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讬撥轉馬頭,返回本陣。

勸降?不過是拖延時間的幌子罷了。陳明遇那番誅心之言,那麵猩紅大旗下絕望而憤怒的咆哮,正是他想要的。

守軍的怒火被點燃,精神繃緊到極致,如同拉滿的弓弦。而這,恰恰是最容易疲憊,最容易在持續的壓力下崩斷的。

他需要時間,等待身後那如同鋼鐵巨獸般緩緩爬行的攻城器械,等待烏真超哈營那些能轟塌城牆的恐怖炮口,最終完成對這座孤城的死亡合圍。

“傳令!”

嶽讬的聲音在肅殺的軍陣中響起:“蒙古左翼,阿爾斯楞部,出擊,右翼,巴特爾部,輪替策應,以騎射襲擾為主,持續施壓!不許戀戰!我要城頭那根弦,一直繃著,直到……繃斷為止!”

嶽讬在滿語裏的意思是:癡呆人或者是傻子的意思。事實上,他卻不傻,他雖然是代善的長子,母為代善之嫡福晉李佳氏。

因其自幼喪母,繼母和父親代善對待他都很刻薄,故努爾哈赤對他非常喜愛,撫養於宮中,皇太極的生母孟古哲哲受命將其與皇太極一同撫養。他與皇太極的關係,比與其父代善的關係好多了。

他十六歲就開始作戰,跟隨努爾哈赤攻遼沈,征蒙古,先後受封台吉、貝勒,掌鑲紅旗。

但問題是,他與皇太極一樣,作戰向來喜歡讓炮灰先上,有漢軍炮灰,就先消耗漢軍炮灰,沒有漢軍炮灰就消耗蒙古炮灰,等敵人被炮灰消耗得差不多了,建奴八旗才過來摘桃子,一鼓作氣,一擁而上,慢慢闖出了女真不滿萬,滿萬不可敵的威名。

“嗚……嗚……嗚!”

淒厲厲的號角聲變換了節奏,不再如先前攻城那般狂暴急促,而是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綿長。

旅順北城北門外,那四千餘剽悍的蒙古輕騎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驟然動了起來!他們沒有像八旗重甲兵那樣排山倒海地衝擊城牆,而是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間分成數十股,在凍得硬邦邦的雪原上散開,馬蹄翻飛,卷起漫天雪塵!

“咻、咻、咻……”

刺耳的尖嘯聲撕裂空氣,第一波箭雨,如同遮天蔽日的蝗蟲,帶著令人頭皮發麻的破空聲,從五十步之外狠狠潑灑向旅順城頭,在第一波箭雨還沒有落下時,第二波箭雨就開始發射。

此時箭雨連綿不絕,仿佛無窮無盡,在武俠小說中,對此還有一個描述:“連珠箭”,其實蒙古騎兵很軟,弓箭的射程極近,但是射速卻非常高,特別是優勢射手,甚至可射出半自動步槍的射速,一分鍾可以射出二三十支箭。

“舉盾,避箭!”

城頭守軍軍官的嘶吼瞬間被淹沒在箭矢釘入木盾之中。

“哚哚哚……”

箭矢射在盾牌上的聲音,如同冰雹打在芭蕉葉上,不絕於耳,當然,也有的箭矢透過盾牌,射在睢陽軍的鋼甲上,發出刺耳的金銘聲。

“噗噗噗!”

一些猝不及防的士兵被流矢射中麵門、脖頸,慘叫著倒下!

“還擊……”

睢陽軍並沒有弓弩手,而燧發槍火銃手在垛口後奮力反擊,零星鉛彈射向那些高速移動的蒙古騎兵。

然而,蒙古人騎術精湛至極,他們伏在馬背上,身體與戰馬幾乎融為一體,在高速奔馳中做出各種匪夷所思的規避動作,槍聲不時的響起,但命中者寥寥!

即便有鉛彈射中馬匹或騎手,那些剽悍的蒙古人要麽被同伴迅速拖走,要麽在落馬前發出最後的怒吼,射出最後一箭。

三波箭雨剛歇,另一股蒙古騎兵已從完全不同的角度,如同鬼魅般再次逼近,他們甚至不進入城頭強弓的有效射程,隻在邊緣遊弋,利用高超的控馬技術,在馬背上扭身開弓,箭矢刁鑽地射向城頭守軍暴露的側翼,垛口的縫隙!

“咻咻咻……”

“砰砰砰……”

一時間旅順城下箭矢如雨,槍聲如爆豆一般,看著打得非常熱鬧,雙方傷亡都不大,特別是睢陽軍將士,人人身披鋼鐵鎧甲,那種十毫米厚的鍍鋅鋼片,就連九毫米手槍,近距離都無法射穿,更何況是蒙古騎士手中的軟弓?

“咦!”

嶽讬看著蒙古騎兵在短短時間內,已經射空了攜帶的箭矢,取得的戰果卻寥寥無幾,他甚至有些心疼,畢竟損失了兩三百人,雖然現在隻是試探,能夠在試探中讓蒙古騎兵吃一個小虧,也是非常難得的。

“陳明遇有兩下子!”

