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巴泰循聲望去,隻見數十顆火球裹挾著雷霆萬鈞之勢,撕裂空氣,正朝著建奴軍隊城呼嘯而來!

“炮擊,是炮擊!快躲……”

一名有經驗的老兵嘶聲尖叫,但他的警告瞬間被淹沒。

第一顆沉重的開花彈,精準得如同死神擲出的骰子,不偏不倚,正正命中了建奴軍陣中那麵織金龍纛!

“轟……”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仿佛天穹炸裂,堅固的旗杆瞬間被狂暴的力量撕扯成無數碎片,那麵昂貴的龍纛更是化作千百片燃燒的碎布,混合著硝煙和火星,漫天飛揚,四散飄落。

登州軍的火炮,並非沒有開花彈,雖然有,但是造價高,太過昂貴,一般情況下,開花彈在海戰中,使用頻率不高,針對戰艦,還沒有實心炮彈威力大,但是對於步騎軍隊而言,還是開花彈的殺傷效果更大。

阿巴泰被親兵猛地撲倒在地上,碎石和塵土簌簌落下。他掙紮著抬起頭,恰好看到了讓他永生難忘的景象。

那一排火球接二連三地砸落建奴軍密集的區域!

“轟,轟,轟,轟……”

滾雷般的爆炸聲連綿不絕,一聲接著一聲,震得大地都在顫抖,震得人五髒六腑都要移位。

桔紅色的火團一團接一團地衝天而起,吞噬著一切。距離炮彈落點稍近的建奴士兵,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瞬間就被撕成了碎片。

稍遠一些的,則像被無形巨手抓住的布娃娃,手舞足蹈地被拋向十幾丈的高空,然後化作一陣淒厲恐怖的血雨,混合著殘肢斷臂和破碎的甲葉,劈裏啪啦地砸落下來,淋了下方的士兵滿頭滿身。

一個剛才還在奔跑傳令的建奴士兵,上半身直接消失了,隻剩下兩條腿兀自向前跑了幾步才頹然倒地。

一群正奪路而逃的建奴的士兵,在火光中化為齏粉。原本還威風凜凜的建奴大軍,瞬間變成了屠宰場。殘肢、碎肉、內髒、哀嚎……構成了一幅血腥無比的畫麵。

幸存的建奴士兵全都驚呆了,他們僵立在原地,麵色慘白如紙,瞳孔因極致的恐懼而放大。許多人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靈魂仿佛都在那毀天滅地的轟鳴中出了竅。

他們是從屍山血海裏殺出來的精銳,見過最慘烈的搏殺,但從未見過如此……如此不講道理的恐怖打擊,這根本不是戰鬥,這是屠殺!

“是明狗的水師,怎麽這麽厲害了?”

阿巴泰不是沒有跟明軍水師交過手,在進攻朝鮮的時候,以及襲擊旅順的時候,他見過明軍的水師,可問題是,那個時候,明軍水師的火炮射擊極近,隻有七八百步,可問題是,他們現在距離海邊足足的五六裏地。

“貝勒爺,怎麽辦?”

他的一名副將臉上被碎石劃開一道口子,鮮血淋漓,聲音帶著哭腔。軍心已徹底崩潰。

阿巴泰看著周圍如同無頭蒼蠅般亂竄,甚至嚇得跪地祈禱的士兵,又驚又怒,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陳明遇不但算準了他會來攻鎮江,這精準致命的炮火,分明是早已測算好了諸元,就等著這一刻!

“穩住,不許亂!”

阿巴泰強自鎮定,拔刀怒吼:“向北撤,他們的船炮打不了這麽遠!”

但他的命令在絕對的毀滅和恐懼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海麵上,透過逐漸彌漫的硝煙,隱約可見數十艘高大的登州水師戰船的身影,如同浮動的堡壘,側舷一個個炮窗閃爍著致命的火光,正在進行新一輪的裝填。

阿巴泰的心,徹底沉了下去。他知道,撤退的路,絕不會平坦了。陳明遇的致命一擊,才剛剛開始。

阿巴泰猜測得非常對,陳明遇布置的就是一個連環殺陣,在接到多爾袞率領五萬餘大軍劫掠京城的時候,陳明遇就意識到,皇太極在設一個局,因為皇太極從來就沒有信任過多爾袞。

在後世的影視劇裏,多爾袞與皇太極的不和,原因是因為大玉兒,也就是孝莊,兄弟二人愛上同一個女人,這其實是扯淡的,皇太極如果真要小玉兒了,多爾袞絕對會把小玉兒躲光衣服,送到皇太極的**。

皇太極絕對不可能給多爾袞五萬大軍,因為真給了多爾袞五萬大軍,後金聽誰的?在曆史上,這場襲擊的指揮官,其實是阿濟格。

因為陳明遇這個異世蝴蝶,一切都變了。

陳明遇就明白,皇太極想利用攻其必救之策,引陳明遇的大軍離開鎮江,陳明遇就將計就計,假裝派出馬洪建和高傑二人所部,直撲津門,救援京城,給皇太極製造一個可以進攻鎮江的機會。

非常可惜,皇太極太過小心了,他隻是派出了阿巴泰率領兩萬餘大軍進攻鎮江,阿巴泰是皇太極的哥哥,平心而論,他的這個哥哥無論是智謀、還是格局,遠遠不如其他兄弟,準確的說,他是一個老小孩,動不動就發小孩子脾氣。

