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順城,原孔有德的天佑軍總鎮府,現如今已經更為陳明遇的總鎮行轅。
陳明遇將一方沉甸甸的銅虎符鄭重置於案上,推向對麵茅元儀清臒的身影。
在舉薦茅元儀為登水師副將之初,陳明遇內心裏確實是一些惡趣味,畢竟,王微是陳明遇在明朝的第一個女人,而且還是與和茅元儀和離的女人。
陳明遇自然而然,想看看落魄的茅元儀如何麵對王微,也算是為王微出一口氣,隻是現在登州那邊諸事繁雜,光需要陳明遇這個登萊總鎮、水師提督簽字的文牘,已經堆積如山,更何況,揚州鹽商代表已經在登州等候多時。
更何況,軍情司密報,萊州軍也暗流湧動,甚至有人在串聯,鬧軍餉,想學登州軍搞嘩變,睢陽衛那邊,也需要一員大將坐鎮,陳明遇不得不將指揮權,放給茅元儀。
“止生兄,登州亂象已起,軍心浮動,非本帥親臨不可彈壓。東江殘局,更需登萊輸血維係。此地……”
陳明遇一臉鄭重地道:“旅順新附之民,兩萬虎視之敵,便托付於止生兄了!虎符在此,旅順軍政,止生兄可一言而決!”
茅元儀並未客套,穩穩握住了冰涼的虎符:“大帥盡管放心回去。豪格若來,必叫其铩羽而歸。旅順在,止生在。”
“你需要多少糧草,多少援軍?”
陳明遇深深看了他一眼,茅元儀信心十足,讓他心頭最後一絲疑慮消散。他用力抱拳:“隻要本帥能夠做到……”
“請大帥把天佑軍的九千餘俘虜交給末將!”
“好!”
陳明遇拿起筆,馬上簽署命令。
旅順城北,寒風卷過空曠地麵,刮起細碎的雪沫。九千餘名原孔有德麾下的天佑軍俘虜,被驅趕至此。
他們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眼中交織著麻木與一絲僥幸。四周是睢陽軍森冷的刀槍與引而不發的火銃,空氣中彌漫著令人窒息的肅殺。
茅元儀緩步登上臨時搭建的木台,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台下黑壓壓的人群時,一股無形的、冰錐般的寒意瞬間壓下了所有的竊竊私語。
“爾等!”
茅元儀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寒風:“昔日隨孔逆叛國,甘為建奴爪牙,屠戮我大明子民,罪不容誅!”
台下死寂,許多人臉色慘白,垂下頭去。
“然,上天有好生之德,朝廷亦有招撫之恩。”
茅元儀話鋒一轉:“今日,本官隻問爾等一句,是願洗心革麵,重做大明之人,執幹戈以衛社稷,贖前罪而求新生?還是執迷不悟,甘為建奴之犬,引頸待戮,遺臭萬年?”
死一般的寂靜。寒風卷過,隻有旌旗獵獵作響。
站在城頭的陳明遇似乎明白了茅元儀的用意,茅元儀這是要轉化這些天佑軍俘虜,平心而論,孔有德並非是有意投降建奴,他麾下的東江軍舊將,大都與建奴有著破家滅族之仇,更不願意投降建奴。
可問題是,那個時候,他們別無選擇。
特別是孔有德投靠建奴以後,他本人確實是獲得了皇太極的信任,在建奴中也有著較高的地位,可問題是,他麾下的舊部,卻沒有這麽好的下場了,建奴視他們為奴隸,想打就打,想罵就罵。
天佑軍將士心中早有深深的怨言,事實上這股怨氣,從王廷臣率領五百死士奇襲旅順時,就能夠看出來,當時王廷臣麾下五百餘死士,兵分四路,哪怕最多的一路,隻有兩百人,其他各路不過百餘人。
但凡孔有德部死戰不退,王廷臣恐怕沒有那麽容易完成任務。更何況,陳明遇率領睢陽軍抵達旅順的時候,根本就沒有遇到像樣的抵抗。
短暫的死寂後,人群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麵,驟然**起來!
“我願意!我願意當大明人!”
“小的願降!願降啊!”
“給條活路吧大人!”
呼號聲、哀求聲、哭泣聲混雜一片,如同決堤的洪水。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所有。超過三分之二的俘虜,約六千餘人,或跪地磕頭,或高舉雙手,聲嘶力竭地表達著“反正”的意願。他們眼中閃爍著對生存的極度渴望。
然而,仍有近三千人,或眼神閃爍猶豫不決,或麵露桀驁沉默以對,他們大都是天佑軍的各級軍官,在建奴內部,屬於貴族,當然也有一部分人是因為手上沾了山東人的血,害怕 被清算,也有人低吼:“老子生是金國人,死是金國鬼!”
