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順大捷,斬首一千六百七十一級,這個消息,讓整個朝堂徹底炸了!
消息最先傳到兵部,兵部尚書張鳳翼,看著那份詳細的勘驗首級文書抄本前,良久無語,大明的將領,雖然喜歡虛報戰功,但是,他們虛報得再多,兵部有自己的勘驗標準,而且形成了一整套的體係。
放在後世的人,觀察蒙古人、漢人和女真人的長相,區別不大,但是在明朝的時候,有著很多可以區分的標準,比如說女真金錢鼠尾辮長不過掌,蒙古索頭辮結紅繩,漢軍束發或刺字。
雖然發型可以通過死後修正,殺良冒功,但問題是,死人新割的辮子,與女真長期修剪的辮子,有著明顯的區別。
除了發式以外,還驗牙齒,建州女真嚼檳榔者門齒黑漬,蒙古牧民門齒多豁口(咬弓弦致),邊民食粗糧舌苔厚,內地農民舌苔薄,可以說,想瞞住兵部考功司的多年老吏,那幾乎不可能的,一旦殺良冒功成功,那是兵部的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對於張鳳翼來說,陳明遇又沒有給他送禮,他怎麽可能幫助陳明遇欺上瞞下?
“不可能……這絕不可能!”
一個年輕的兵部給事中失聲叫了出來:“定是殺良冒功,定是虛報,自老奴起兵,我大明何曾有過如此斬獲?寧遠、寧錦,哪次不是守城尚可,野戰皆潰?他陳明遇在旅順那彈丸之地,如何能野戰殲敵近兩千真韃?定是殺遼東逃難的遼民充數!”
“充恁娘……”
正在向張鳳翼匯報的考功司郎中孫文惠直接破口大罵,在孫文惠帶著人勘驗這一千六百七十一級首級時,他甚至簡直在做夢,要知道,陳明遇的睢陽軍也一直杜絕虛報戰功,各哨都有一名專職軍法官,平時負責監督軍紀,戰時就負責監督軍功。
這一千六百七十一級首級,百分之九十的士兵,擁有建奴的身體腰牌、有鎧甲、名字,隸屬,這些首級,大部分都是來自鑲紅旗第一參領。
詳細的經過,他也調查了,這是因為旅順糧商李守財,勾結城外的嶽讬,陳明遇將計就計,故意放鬆警惕,讓李守財與城外的嶽讬成功取得聯係,並且成功打開城門,陳明遇一招請君入甕,在旅順北城殲滅了這支一千五百餘人的女真軍隊,而且這一千五百餘人中,還包括三十五名白甲兵。
由於天氣寒冷,這些人的屍體,還沒有焚燒,而是用石灰醃製起來,陳明遇說得非常清楚,如果他們兵部敢質疑他的戰功,他馬上就上京城搞禦狀。
明朝的官員,可不僅僅是文弱書生,影視劇裏的所謂文弱書生,純屬扯淡,也屬於刻意抹黑,但凡了解明朝科舉製度的流程,就不會相信,文弱書生可以考中科舉,說句不好聽的話,在科舉這條路上,那絕對是鬼門關,九天六夜,清朝的時候,就發生過二十多名考生被活活凍死。
身體差一點,根本就扛不下來,所以,明朝文官,還有一個特點,那就是能動手的時候,絕對不吵吵。
於是,在兵部大堂,當著兵部尚書的麵,考功司郎中孫文惠,與給事中靳玉振馬上就上演了全武行,雙方打得頭破血流,互不相讓。
“放肆!”
張鳳翼猛地一拍桌子,須發皆張,厲聲嗬斥:“靳玉振,孫文惠,你們二人成何體統?”
同僚之間打架,屬於正常現象,張鳳翼輕飄飄一句話就過去了。真沒想到孫文惠這個才家夥,居然老當益壯,快六十歲的老頭子,把三十五歲的靳玉振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通篇塘報,驗級文書,道臣印信俱全,首級特征、繳獲甲胄旗號,記錄詳實!更有東虜貝勒嶽讬的認旗為證!豈容你空口汙蔑!”
張鳳翼嘴上雖厲聲駁斥,心中卻同樣翻江倒海,掀起滔天巨浪。
理智告訴他,如此詳盡的文書,如此多的佐證,虛報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可這戰績……實在太駭人聽聞,太顛覆認知,這陳明遇……莫非真是戰神轉世不成?
