘城相繼失陷。

但是,有一座城卻是例外,那就是旅順。在崇禎二年毛文龍被殺後,東江軍陷入內亂,建奴曾派鑲紅旗旗主嶽讬,奪取旅順。隨後,遼東出身的將領黃龍,擔任東江軍總兵,他派人奪回了旅順。

崇禎六年,孔有德被朱大典所敗,航海遁去。黃龍率領東江軍伏擊孔有德,孔有德幾乎被生擒,他斬叛將李九成子李應元,生擒毛承祿、蘇有功、陳光福及其黨高誌祥等十六人,獲首級一千有奇,奪還婦女無算。

孔有德投靠建奴以後,他對黃龍非常痛恨,率領其部天佑軍進攻旅順,黃龍防守甚嚴,明軍先後殺死信費英東之子納海、參領嶽樂順、護軍校額德、騎都尉塔納喀等,然而,黃龍所部火藥矢石俱盡。

黃龍對部將譚應華曰:“敵眾我寡,今夕城必破。若速持吾印送登州,不能赴,即投諸海可也。”

黃龍率領部將領李惟鸞等力戰,城破後,黃龍自知不能脫困,自剄死。李惟鸞及諸將項祚臨、樊化龍、張大祿、尚之義俱戰死之,旅順失陷。

自此以後,東江軍失去了在遼南的唯一的立足點,孔有德以及麾下水師,不僅會時常襲擊登州沿海,還威脅京畿。

常威道:“等到了旅順,等孔有德那狗賊以為大局已定,放鬆警惕之時!將軍!你就帶著兄弟們……暴起發難!裏應外合!奪下旅順城!斬了孔有德那個國賊,斷了韃子在遼南的這顆毒牙!把旅順……給我奪回來!”

“奪……奪回旅順?”

王廷臣倒抽一口冷氣。

這個計劃……太大膽!太瘋狂!太匪夷所思,這簡直是拿幾千兄弟的性命,去賭一個萬中無一的可能!

“不可能!”

王廷臣反應過來:“瘋子!陳明遇是瘋子!你也是瘋子!這是送死!是讓兄弟們去填韃子的刀口!這是陳明遇的毒計!是想借刀殺人!讓我們和孔有德拚個兩敗俱傷!他好坐收漁利!”

常威不再多說一句,轉身就走。

王廷臣急道:“詐降……奇襲旅順?你可知旅順城高池深?孔有德麾下天佑軍不下兩萬人!皆是凶悍之輩!更有韃子精兵駐守金州策應!我……我麾下如今能戰者,不過三千!糧草不濟,兵甲殘破!如何能奪城?如何能斬孔賊?這……這根本就是癡人說夢!是讓我們去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