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鉛彈,都用標準彈模鑄造,圓潤光滑,口徑統一,確保了火銃的射程和精度。

所有的火銃零件,尤其是至關重要的銃管,內徑、壁厚都有嚴格到毫厘的規定,由不同的匠人分工打造,最後卻能嚴絲合縫地組裝在一起,互換性極佳!

孫威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差之毫厘,謬以千裏!戰場上,你銃管厚一絲,可能就炸膛要了弟兄的命!子彈輕一厘,可能就穿不透韃子的棉甲!”

趙錦榮親眼看到,一套標準化的迅雷銃子銃,從下料到成型,竟然比他自己帶著徒弟吭哧吭哧幹一天做得還多還好!

這種效率,這種質量穩定性,讓他這個技術癡人徹底沉迷了。

然而,陳明遇交給他的任務也極其繁重,既要改進多管迅子母雷銃,使其更可靠,更易於量產,又要攻關單兵後裝線膛槍,那是顛覆性的設計,還要兼顧現有燧發槍部隊的彈藥供應和質量管控。

壓力巨大,但趙錦榮卻甘之如飴。

他帶著三個兒子和徒弟們,幾乎吃住都在工坊裏,當然,他們的家眷,也不用他們操心,兵工廠興建的第一批家屬住宅,已經分給了他們。

陳明遇將工匠等級分為見習工(學徒)、正式工(出師後,工作年滿一年),中級工(工作滿三年,經過考核),高級工,技師和高級技師共六級。

這六級工匠等級,代表著不同的薪酬,目前為止,高級技師隻有兩位,就是孫威與趙錦榮,他們倆享受的可都是正三品官員的待遇。

睢陽軍,不,現在陳家軍,可不是文貴武賤,正三品的參將級別,不僅可以正常享受朝廷三十五石的待遇(朝廷是俸祿折半),陳明遇額外再給一座三進共計五十二間房屋的宅子,每個月額外領三百兩銀子。

像趙錦榮這位朝廷的逃犯,每個月的固定工資是三十五石大米,外加三百兩銀子,以及業務提成,實際收入就高達數百兩銀子以上,上不封頂。

圖紙畫了又改,模型做了又廢,進展雖有,但距離陳明遇的要求,似乎總是差那麽一點。

就在他為了後裝槍的閉鎖機構絞盡腦汁時,陳明遇提出了要製造左輪手銃的要求,這對於趙錦榮來說並不困難,那多管迅雷銃的旋轉銃腹,其核心不就是一個轉輪嗎?若是將其縮小,簡化,做成一支單兵手持的火銃……

趙錦榮立刻找來最好的鋼材,利用工坊裏新製的精密模具,嚐試直接鑄造小型的鋼質轉輪。經過反複試驗、熱處理工藝,最終得到了幾個結構堅固,彈巢分布均勻的一體成型轉輪。

他將這轉輪安裝在一個縮短口徑也相應縮小的銃管上,後麵加上一個握把和簡單的擊發機構,仍采用燧發,因擊針技術尚未成熟,一支粗糙卻意義非凡的左輪手銃的雛形,就這樣在他手中誕生了!

迫不及待地進行試射。

然而,結果卻有些令人沮喪。

受限於黑火藥的能量和短銃管,這小小的手銃威力實在有限。鉛子飛出三十步後便綿軟無力,勉強能射穿一層皮甲,但對上建奴精銳的白甲兵那厚實的重甲,就顯得力不從心了,除非極近距離射擊甲胄縫隙,否則難以造成致命傷。

而且連續射擊後,轉輪與銃管結合部會漏氣嚴重,進一步削弱了威力。

幾個一同參與試驗的工匠弟子都麵露失望之色,覺得這玩意華而不實,遠不如正經的火銃有用。

趙錦榮也有些氣餒,正打算將這失敗的作品擱置一旁,繼續攻克後裝步槍的難關,恰逢陳明遇例行巡視工坊。

“提督大人!”

趙錦榮有些訕訕地呈上那支略顯笨重(重約一斤半)、其貌不揚的左輪手銃,簡要說明了其優缺點,語氣中帶著歉意:“讓提督師失望了,威力不足,破甲無力,恐難用於戰陣……”

陳明遇接過這支在這個時代堪稱科幻的武器,入手沉甸甸的,結構還很粗糙,但他那雙見過真正自動武器的眼睛,卻瞬間亮了起來!

他仔細端詳著那個可以手動旋轉的彈巢,雖然隻能裝六發子彈(受限於技術和體積),而且裝填依舊需要從前方每個彈巢分別裝入子銃,效率遠與後世定裝彈差不多,雖然擊發方式不同, 而且有一定的啞火率,但這已經是劃時代的進步了!

威力不足?破甲無力?

陳明遇的思維根本沒有局限在正麵戰場的披甲士兵身上,他的腦海中,瞬間浮現出的是另一幅畫麵,鎮江堡內外,十數萬墾荒、務工的遼民!

他們手無寸鐵,麵對小股建奴騎兵或細作的騷擾,隻能任人宰割,那些半大的小子,那些健壯的婦人,甚至那些白發蒼蒼的老人,如果他們每人都能擁有這樣一支手銃,哪怕威力不大的手銃呢?

