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德府的北湖山莊,與歸德府城南梅園,一南一北,都是歸德府侯家的產業,當然,二者是不同的,梅園算是侯家的別院,自家人居住,但是北湖山莊,明麵上與侯家沒有什麽關係,可事實上,在歸德府,這是公開的秘密,這就是侯家的產業,也是侯家經營的綜合娛樂城。
北湖,全稱是歸德府北湖,這是因為黃河泛濫,形成的一座堰塞湖,歸德府城就建在湖心島上,而北湖山莊則是靠近歸德府北城門,占地約一百多畝,這是一座塢堡式的建築群。
從正門進入,沿著筆直的甬道約有百步,這條甬道左右兩側都建著青磚灰瓦的閣樓,整個建築群分為三部分,前院是公共區域,這裏有鬥狗、鬥雞、牌九、色子等各種賭場,中院則是比較特殊,如同一個鬥獸場,事實上,這裏也是鬥獸場。
主要是為了滿足某些人的特殊癖好,這裏不僅有女性相撲,還有人與狗、人與狼、人與虎的搏命廝殺。第三個院子才是北湖山莊的精華所在,盡是花枝招展的歌妓舞妓,不得不說,侯方夏侯二公子,很有經營天賦,他這裏不僅有來自大明五湖四海的美女,還有幾十名金發碧眼的西洋歌妓,還有數十名黑不溜秋的黑人。
按說這座北湖山莊,真不容易被攻克,可問題是,正是因為前院和中院,沒有門檻,隻要有錢,都可以進來玩。在田見秀和劉體純“叛亂”的時候,他們就兵分兩路,一部分換上新衣服,帶著銀子進入北湖山莊。
裏應外合之下,迅速攻占了北湖山莊,侯家的家丁根本就沒有來得及抵抗,瞬間被淹沒。精美的亭台樓閣被砸爛,珍貴的瓷器書畫被踐踏,窖藏的美酒被哄搶……北湖山莊瞬間化為一片狼藉的修羅場。
在最深處那間裝飾著**靡紗帳的暖閣裏,歸德府新任知府張世則,正赤條條地從一個姐兒雪白的肚皮上抬起頭,醉眼迷離地聽著外麵的喧囂變成淒厲的慘嚎。他甚至來不及穿上那身象征身份的青色官袍,房門就被猛地撞開!
幾個渾身煤灰血汙、眼睛紅得如同滴血的暴民衝了進來。張世則嚇得魂飛魄散,尖叫著:“本官是知府!朝廷命官!你們……”
聲音戛然而止。
一柄螺紋鋼刀,狠狠捅進了張世則那肥白的胸膛,持刀的田見秀甚至沒看清他的臉,隻是機械地拔出,又捅了進去,一遍,又一遍……溫熱的鮮血噴濺在昂貴的波斯地毯上,也濺了旁邊那個早已嚇暈過去的姐兒滿臉。
田見秀“造反”其實是得到了陳明遇的授意,因為張世則代表著他身後的士紳,利用手中的權力,光明正大向睢陽衛的軍田伸手,試圖霸占陳明遇的產業。
陳明遇可沒有心思跟他們打官司,他采取了最簡單粗暴的方式,摟草打兔子,也順便再讓侯家放點血。
張世則圓瞪著眼睛,臉上還殘留著極致的驚恐和難以置信,身體軟軟地滑倒在地,抽搐了幾下,便沒了聲息。
他到死都不明白,這場本該是**溫柔的升官宴,怎麽會變成自己的斷頭台。直到死,他都不明白,想霸占陳明遇的產業,是他這輩子做得最錯的一件事,當然,世界上沒有後悔藥。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又像是被點燃的火藥線,以驚人的速度炸穿了睢州,炸穿了歸德府,隨即如同驚雷般滾過整個河南官場的上空!
睢州張莊礦工暴亂,攻陷百戶所,洗劫北湖山莊,歸德知府張世則遇害!
河南巡撫衙門、按察司、布政司……無數道加急文書、密報如同雪片般飛馳往來。最初的震驚和難以置信過後,是徹骨的寒意和巨大的恐懼!
張莊叛亂本身,規模確實不大,一千多礦工,烏合之眾,睢陽軍主力若在,彈指可平。
但,張世則死了!
一府尊官,朝廷堂堂四品大員,上任不足兩月,竟然在轄境內,被一群暴亂的礦工殺死在勳貴的別院裏!
這是何等駭人聽聞的醜聞,何等滔天的大罪!這已不是簡單的民變,這是對朝廷體統、對官場秩序的**裸挑釁和踐踏!
每一個穿著官袍的人,都感到脖子後麵涼颼颼的!
而更讓人頭皮發麻、夜不能寐的是,地點,是睢州,這是中原第一州,是那個聚集了十數萬流寇俘虜的睢州!
木蘭百戶所、馬牧百戶所,盧場百戶所,那裏麵關押著的,是李自成、張獻忠麾下被打散俘虜的精銳!