茅元儀麵無表情,他緩緩抬起右手,那隻曾拉開三石強弓、令建奴驍騎膽寒的手,此刻隻是輕輕向前一揮。
“好。”
茅元儀的聲音平靜得可怕:“願為大明人者,拿起地上的刀槍。”
早有準備的睢陽軍士兵,將成捆的腰刀、長矛、甚至簡陋的農具,嘩啦啦地扔在了那六千餘名“反正”俘虜麵前。
“殺!”
茅元儀的聲音陡然拔高:“拿起兵器,殺光那些冥頑不靈甘為建奴走狗之輩,用他們的血,洗刷爾等恥辱!用他們的命,換取爾等新生!不殺者,視為同黨,立斬無赦!”
“殺!”
早已被恐懼和求生欲點燃的六千“反正”俘虜,如同被逼入絕境的野獸,瞬間爆發出駭人的凶性,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最後一絲猶豫!
他們嚎叫著,爭先恐後地撲向地上的武器,抓起刀槍棍棒,赤紅著眼睛,如同決堤的狂潮,狠狠撲向身邊那些剛才還同是俘虜的袍澤,那些被認定為“甘為建奴之犬”的三千人!
“不!你們瘋了!”
“饒命啊!”
“跟他們拚了!”
校場瞬間化作血腥的修羅場,毫無準備的“頑固派”被這突如其來的“自己人”的殺戮徹底打蒙,反抗是零星的,更多的是徒勞的格擋、絕望的奔逃和淒厲的慘叫。刀刃劈開骨肉,長矛洞穿胸膛,棍棒砸碎頭顱……
溫熱的鮮血噴濺在冰冷的凍土上,迅速凝結成暗紅的冰坨。慘叫聲、哀嚎聲、咒罵聲、骨頭碎裂聲…交織成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交響!
睢陽軍的士兵在外圍冷漠地圍成一個巨大的圈,刀槍向外,火銃平端,如同冰冷的鐵壁,將這片自相殘殺的煉獄牢牢鎖住,隻確保沒有任何人能逃出去。
陳明遇身邊的徐以顯看到這一幕,饒是他也身經百戰,也不禁頭皮發麻,倒吸一口涼氣:“我的天…這茅先生下手……也太狠了!”
這已非尋常的整肅,而是以最殘酷、最直接的方式,用敵人的血,為新附之軍打上無法磨滅的烙印,斬斷所有退路!
六千條“反正”的命,是用三千條昔日同袍的命和手上沾染的血腥換來的,從此,他們與建奴,再無轉圜,唯有死戰!
殺戮並未持續太久,當最後一聲絕望的哀嚎在寒風中消散,校場上隻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六千餘名“反正”士兵,大多渾身浴血,臉上、手上沾滿黏稠的血汙與碎肉,眼神中充滿了殺戮後的麻木、後怕,以及一種被徹底重塑的、近乎瘋狂的決絕。
他們腳下,是層層疊疊、姿態扭曲的屍體,血水匯成小溪,在低窪處匯聚成暗紅色的冰麵。
茅元儀緩步走下木台,踏過粘稠的血泊,靴底發出咯吱的聲響。他走到這群如同剛從地獄血池裏爬出來的新軍麵前,目光掃過一張張驚魂未定又帶著凶悍的臉。
“從今日起,爾等便是大明旅順軍!”
茅元儀淡淡地道:“你們手上沾了建奴走狗的血,便再無回頭之路,唯有緊握刀槍,死守旅順,用建奴的血,洗刷爾等昔日之罪,博取一條生路,掙一份前程!畏縮不前者,殺!心懷二意者,殺!臨陣脫逃者,殺!”
三個“殺”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每一個旅順軍士兵的心頭!他們看著眼前這個看似文弱、手段卻狠辣如修羅的書生,再看看腳下同袍的屍骸,一股冰冷的戰栗與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的凶悍,在血液裏燃燒起來!
“願隨大人死戰!”
不知是誰嘶啞地喊了一聲。
“死戰!”
“死戰!”
六千個沾滿血汙的喉嚨裏,爆發出野獸般的咆哮,聲浪在血腥的校場上空回**,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慘烈!
茅元儀轉身,望著城牆上的陳明遇大聲道:“大帥,旅順軍將士,歸大帥節製,旅順軍將士享受何等待遇?”
