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媚朝著常威招了招手,常威會意,從腰間拔出繡春刀,緩緩地遞給蘇媚。

刀身映照著跳躍的燭火,也映照著陳洪範那張因極度恐懼而扭曲變形的醜陋麵孔。

“陳洪範。”

蘇媚的聲音溫婉悅耳:“克扣登州水師軍餉,私通孔有德,構陷忠良,逼反王廷臣,樁樁件件,罪不容誅!”

“不,不是我,是侯恂,是黃六郎!是他們……”

陳洪範絕望地嘶嚎,試圖辯解。

“聒噪。”

常威一拳上去,將陳洪範擊暈。

然而,蘇媚卻淡淡地道:“弄醒他!”

“是!”

常威拿著刀鞘,朝著陳洪範的臉上抽了幾下,陳洪範被強製叫醒。

“別殺我……”

蘇媚毫無花哨,力劈華山!

“噗嗤……”

一聲沉悶得令人心悸的骨肉分離聲!

陳洪範的尖叫聲,戛然而止!

一顆碩大的頭顱,衝天而起!在空中翻滾了幾圈,重重砸在地上上,他那雙瞪得幾乎要裂開的眼睛,還殘留著死前一刻的惶恐。

常威張了張嘴:“他是當朝少傅!”

蘇媚沒有回答常威的問題,淡淡地道:“你們看到了嗎?以前在錦衣衛,在東廠……我們是什麽?”

蘇媚的聲音陡然提高八度:“我們是狗,是夜壺,是那些大人物用完就丟,隨時可以踩死的螻蟻,你們知道這是為什麽嗎?”

常威望著蘇媚這個女人,眼神裏露出恐懼,深深的恐懼。

其他人同樣也驚駭萬分。

“因為我們瞻前顧後,因為我們怕,怕得罪人,怕擔幹係,怕死……結果呢?”

蘇媚冷冷地道:“活得人不人,鬼不鬼,連條野狗都不如!從今往後,跟著少保大人,想要活得像個人,想要挺直了脊梁站在太陽底下,就得記住……”

“該殺的時候,手要穩,心要狠,刀要快!”

包括常威在內的七名好手看著地上那顆曾經高高在上的頭顱,看著蘇媚臉上決絕的冰冷,眼神瞬間變得堅硬起來。

“明白!”

蘇媚不再言語,她看也不看陳洪範的屍體,摸出一個沉甸甸的紫檀木匣。打開,裏麵是厚厚一疊銀票,幾封密信,還有……那份欲置陳明遇於死地的彈章副本。

蘇媚的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她將彈章副本和搜出來的原件,湊到火盆旁,橘紅色的火焰升騰而起,連同陳洪範最後一絲惡毒的算計,一同吞噬,化為飛灰!

“清理幹淨。”

“偽裝成賊寇劫財殺人。”

“是!”

常威等七名手下立刻行動起來。如同最精密的機器,開始布置現場,搜刮走所有值錢但不顯眼的小物件,在屍體上製造出劫掠抵抗的傷痕……

他們都是專業人士。

沒有人知道蘇媚心裏想什麽,隻有她心裏最清楚。

她自幼就知道自己長得極美,她遇到的所有男人,隻要看到她,都會露出狼一樣的目光,想要把她按在地上……

這個世界上,有兩個人是例外。

第一個人是天啟皇帝,第二個人就是陳明遇。

因為她太懦弱,沒有保護好天啟皇帝,所以,這成了她心中最大的遺憾。

現在遇到了陳明遇,她不想再有遺憾,為了保護她心中的那份純真,她要殺光一切威脅陳明遇的人,陳洪範,陳少傅是第一個人她親手殺的人,絕對不會是最後一個人。

她要成為一柄刀,一柄世界上最鋒利的刀。

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而她和他身後這些從地獄爬出來的人,已經握緊了刀,踏上了這條用血與火鋪就的不歸路。

……

登州城外,睢陽軍大營。

陳明遇強勢接管登州水師大營以後,又強勢接管了步兵大營,現在整個登州軍水陸共計十二營(其中陸營七個,水營五個),除了水師前營王廷臣部之外,其他十一個營,已經完全掌握在陳明遇手中。

不算文登營,陳明遇手中名義上掌握了十一個營的兵力,名義上,他管轄兩萬六千三百一十二人,戰船共計一百七十四艘,擁有各種火炮四百餘門。

當然,這隻是名義上的,事實上,登州軍的陸左、陸右、陸中、陸前、陸後、陸遊、火攻七營,僅有兵力九千兩百五十三人,水左、水右、水前、水遊、平海五營,共計兵力六千兩百五十五人。

其中有一萬零八百餘名空額,這其中還有大量的老弱病殘,名義上有兩萬六千餘人馬的登州軍,事實上,水師五營,實力最強的王廷臣部的前營,有兩千八百餘人的兵力,基本上保持應有的編製。

其中最少的水遊營,全稱是登州水師水上巡遊營,按照編製應該是兩千二百人,事實上,僅有二百三十二人……

總之,陳明遇接手的是一個爛攤子,比當初的睢陽衛還爛,睢陽衛再爛,兵源是不缺的,可登州軍卻嚴重缺兵。

陳明遇在大帳中,看著眼前的各營參將、遊擊,幾乎無人可用,他恨不得殺光這些蠢貨。

“大人,黃六郎那邊又在催了。”

心腹幕僚徐以顯滿臉苦笑。

陳明遇道:“糧草、棉衣,都備足了?”