然而,在旅順城牆,睢陽軍將士被這種無賴的打法氣得破口大罵:“他娘的,有本事過來啊!”

“真刀真槍的幹啊!”

“縮頭烏龜,就知道放冷箭!”

城頭的守軍每一次號角響起,每一次看到遠處雪塵揚起,所有人的神經都瞬間繃緊,火銃手要迅速就位,盾牌手要死死頂住,長槍兵要防備可能的突襲,精神高度緊張,體力在寒冷的空氣中飛速流逝。

更要命的是,蒙古人並非隻在一個方向,他們如同狡猾的狼群,輪番在城北、城西、甚至靠近海岸線的薄弱處出現,每一次都帶來一陣致命的箭雨騷擾!

陳明遇站在北門敵樓內,透過箭窗觀察著城外的戰況。他眉頭緊鎖。眼前這看似雜亂無章缺乏致命威脅的襲擾,卻讓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

這種壓力,與之前對陣流寇時截然不同。

流寇?那些所謂的大軍,往往裹挾著無數饑民,一擁而上,看似聲勢浩大,實則毫無章法,憑的是一股血勇之氣,一旦受挫或首領被斬,便如鳥獸散。

睢陽軍隻需結陣固守,依靠紀律和精良的裝備,便能輕易擊潰其鋒銳。

可眼前的蒙古騎兵,他們是真正的戰爭機器,將騎射的技藝發揮到了極致,將疲敵戰術運用得爐火純青。

他們不求一蹴而就的破城,隻求用連綿不絕的冷箭和永不停歇的襲擾,一點點消磨守軍的意誌,榨幹守軍的體力,讓恐懼和絕望如同慢性毒藥般在城頭蔓延。

這是更高明,更殘酷的戰爭藝術,睢陽軍,這支以鎮壓流寇起家的精銳,第一次麵對如此難纏,如此有組織的對手,經驗上的短板暴露無遺。

士兵們被調動得疲於奔命,槍彈的消耗速度更是觸目驚心!

“大人,這樣下去不行!”

陳國棟眼中滿是焦灼:“蒙古崽子滑溜得像泥鰍,咱們的火銃快頂不住了,兄弟們的銃管都打紅了,嶽讬這狗賊,分明是在耗咱們!”

“也不見得耗我們!”

陳明遇淡淡地笑道:“他們應該是在等後麵的火炮!”

陳國棟有些不解地道:“這城下就有六七千人馬,我們何不……”

陳國棟非常清楚,陳明遇在旅順城下的布置,真要是想打,建奴別說攻上城牆,他們連靠近旅順城一百步都做不到。

“國棟你的胃口太小了!”

陳明遇淡淡地道:“一座旅順,可滿足不了本帥的胃口!”

陳國棟恍然大悟:“大帥是想,趁機拿下金州?”

“不是金州,是整個遼南四州!”

陳明遇望著這些蒙古士兵道:“嶽讬想要的就是我們疲於奔命,自亂陣腳。他既如此“客氣”,隻派些蚊蠅來叮咬,我們也不必把全部力氣都用來拍蚊子。”

陳明遇其實還真擔心嶽讬像張獻忠麾下的孫可望一樣,不顧一切,率領麾下大軍一擁而上,睢陽軍雖然擁有著豐富的作戰經驗,可問題是,這些作戰經驗,隻是打流寇,建奴跟流寇截然不同。

如果陳明遇動用暗中布置,幹淨利落把嶽讬麾下七八千人吃掉,估計皇太極會非常慎重,到時候,這一仗反而不好打了。

陳明遇望著向陳國棟和方思明,這兩位是他一手提拔,沉穩可靠的睢陽軍核心將領:“陳國棟,方思明。”

“末將在!”

兩人抱拳應聲。

“陳國棟負責北城,方思明負責南城,城頭具體防務指揮,交由你二人全權負責。”

陳明遇的目光中帶著信任:“蒙古人襲擾,目的在疲我,而非強攻。傳令各部:各段城牆,以哨為單位,輪替警戒,未當值者,就地隱蔽休整,保存體力,非敵攀城,不得輕易暴露位置還擊!”

“是!”

“火銃手集中使用,由你二人統一調配!隻在蒙古人迫近集群明顯時,聽號令進行覆蓋攢射,節省火藥,務求一擊有效!”

“是!”

陳明遇接著道:“多備濕氈、門板!懸於垛口外側,以減箭矢之害!各段多備滾木礌石、灰瓶金汁,待其真敢蟻附攻城時,再行使用,嚴密監視建奴主力動向,尤其注意其炮陣位置!一有異動,立刻鳴鑼示警!”

陳國棟與方思明對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明悟和欽佩,兩人肅然領命:“末將遵命,必不負大人所托!”

陳明遇點了點頭,目光轉向一直沉默侍立在後徐以顯:“以顯。”

“學生在。”

徐以顯立刻上前一步。

“你隨我來。”

陳明遇不再看城外遊弋的蒙古騎兵,轉身走下敵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