陳明遇微微一愣,他瞬間就明白過來。
茅元儀利用天佑軍的內部矛盾,將鐵杆漢奸與普通士兵分離開來,通過自願反正的方式,將孫元化這支試驗性質的大明登萊新軍給拉了回來了。
要知道,登萊新軍可是優質兵源,他們不僅熟練操作、保養火炮,還能熟練操作火銃,陳明遇略作思考,就準備將這支旅順軍與睢陽軍合編,隻要有了睢陽軍裝備的燧發槍火銃,加上團屬一百零八毫米的火炮,全軍直屬兩百毫米火炮,戰鬥力可以媲美睢陽軍精銳。
陳明遇上前道:“睢陽軍將士的待遇,想必你們早就打聽過了,現旅順軍睢陽軍將士同薪,步兵,包括盾牌手、火銃手、長槍手、月薪一兩銀子,半年以後,月薪漲到一兩五錢銀子,騎兵、炮兵月薪一兩五錢銀子,半年以後,月薪二兩銀子!”
陳明遇接著又當初旅順軍將士以及東江軍將士的麵,接著宣布睢陽軍將士的其他福利待遇:“你們的戎服(軍常服)鎧甲、兵刃、鞋襪、床單被褥,全部由軍隊提供,兩套作訓戎服,兩套常報,但是,軍服不得帶出軍營,不得給你們的家人穿,否則重罰。”
“你們的直係親屬,如父母、媳婦、子女、祖父母、外祖父母等,可享受免費醫療,個人先墊付,事後可以申請報銷,若個人沒錢,可向軍隊申請無息貸款,你們的子女,可以享受免費讀書!”
“你們每個月夥食軍隊全包,不許浪費,能吃多少吃多少,逢年過節,你們的家人會收到軍隊發放的米麵和酒肉之類的慰問品,你們本人結婚,或子女結婚,會收到本帥發放的紅包,不低於六百文!”
“如果你們陣亡了,你們的家人會收到你們三十六個月的軍餉撫恤,以及十五畝永業田……”
睢陽軍將士聽到陳明遇的宣布,他們倒好平靜,畢竟,他們早就知道了他們的待遇問題,事實上,不僅僅是紅包問題,隻要將士們結婚,陳明遇還給結婚的將士的提供,嶄新的棉被兩床,放在後世,棉被屬於日用品,不值錢。
然而問題是,放在大明,一床被褥,哪怕隻有八斤的棉被,就需要十二兩銀子,可以說,一床被褥,相當於很多百姓,最值錢的家當。
這些旅順軍將士原本以為必死無疑,沒有想到給陳明遇當兵,居然會享受這樣的待遇,這哪裏是當兵?這簡直就是當家丁兵,當然,陳明遇的錢糧也不是好拿的,睢陽軍的訓練非常刻苦,而且在戰鬥中,沒有不遵守命令撤退,逃跑,投敵,取消撫恤待遇,家人的待遇也會剝奪。
更讓東江軍將士眼紅的是,他們居然可以隨便吃。
“陳大帥,我會打炮,佛郎炮,紅夷大炮,虎蹲炮,碗口銃,我都會用……”
“大帥,我是騎兵,我能騎在馬背上撒尿……”
“大帥,我會……”
陳明遇瞬間就被東江軍將士給包圍了。
東江軍總兵沈世魁臉色氣得鐵青:“你們能不能有點出息……”
可接下來。
沈世魁走到陳明遇麵前,滿臉巴結:“陳帥,我們東江軍也歸您節製,要不,你委任一個總兵,我甘心當副將……”
接下來的日子,旅順城北十五裏,那片扼守通往金州要道的開闊地域,成了巨大的工地。在茅元儀冷酷高效的指揮下,六千旅順軍如同自驅小馬達,在刺骨寒風中瘋狂勞作。
深挖壕溝,要說冰凍的地麵挖不動,那太簡單了,旅順不缺煤炭,直接在地上燒火,將凍土燒融,挖起來簡直不要太容易。
挖好的壕溝,壕底插滿削尖的木樁,覆以浮土偽裝,挖出來的泥土,就地用木格子做成土坯磚,夯築土牆!牆雖不高,卻厚實堅固。
陳國棟看著旅順軍布置的防禦體係,難以置信地道:“這不是我們在陽固鎮弄的壕溝冰牆嗎?”
“其實也不全是!”
陳明遇淡淡地道:“這是茅元儀改良後的戰術,不僅設置鹿砦拒馬,層層疊疊,交錯縱橫,最重要的,是依據地形,精心構築了數十個半掩蔽的炮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