“按大人吩咐,已分批運抵城下倉庫。第一批,夠他們支撐三日。”

徐以顯淡淡地道:“黃六郎說,兵士們凍餓交加,怨氣沸騰,王廷臣都快彈壓不住了。再不給,恐有嘩變。”

陳明遇嘴角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

黃六郎是名義上水前營的二號人物,實則是陳洪範安插在王廷臣身邊的釘子,此人狡詐如狐,每次談判,都將糧草棉衣作為要挾的籌碼,反複試探朝廷的底線。

給,是有可能資敵,不給,則前功盡棄,軍心盡失。

這步棋,走得步步驚心。

“給他。”

陳明遇淡淡地道:“照原定數目,再加一成。告訴黃六郎,這是本帥最後,也是最大的誠意。明日,我要王廷臣親自獻降。”

“是。”

徐以顯應頓了頓,又道:“大人,風雪甚急,還是歇息吧。王廷臣那邊,學生再去盯著。”

陳明遇擺了擺手:“王廷臣最好不要耗盡本帥的耐心,要不然……”

陳明遇此時已經做好了準備,登州軍十二個營的將領,除了吳大勇被斬殺以外,其他人,他一個也不想用。

徐以顯躬身行禮,後退幾步,身影很快消失。

陳明遇望著徐以顯消失的方向,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這個徐以顯,心思太活,手段太狠,用好了是利器,用不好……

陳明遇壓下心頭那絲莫名的不安,將目光重新投向登州城。

明天就是臘月二十九日,再過一夜就是除夕,年前必須解決登州問題,不僅讓登州軍將士過一個好年,也要讓登州百姓過一個好年。

好在陳明遇有著充足的糧食,也有充足的棉衣,登州軍各營都恢複了一些活力。

這就好。

陳明遇心想。人心,終究是血肉做的。凍僵了,餓瘋了,再硬的骨頭也會軟。隻要穩住王廷臣,登州這場大亂,就能在他陳明遇手中,以最小的代價平定。

不知不覺,陳明遇躺在**睡著了。

“大人!大人!”

急促的腳步聲和帶著喘息將陳明遇從睡夢中驚醒。

“大……大人!出事了!登州東門……東門水前營那邊!”

陳明遇猛地站起來:“說清楚!”

“王廷臣……王廷臣反了!”

張石頭急道:“就在一刻鍾之前,他……他帶著一千多精銳心腹,搶了十五艘快船,拔錨出海了,守水營的弟兄猝不及防,根本攔不住啊!”

“什麽?”

陳明遇以為自己聽錯了:“王廷臣?出海?去哪?為何?”

“卑職不知,事發太突然!隻看到船隊……船隊朝著東北方向去了!”

陳明遇道:“命令水左、水右、平海、水遊四營,能喘氣的都給本帥動起來……”

就在這時,徐以顯與一身勁裝的蘇媚出現在陳明遇的房間裏。

陳明遇道:“以顯,你來得正好……”

徐以顯朝著張石頭使了一個眼色,張石頭卻沒有動彈,裝作沒有看見。

“石頭,你先出去一下!”

張石頭看看徐以顯,又看看陳明遇,接著看看蘇媚,最終還是站在陳明遇身後。

陳明遇也感覺到徐以顯有話想說,就擺擺手道:“石頭,你先出去!”

“是!”

隨著張石頭出去,徐以顯和蘇媚噗通一聲,跪在陳明遇麵前。

“大人,學生特來請罪!”

蘇媚微微屈膝:“還有奴……”

陳明遇看著這一幕,瞬間就明白過來:“你們幹的好事?王廷臣何在?那一千多人,十五艘船,去了哪裏?”

徐以顯抬起頭,坦然迎向陳明遇幾乎要噴出火的目光:“大人息怒,王廷臣此刻,正率部星夜兼程,直撲旅順口。”

接著,徐以顯將他如何冒稱是陳明遇的命令,派人聯係王廷臣,對其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說服王廷臣率領心腹詐降孔有德,奇襲旅順。

“什麽?”

陳明遇聲音陡然抬高八度:“你讓他詐降孔有德?奇襲旅順?”

“正是。”

徐以顯非常篤定地道:“孔有德在建奴那裏過得並不如意,地位也不穩,需要一場大勝,穩固他的地位,現在更是等王廷臣到旅順,正值除夕之夜,孔有德招降王廷臣,王廷臣攜歸順之名前去,必受信任。一旦登岸,裏應外合,旅順唾手可得。”

“混賬!”