是真正的虎狼之徒,他們現在看似老實,是在高壓管理和有口飯吃的雙重作用下勉強蟄伏,一旦張莊這把火,一旦知府被殺的消息傳進去……一旦有人趁機煽風點火……
十數萬經曆過戰陣與官軍有著血海深仇的流寇俘虜,若同時揭竿而起,後果不堪設想。
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壓力,瞬間如同無形的巨山,穿過數百裏的空間,狠狠壓向了登州,壓向了那個剛剛取得旅順大捷、正與後金主力對峙的登萊三鎮總鎮、沿海水師提督陳明遇身上。
是他一手打造的睢陽軍體係!
是他將十數萬流寇俘虜安置在睢州!
是他縱容睢州坐大,才張世則……現在,睢州出了塌天大禍,他不負責,誰負責?
一道道措辭嚴厲,甚至隱含問罪的公文,如同追命符般飛向登州。
官場上的暗流瞬間洶湧澎湃,無數封彈劾,攻訐的奏章正在暗中起草,串聯。之前旅順大捷帶來的榮耀,瞬間被治下無方,釀成民變、致使知府罹難的巨大汙名所覆蓋!
壓力,足以將鋼鐵碾碎的壓力,瞬間將陳明遇吞沒。
身在風暴中心的陳明遇,卻絲毫沒有受到這件事的影響,計劃早就製定好了,一切都是按部就班,新任宣武軍總兵、睢陽衛指揮使陳國棟火速帶著睢陽軍,直接前往歸德府平叛。
兩千餘名叛軍,被睢陽軍一擊即潰,亂軍三分之一投降,三分之一被當場斬殺,被斬殺的部分人員,大都是流寇俘虜中的頑固份子,拒不接受勞動改造,意圖煽動流寇俘虜老營精銳,他們是奉李自成之命,暗中潛入睢州,準備營救三萬餘名李自成麾下的舊部……
隻不過,他們剛剛潛入睢州,就被昔日的袍澤給告發了,這些陝西籍的流寇老營精銳,來到睢州以後,雖然每天很辛苦,可問題是,他們能吃飽,最差也是麥飯、豆飯,關鍵是他們不用提心吊膽。
陳明遇也算是順水推舟,一次性解決所有暴露的問題,但是,匪首田副爺田見秀、二隻虎劉體純,率領八百餘名叛軍,逃進兗州境內。兗州可不屬於睢陽衛的管轄範圍,他們沒有調令,可不能進入兗州。
現在恐怕沒有相信,陳明遇與田見秀在演戲,因為這場戲,稍有不慎,就會人頭落地……
……
旅順北,無名高地。
皇太極勒馬而立,他舉起手中精致的千裏鏡,望著旅順城外的防禦體係,他身後嶽讬、豪格以及一眾八旗貝勒、固山額真們屏息凝神,如同沉默的石雕,隻有甲葉在風中偶爾碰撞出細微的鏗鏘。
皇太極看著眼前這縱橫交錯的壕溝,頓時感覺頭大如鬥,這些壕溝並非筆直,而是曲折蜿蜒,相互勾連,形成一片令人眼花繚亂的迷宮。
低矮的土牆沿著壕溝邊緣隆起,看似鬆散,卻異常厚實,上麵布滿了大小不一的射擊孔。更遠處,一些明顯是新掘的壕溝和土牆正向北延伸,如同緩慢蠕動卻堅定不移的觸手,已經將明軍的防禦前沿又推出了近十裏。
皇太極的千裏鏡筒緩緩移動。可以看到一些明軍士兵在壕溝中移動,動作迅捷,身影在土牆的掩護下若隱若現。
他們似乎在進行日常的加固作業,或是在輪換防務,秩序井然,沒有絲毫鬆懈。一麵旅順新軍戰旗,插在一處最高的土牆上。
沒有喧囂,沒有混亂,隻有高效運轉的秩序。
皇太極的眉頭越皺越緊,他看得越久,心就越沉,這絕非尋常的深溝高壘,這套防禦體係,其精髓不在於某一段壕溝多麽難以逾越,而在於其整體性,層次性和那令人絕望的韌性!
八旗鐵騎的衝鋒,會被前方一道道矮土牆和交錯壕溝不斷遲滯分割,速度優勢**然無存。步兵的仰攻,則要麵對來自正麵、側麵甚至斜後方射擊孔的交叉火力打擊!
那些土牆看似不堪一擊,卻能有效吸收炮火動能,保護後麵的士兵。
而明軍士兵,則像地鼠一樣,躲在安全的坑道裏,從容裝填,精準射擊,或是突然冒出來投擲爆炸物……
這非奇謀妙計,而是笨功夫,是血肉磨盤,它不需要守軍有多高的武藝,多強的勇氣,隻需要嚴格執行命令,躲在工事後,重複裝填、瞄準、射擊的動作。
它用泥土和汗水,硬生生地一寸一寸地,抵消掉了八旗勇士最引以為傲的騎射無雙,悍勇衝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