睢陽衛指揮使司衙門,燈火通明。

千戶所後堂西廂房裏,這座破爛不堪的西廂房,原本是用來儲存草料的,正是因為草料不值錢,所以受到的破壞最小,屋頂基本上不漏雨,窗戶和門窗基本保持完好,收拾幹淨以後,屋裏還有淡淡的黴味。

陳明遇端坐在主座上,他的手指輕叩著斑駁的案幾,堂下站著十數名軍官,這十數名軍官,都是衣衫襤褸,瘦骨嶙峋,皮包骨頭。

趙延宗用三言兩語,把眾人介紹給了陳明遇。

在陳明遇上任以後,燒了第一把火,也就是規定不準再喝兵血,睢陽衛右千戶所的軍官們視陳明遇為仇寇。

僅有百戶陳國棟、百戶馬洪建等十七名官軍向陳明遇靠攏,他望著這十七名軍官,從數據上來看,這十七人,僅占十名百戶的三成,五十名總旗的一成半。

陳明遇淡淡地道:“宣布一件事!本千戶準備再擴招家丁一百名,月餉二兩,發放安家糧五石,百戶可舉薦十人,總旗可舉薦五人,小旗可舉薦一人,舉薦者每入選一人,賞銀糧一石!”

這十七名軍官麵麵相覷,他們怎麽可能不知道,陳明遇就是用這種方式,來收買人心,同時,也可以避免家丁兵中混入濫竽充數之輩。

陳明遇隻是給他們舉薦的權力,但是錄取權力卻在陳明遇手中,他們可以給陳明遇舉薦歪瓜裂棗,但,他們舉薦的人不入選,他們也沒有任何好處。

百戶陳國棟第一個出列道:“千戶大人,標下舉薦我的侄子陳……”

“下官舉薦我表弟,他弓馬嫻熟!”

“標下舉薦我二弟……”

陳明遇淡淡地笑道:“都不要急,趙鎮撫!”

“下官在!”

“把諸位的舉薦的名額,全部錄下來,明天一早,參與選拔!”

“是!”

陳明遇接著又道:“你們想吃飽飯嗎?”

“想,做夢都想!”

陳明遇伸手指著院中的十口正在煮粥的大鍋道:“本千戶決定修繕千戶所,你可以派各自的軍戶過來,每天管三頓飯!”

眾軍官們大喜:“謝千戶大人!”

“去吧!”

“是!”

隨著這十七名軍官剛剛離開,方思明急忙進來:“千戶大人,大事不好了!”

“怎麽了?”

方思明低聲稟報道:“大人,副千戶高長青昨夜在家中設宴,李百戶、張百戶他們七位百戶、三十四位總旗,六十三名小旗都去了……”

陳明遇淡淡地道:“他們這是串聯在一起了?商量著如何對付本官?”

“正是!”

陳明遇點點頭道:“讓他們鬧。”

“千戶大人!”

陳明遇不急,鎮撫趙延宗反而急了:“萬萬不可大意啊,副千戶高長青可是出身歸德府八大家之一的高家,按輩份,高長青還是前山海關總兵高第的侄子……”

陳明遇淡淡地笑道:“趙鎮撫親眼見過高長青稱呼高第高總兵叔父?”

“未曾!”

陳明遇接著又道:“高長青經常進出高家大院?”

“也不是經常,偶爾……進入高家大院!”

趙延宗真不知道陳明遇的底氣從哪裏來的。

陳明遇的底氣來源非常簡單,那就是因為袁樞袁公子,其實袁樞當初給陳明遇運作這個睢陽衛右千戶,並不是讓他真來睢陽衛當這個右千戶。

在袁樞的眼中,這個右千戶事實上跟員外,員外郎一樣,隻是一個榮譽性質的官身,讓陳明遇可以光明正大的擁有濟世堂那套宅子。

也可以理解為,這個右千戶隻是袁可立贈宅的贈品,就像買一雙鞋子,送一雙襪子,在袁樞眼中,這個右千戶就是那雙襪子。

在聽說高長青出身八大家之一的高家,他連一個正千戶都沒有混上,這就說明了問題,高長青如果真是出身歸德府八大家之一的高家,高家不僅僅有高第這樣的高官,還是歸德府首富,真想幫助高長青運作,別說一個正五品的千戶,就算是做到睢陽衛指揮同知這樣級別的高官,又有何難?

因為大明的武官不值錢,所以,陳明遇判斷,這個高長青,大概率與高家沒有什麽關係,他陳明遇還姓陳呢,與歸德府八大家七大戶之一的陳家可沒有任何關係。

趙延宗可不知道陳明遇心中所想,他也知道陳明遇走的是袁公子的關係,就勸道:“千戶大人,您還是親自跑一趟袁府,請袁大公子……”

“不需要!”

陳明遇非常清楚,求人不如求己,濟世堂在歸德府被軍戶們包圍逼糧,眼下他又遇到下麵的軍官抵製,如果說袁樞沒有聽到這個消息,他是不相信的。

袁家是歸德府四大望族之一,如果連這點消息都聽不到,袁府就該沒落了。

袁樞為何沒有主動出來幫忙陳明遇?