不需要他們去衝擊軍陣,隻需要他們在遇到零散敵人時,有那麽一點自衛和反抗的能力!六發子彈,在二三十步的距離內,足夠將任何一個沒有著重甲的敵人打成篩子,就算麵對白甲兵,五六支這樣的手銃同時開火,也足以構成威脅!

“不,趙先生,你非但沒有讓本帥失望,反而是立了一大功!”

陳明遇激動地道:“此物,有大用!”

趙錦榮和周圍的工匠都愣住了,不明所以。

陳明遇目光灼灼地看著趙錦榮:“威力不足,是因為火藥和銃管。但它的優勢,在於連發,在於輕便,在於可以讓一個從未受過嚴格軍事訓練的普通人,在危急關頭,擁有瞬間殺死一名精銳武士的能力!”

“試想,若我鎮江十數萬屯田遼民和工匠,人手這樣一支手銃,那些小股韃子遊騎,還敢肆意深入我腹地燒殺搶掠嗎?那些試圖破壞屯田、工坊的細作,還能輕易得手嗎?甚至……婦孺老者,憑借此銃,亦能守護家園!”

“這將織成一張覆蓋整個遼東後方的大網,一張由無數平民組成,無處不在的防禦網,讓皇太極的騎兵,陷入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

陳明遇的話,趙錦榮聽得目瞪口呆,心髒怦怦狂跳!

他從未想過,自己這件失敗的作品,竟然能被提督大人解讀出如此深遠,如此可怕的戰略意義。

平民武裝?無處不在的防禦?這……這簡直是顛覆了戰爭的常理!

這聽上去有點殘忍,可問題是,如果不給百姓手銃,難道任由他們被建奴屠殺嗎?趙錦榮也隱隱聽過,當年大明在遼東,設立二十五衛,遼東除了十數萬大軍,還有四百餘萬遼東百姓。

然而,現在這十數萬人,就是四百餘萬遼東百姓,最後的骨血,如果當年遼東百姓這種手銃?那建奴還能肆無忌憚的屠殺遼民嗎?

“立刻優化設計!”

陳明遇將手銃遞還給趙錦榮:“進一步簡化結構,降低成本,確保可以大規模鑄造生產,裝填方式可以暫時不變,但可靠性必須保證,本帥要你在最短時間內,拿出可以量產的方案!”

“至於威力……”

陳明遇沉吟片刻:“可以嚐試稍微加長一點銃管,或者研究一下子銃裝藥和彈丸的配比。但首要目標是,可靠、廉價、能量產!”

“卑職……遵命!”

趙錦榮激動得聲音發顫,重重抱拳。這一刻,他感覺自己的才華真正找到了用武之地,一種前所未有的使命感充盈全身。

很快,左輪手銃的優化工作被提升為優先項目。

更多的資源和工匠被調配過來,模具被進一步改進,采取了豎井冷鑄的製造工藝,實現更多零件的標準化鑄造。

雖然依舊使用黑火藥和燧發,但在趙錦榮團隊的努力下,新一批的試驗品可靠性顯著提高,漏氣問題得到改善,成本也在逐步下降。

陳明遇甚至親自將其命名為“鎮遼”自衛手銃。

當第一批二十支相對成熟的“鎮遼”自衛手銃被生產出來,陳明遇沒有裝備軍隊,而是讓人將其分發給了負責最外圍屯田點警戒任務的民壯隊試用。

數日後,捷報傳來,一隊十餘人的建奴馬甲兵試圖偷襲一處偏遠屯莊,莊內民壯依靠簡陋的籬笆和土牆,用這種新式手銃集火射擊,雖然準頭堪憂,但瞬間噴吐的金屬彈幕還是當場打死了三名衝在最前麵的馬甲兵,擊傷了數人,餘者大驚失色,倉惶遁走!

民壯僅一人輕傷!

消息傳回,整個鎮江高層為之震動!

趙錦榮熱淚盈眶,他知道,一個全新的時代,或許真的將由他手中這小小的轉輪,悄然開啟。

而陳明遇,則望著北方,嘴角噙著一絲冷冽的笑意。

皇太極,你的鐵騎,或許還能在野戰中稱雄一時。

但你的後方,將永無寧日。

陳明遇給趙錦榮賞賜白銀一萬兩,這個重賞瞬間震驚幾乎所有工匠,成熟的工匠管理體係,極大的激發了工匠們的工作熱情。

這一萬兩銀子的重賞,威力不亞於核彈。

所有的工匠都已經瘋了,他們廢寢忘食,他們夜以繼日,不眠不休……

就在這充滿希望和技術即將突破的時刻,一匹來自關內的快馬,攜著十萬火急的軍情,衝入了鎮江堡帥府,帶來了一個震動天下的消息!

“報,急報!多爾袞率五萬韃虜精銳,猛攻龍井關!龍井關守將沈元胤怯戰潰逃,虜酋已破關而入,攻克遵化,大軍正分掠京畿州縣,兵鋒直指京城,京師震動!天下震動!”

消息傳來,如同平地驚雷,瞬間將鎮江堡內因鎮遼手銃的技術突破而產生的喜悅炸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