不過,張鳳翼還是非常開心,陳明遇打了大勝仗,他這個兵部尚書也有功勞,而且還是大功勞。
都察院的值房裏,更是炸開了鍋。以清流自居,向來對武人不滿的禦史言官們,此刻一個個瞠目結舌。
大明的文武對立,非常嚴重,別看朝中,又是晉黨、楚黨、東林黨、吳黨、秦黨、閹黨,他們鬥爭非常殘酷,可遇到武人的問題,他們又會一致對外。明朝對武人的打壓,屬於政治正確,無論是什麽派係,他們就抓住武人問題,用放大鏡看,雞蛋裏挑骨頭。
“荒謬!何其荒謬!”
一個白發蒼蒼的老禦史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門外:“一千六百七十一級?他陳明遇當女真是泥捏的不成?定是陳明遇,虛報戰功,欺瞞聖聽,意圖邀寵,其心可誅,必須嚴查,徹查!”
“對,徹查,定有貓膩!”
立刻有人附和:“麻城大捷斬流寇首級數萬,水分幾何?如今又來這一千六百七十一級真韃?當朝廷諸公都是三歲孩童嗎?這必是殺良冒功的滔天大罪!”
質疑聲、要求徹查的怒吼聲,瞬間充斥了整個值房。
巨大的戰功,帶來的不是欣喜,而是深深的恐懼和難以置信的質疑。
他們無法接受,一個並非他們派係、甚至被他們視為幸進的武臣,竟能立下如此不世奇功!這功勞的光芒,足以顛覆朝堂的格局!
消息如同瘟疫,迅速蔓延至京城每一個角落。茶樓酒肆,街頭巷尾,人人都在談論這如同神話般的捷報。
“聽說了嗎?旅順,陳閻王。斬了一千六百多真韃子腦袋!”
“一千六百多?我的老天爺!這……這得堆多大一座山?”
“吹牛吧?女真韃子那麽凶,薩爾滸、遼沈,咱們幾十萬大軍都……”
“千真萬確!我二姨夫的表哥,在兵部考功司當差,斬下首級都堆滿了屋子。還有韃子貝勒爺的旗子呢!”
“陳閻王……陳將軍……莫非是嶽武穆再世?”
“噓,慎言,聽說朝堂上都吵翻天了,好多大老爺不信呢……”
“不信?哼,我看是眼紅,是怕陳將軍功勞太大!”
內閣值房。首輔溫體仁接這個消息的時候,他也瞠目結舌,這數字,完全超出了他對遼東戰事的認知極限!
這陳明遇麻城大捷以睢陽軍為骨,擊潰流寇二十萬,雖令人側目,尚可歸因於流寇烏合之眾。可這次……是硬碰硬的女真八旗精銳啊,是讓大明朝野聞風喪膽的東虜鐵騎啊!
不過,溫體仁卻沒有質疑,因為現在陳明遇屬於他的人,畢竟陳明遇向他這個內閣首輔拜了碼頭,送了厚禮。
崇禎九年正月,陳明遇送上來的捷報,連同一千六百七十一級首級,送到了京城,它是一劑強心針,讓麻木絕望的人心短暫沸騰。
它更是一顆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滔天濁浪之下,是深不見底的漩渦與暗流。
袁可立密信中所警示的暗箭,已悄然上弦,冰冷的鋒芒,正無聲無息地對準了旅順,對準了登州,也對準了那個身處風暴中心的陳明遇。
……
登州,陳明遇前腳剛剛安頓好袁樞袁大公子,甚至他還沒有來得及吩咐蘇媚,利用謠言,消除這個北海王的影響,就接到了汪文德的拜帖。
揚州鹽商給陳明遇提供過不少的幫忙,要不然,他在揚州的時候,還真解決不了部隊的糧食問題,雖然他與揚州鹽商是相互利用,可接下來,陳明遇想要重振登州水師,還真離不開揚州鹽商。
“快請!”
“陳大人為國事操勞,著實辛苦!”
汪文德姿態放得極低,笑容如同春風拂麵:“旅順大捷,威震寰宇!陳大人運籌帷幄,居功至偉!我等商賈小民,聞之亦是熱血沸騰,恨不能親赴前線,為將士們搖旗呐喊啊!”