難道說袁樞想與陳明遇劃清界限?

在陳明遇看來,袁樞和袁府並不是出於這樣的考慮,而是出於另外一層考慮,那就是考核……

陳明遇如果通過眼前的考驗,用實際行動證明了自己的能力,袁樞不僅會加大對陳明遇的扶持,還會給他更多的資源。

如果陳明遇沒有能力,最終,袁樞還會出麵,幫忙陳明遇解決問題,那個時候,他與袁家的關係,隻怕到此為止了。

陳明遇的目光望著睢陽衛指揮使司衙門方向,可以想象,這些人肯定是得到了某些人的授意。

看著陳明遇不急不躁,方思明反而急了,他可是好不容易成了陳明遇的家丁兵總旗,陳明遇給的待遇實在太好了,不僅有二兩銀子的月錢,還給了五石糧食,這樣的待遇,正六品百戶官可享受不到。

“大人!”

“不用著急!”

陳明遇淡淡地笑道:“本千戶要擴招一百名家丁兵,人過上就過來了,考核他們的事情,就交給你了!”

方思明以為陳明遇想用家丁兵與眾軍戶對抗,他更急了:“千戶大人,咱們千戶所的那些青壯,可沒有家夥,萬一打起來,肯定吃虧!”

陳明遇指了指旁邊的一口碩大的箱子:“打開!”

方思明不解,走上前去,還是打開了木箱子,隻見裏麵密密麻麻放滿了一根根螺紋鋼,這些螺紋鋼還泛著湛藍色的光芒。

“大人,這是……”

方思明拿起一根螺紋鋼,這一根是一米長,重量則是兩公斤,分量比大明製式的雁翎刀略重,反而與戚家刀重量相當。

螺紋鋼表麵螺旋紋路如龍鱗層疊,斷麵泛著詭異的青藍色澤,方思明看著螺紋居然出奇一致,不差分毫,他屈指輕彈

“錚……”的一聲龍吟經久不息。

方思明目瞪口呆:“這居然是……百煉鋼?”

陳明遇笑道:“試試看!”

陳明遇取出一處鋼刀,這還是當初在歸德府城,他被榮寶齋夥計搶劫時繳獲的,別看是從地痞手中繳獲的刀,卻是一把製式的雁翎刀。

“哢嚓!"

方思明也是識貨之人,他看得清楚,這柄鋼刀雖然沒有銘文,無論分量還是樣式,特別是護手,這分明是睢陽衛的製式軍刀。隻是沒有想到,鋼刀應聲斷為兩截,斷口平滑如鏡。

方思明虎口震裂,盯著地上半截刀身發呆,這把萬曆年間打造的軍刀,竟像枯枝般不堪一擊。

“此物……此物……”

方思明居然結巴了起來::“這……莫非是……隕鐵所鑄?”

陳明遇笑而不答,隻見他掄起螺紋鋼朝著石板上猛砸,“當啷……當啷”火星四射,石板被砸斷,螺紋鋼表麵隻留下一道白痕。

陳明遇淡淡笑道:“這是我從海外所購,暫時替代刀劍可否使用?”

“能用,肯定能用!”

陳明遇淡淡笑道:“你帶著這些東西,給兄弟們發放去,剩下的一百八十支,讓林長順打造成鋼刀!”

隨著陳明遇用以工代賑的方式,十七名軍官不僅介紹了一百多名家丁兵,更是帶了五六百人過來修繕千戶所。

到了明末的衛所軍戶,其實已經淪為了工匠,他們打仗或許不行,但是做工反而是專業的。

最先修繕的就是千戶所的院牆,原本到處都是豁口的院牆,短短半天時間就被修繕完畢,院牆是舊磚砌成,利用的是千戶所的舊磚,雖然大門和後門,暫時沒有打造出來,可派人守著正門和後門,則容易得多了。

此時的右千戶所,已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工地,千戶所的大部分房屋,年久失修,房屋的房梁,大都因為風吹雨淋,早已腐朽不堪了,磚瓦也大都不翼而飛,想要完全修繕這座千戶所,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千戶大人……”

趙延宗急忙跑過來道:“千戶大人,他們……他們來了!”

其實不用趙延宗匯報,劉三已經匯報了。

劉三準備在睢州采購修繕千戶所需用的材料時,發現了大股軍戶湧入睢州城,他就急忙向陳明遇匯報。

陳明遇不慌不忙地道:“出去看看!”

在右千戶所大門口,那條剛剛鋪平的路上,密密麻麻擠滿了軍戶,這些軍戶雖然穿得破破爛爛,卻拿著各種各樣的兵器,其中超過三分之二的軍戶,手中拿著長槍,雖然這些長槍鏽跡斑斑,但卻是製式兵器。

還有不少軍戶手中拿著鏽跡斑斑的腰刀,其中為首的獨眼龍老兵,振臂大吼道:“姓陳的滾出來!斷大夥活路,老子拚了這條命!”

“對,不讓我們活,你也別想好過!”

“院裏有糧食,兄弟們衝進去,搶他娘的!”

“搶了姓陳的……”

陳明遇望著這些被人蠱惑的軍戶,心中冷笑:“這是你們送上門的,給我立威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