陳明遇再也按捺不住:“誰給你的膽子!誰許你自作主張?你們竟敢背著我,擅自調動叛軍,去捅孔有德這個馬蜂窩,你們可知這是何罪?你們眼裏,還有沒有我這個總鎮?還有沒有朝廷法度?徐以顯,你們是要害死本帥?是要將這好不容易才穩住的大局,徹底葬送?”

麵對陳明遇暴風驟雨般的斥責,徐以顯的身體跪得筆直,他臉上依舊沒有驚慌,隻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蘇媚則微微垂著眼瞼,仿佛眼前這場雷霆之怒與她無關。

“大人!”

徐以顯緩緩開口:“您息怒,請容學生稟明,屬下所做一切,皆是為大人計。”

“為我?”

陳明遇怒極反笑道:“本帥倒要看看,你是如何狡辯!”

“大人試想,若登州之事,僅止於招撫王廷臣一部叛軍,使其歸降。此事在朝中諸公眼中,是何等評價?”

徐以顯道:“大人您臨危受命,費盡周折,最終不過是收拾了前任留下的一個爛攤子,勉強維持住了山東局麵不至徹底崩潰,此乃本分!無功無過,僅此而已!”

陳明遇餘怒未消,麵對登州的糜爛局麵,他有著自己的計劃,他背靠現代,有的是資源,有的是裝備,隻需要給他三個月的時間,他就有絕對的信心,把登州軍十二營的缺額補齊,也有絕對的信心,複製睢陽軍,將登州軍打造成睢陽軍一樣的精銳。

他不用賭,也不用拚,隻要按部就班,就可以水到渠成,解決登州問題。

“大人新掌總鎮之權,根基未穩。朝中多少眼睛盯著?多少人在等著看大人的笑話?隻做成了本分之事!”

徐以顯道:“如何能立威?如何能服眾?如何能讓聖上記住大人,信任大人?”

陳明遇的滿腔的怒火像是被戳破了一個洞,嘶嘶地泄著氣,但怒意未消。

徐以顯看到了陳明遇眼神深處的動搖:“但若大人甫一上任,便不僅平定了登州之亂,更借叛將之手,出其不意,一舉奪回遼東重鎮旅順,這是何等潑天大功?這是奪回失地,開疆拓土!這是獻予聖上的開年大禮!是足以震動朝野的奇勳!”

奪取旅順,其實在陳明遇的計劃之內,不過不是現在,而是三個月之後……

“屆時,朝堂之上,誰還敢質疑大人之能?聖上龍顏大悅之下,大人坐穩這位置,甚至再進一步,豈非水到渠成?”

徐以顯道:“大人!學生深知大人的為人,若是學生事先稟告此事,大人肯定會斷然拒絕,學生甘冒奇險,行此自作主張之事,非為私利,實乃為大人鋪就一條通天大道!我等皆是大人的人,大人前程錦繡,我等方有立錐之地!唯有如此,大人的利益,方能最大化!”

“最大化……”

陳明遇喃喃重複著這個詞,從理智上說,徐以顯說的對,可問題是,陳明遇作為全軍主帥,這是私自行動,絕對不允許。

“大人!”

蘇媚忽然開口:“孔有德殘暴多疑,旅順守備,虛有其表。王廷臣此去,有七成把握。即便事敗,也是叛將反複,與大人何幹?糧草棉衣,不過是大人仁德,安撫降兵之策,豈能料到其狼子野心?”

“你們……”

陳明遇的話還沒有說完,蘇媚打斷道:“此刻木已成舟,大人是雷霆震怒,將我等拿下問罪,坐視旅順奇襲功敗垂成?還是順水推舟,坐收這潑天之功?請大人速決。”

陳明遇看著眼前這一文一武,一個激昂陳詞,一個冷靜剖析,隻覺得一股無形的力量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嚨。

他想到很多,想到了另外一個時空,另外一支軍隊。

他們明明知道,冒著敵人炮火衝鋒,他們會死,會被炸得粉身碎骨,然而,為了心中的信仰,他們仍舊義無反顧。

現在的徐以顯也是如此,他和蘇媚也是如此,他們倆都是聰明人,也非常熟悉陳明遇的為人,一朝不忠,終身不用。

張彪背叛了陳明遇一次,雖然侯方夏是利用了張彪的獨子,用張彪的兒子威脅了他,可張彪永遠再也進入不了陳明遇的核心。

這個後果,徐以顯肯定知道,蘇媚也知道,任何一個上位者,都不允許自己的軍隊或身邊,出現異樣的聲音,更不允許擅自行動。

可問題是,他們還是義無反顧的去做了。

陳明遇歎了口氣道:“你們這是何苦呢?”

蘇媚和徐以顯明顯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