“汪會長過譽了。”
陳明遇道:“旅順血戰,賴將士用命,明遇不過盡些綿薄之力,當不起如此盛讚。”
陳明遇此時心中警鈴大作,這些鹽商巨賈,消息靈通得可怕。旅順捷報飛傳天下不過數日,他們便已精準地出現在登州,姿態還如此謙恭熱切,所求之事,絕不會小!
寒暄過後,暖閣內的氣氛微妙地沉靜了一瞬。
汪文德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與江春、程檟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他放下茶盞,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陳大人,明人不說暗話。我等今日冒昧叨擾,實是有一樁關乎國計民生,亦關乎大人您宏圖大業之事,想與大人商議。”
來了。
陳明遇心中冷笑,麵上不動聲色:“哦?汪會長但說無妨。”
汪文德笑道:“大人銳意整頓登州水師,欲打造一支可縱橫渤海、護衛海疆、甚至…威脅虜酋老巢的水師艦隊,此乃深謀遠慮,利國利民之壯舉,我等商賈,雖位卑,亦知忠義,願傾盡全力,襄助大人成此偉業!”
汪文德頓了頓,觀察著陳明遇的臉色,見其依舊平靜,才繼續道:“打造戰艦,首重工匠!”
陳明遇點點頭道:“不錯!”
“自南京江南造船廠停辦以後,當時數萬工匠,顛沛流離,現在恐怕已經百不存一!”
汪文德淡淡一笑:“區區不才,我們汪家有幸接濟過江南造船廠的直長葛傳福!”
直長,這個職務在不同部門有不同的級別,造船廠的直長,負責工程質量稽查,非技術熟悉的工匠不能擔任,大體相當於某項目的總工程師。
陳明遇微微一愣,明朝江南造船廠是成化年間廢棄的,距今已經一百多年,就算是當時的直長,恐怕孫子也老死了。
汪文德接著道:“大人可能不知道,如今沙船幫八千幫眾,大都是江南的工匠後裔,祖宗留給他們吃飯的本事,可都沒有丟,沙船幫,八千幫眾,至少有三千人是優秀的工匠!”
“然後呢?”
陳明遇已經看出來了,汪文德所圖不小。
“其次是木料!非百年巨木不成龍骨,非堅實硬木難為船板。然此等良材,生長不易,更需伐倒後置於陰涼通風之處,避光避雨,自然陰幹三年以上!”
汪文德接著道:“待其木性穩定,濕氣盡去,方能用於造船!否則,倉促上馬,戰艦下水,必是開裂變形,未戰先毀啊!大人明鑒!此等良材,非一日之功,更非有錢便可立得!需天時、地利、人和,更需…海量的、經年累月的儲備!”
陳明遇也認可汪文德的話,登州水師草創,但打造一支能與建奴水師抗衡,甚至能執行跨海作戰的艦隊,並不困難,畢竟,建奴水師,與蒙古國海軍一樣,隻存在字麵上,孔有德已經死了,天佑軍水師也不複存在了。
可問題是,陳明遇不得不提防著鄭芝龍。想要與鄭芝龍抗衡的艦隊,所需的木料是天文數字!
更致命的是時間,三年陰幹期,他等不起,豪格在旅順吃了大虧,建奴的反撲隨時可能到來,他需要戰艦,需要盡快形成戰鬥力!
可汪文德說得沒錯,合格的造船巨木,不是市場上隨用隨買的磚石,是真正需要時間沉澱的戰略資源!
登州本地儲備有限,倉促間,去哪裏找數千熟練的造船工匠,數以百萬計符合要求的陰幹巨木?
揚州鹽商,世代經營,富可敵國,其龐大的商業網絡和多年積累,恰恰掌握著這命脈般的資源,他們手中,必然囤積著海量的、早已完成陰幹程序的頂級造船木料,還有大量熟練的造船工匠。
汪文德臉上浮起那抹圓滑的笑意:“我揚州鹽商總會,別的不敢說,唯這積蓄多年的良材巨木,不敢稱冠絕天下,卻也足夠支撐大人打造一支精銳水師,隻要大人點頭,一月之內,首批八千根合用之材,便可由運抵登州碼頭!國難當頭,我等豈敢言利?權當為朝廷,為陳大人您,盡一份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