他其實是皇太極的嫡係人馬,因為皇太極知道,阿巴泰是一頭順毛驢。

別說是皇太極隻是派出了阿巴泰,就算是其他人,隻要來鎮江,陳明遇都會把對方裝進去。

皇太極其實不知道的是,他得知的一切情報,都是延遲的,在陳明遇奇襲鎮江的時候,登州軍水師隻有一個前營,下轄六個團,共計六艘鎮海級戰艦,三十六艘先登級戰艦。

在皇太極的認知中,想要打造一艘戰艦,需要至少兩年時間,當然,皇太極其實並不知道,大明造船技術最發達的時候,也就是 1250年到1279年共建造戰艦三千五百五十艘,平均每年造船超過百艘。

大明並不是造船技術不行,也不是沒有造船技術人才,也不是沒有造船木料儲備,隻是朝廷沒有錢,偏偏陳明遇有錢,他不僅有鹽商背後的徽商支持,還有從李自成和張獻忠手中繳獲的五六百萬兩銀子。

用富可敵國來形容陳明遇,其實也不為過。正是因為有錢,陳明遇打造的登州造船廠,其實比大明鼎盛時期的龍江造船廠還要大。

當然,大明最鼎盛時期,可不隻有一座龍江造船廠,還有淮南清江造船廠、山東北清河船廠、南京的龍江造船廠、南京寶船廠、泉州造船廠等,都是規模龐大的官辦造船廠。

陳明遇采取高薪福利待遇,以沙船幫也就是龍江造船廠的工匠後裔為骨幹,建立的登州造船廠,隨著名聲越來越大,不僅北清河造船廠的工匠跑過來應聘,就連像早已廢棄的清江造船廠工匠也來了。

現在登州造船廠設有二十三個專業工種,包括船樣師、鋸匠、鐵匠等,造船工期比原來還提高了一百八十個工期,這主要是,這些工匠太淳樸了,陳明遇給工匠們提供了豐厚的工錢和每天四餐,讓工匠們工作熱情非常高漲。

陳明遇現在已經不再是隻有一個登州軍水師前營,而是兩個水師營,當然,水師右營還沒有真正形成戰鬥力,但是承擔運輸工作,還是可以做到的。

正所謂獅子搏兔需用全力,為了伏擊建奴軍隊,整個登州軍三個步營又一個騎兵一個炮營,共計五個陸營,以及兩個水師,四萬八千人,加上鎮江軍的八千餘人,共計五萬六千餘人,形成了一個龐大的包圍圈。

阿巴泰伏在馬背上,大口喘著粗氣,肺部火辣辣地疼。他不敢回頭,隻顧著拚命鞭打坐騎,朝著西北方向亡命狂奔。

身邊是亂哄哄的潰兵,人人麵帶驚恐,甲歪盔斜,許多人的武器都不知道丟到了哪裏。曾經軍容整肅的建奴精銳,此刻更像是一群被猛虎驅趕的羊群。

海麵上那毀天滅地的炮擊,不僅摧毀了建奴軍隊的輜重,更徹底擊垮了他們的勇氣和紀律。

“貝勒爺,貝勒爺,等等我們!”

幾名忠心耿耿的戈什哈(親兵)拚命跟上,護在他左右。

阿巴泰稍稍勒住馬韁,環顧四周,心直往下沉。從炮火下逃出來的兵馬,稀稀拉拉,十成裏恐怕隻剩下了五六成,而且大多失魂落魄,建製全無。

“收攏部隊!快!吹號!集結!”

阿巴泰聲嘶力竭地大喊,稀稀拉拉的牛角號聲響起,卻應者寥寥。驚魂未定的士兵們大多茫然四顧,或者隻顧埋頭逃竄,根本無人理會號令。軍官們也在混亂中失去了對部下的控製。

“貝勒爺,不行啊!弟兄們都被打懵了!”

一個甲喇額真(參領)滿臉煙灰,帶著哭腔喊道。

阿巴泰心中湧起巨大的屈辱,他征戰半生,何曾受過如此奇恥大辱!連敵人的麵都沒照清楚,就被一陣劈頭蓋臉的炮火打得全軍潰散!

“陳明遇……好狠毒的手段!”

阿巴泰咬牙切齒,幾乎將牙根咬碎。那海上的巨艦,那精準致命的炮火,分明是早已算計好的陷阱。

“此地不宜久留!快走!向北,向北突圍!”

阿巴泰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是沙場老將,深知此刻最重要的是保住殘餘力量,跳出敵人的打擊範圍。隻要讓他喘過氣來,重新收攏部隊,未必沒有卷土重來的機會。

潰敗的人馬沿著通往北方的官道狼狽奔逃。然而,他們剛剛逃出海岸線不過十數裏,以為暫時安全之時,大地卻再次傳來了不祥的震動。

不是炮擊的轟鳴,而是來自地麵,來自前方!沉悶而密集,如同夏日暴雨前的悶雷,卻又帶著某種令人心悸的規律性!

“馬蹄聲,是大隊騎兵!”

阿巴泰猛地抬頭,隻見前方地平線上,一道黑線驟然出現,並且以驚人的速度變粗、變寬!

那是騎兵!成千上萬的騎兵!

明軍的旗幟在騎兵洪流中獵獵展開,當先一杆大纛上,赫然繡著一個鬥大的“高”字!

“高傑,是登州軍騎營高傑的騎兵!”

阿巴泰倒吸一口涼氣,心瞬間沉到了穀底。

如果是平時,他麾下上萬精銳,陣型嚴整,休說高傑隻有三千騎兵,就算再來三千,他也敢正麵硬撼,甚至有信心戰而勝之。但此刻……

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家亂成一鍋粥,士氣徹底崩潰的潰兵,一股絕望感油然而生。

“結陣,快結陣迎敵!”

阿巴泰拔出腰刀,拚命嘶吼,試圖組織起一道防線。

但一切都是徒勞。被艦炮嚇破了膽的士兵們根本組織不起有效的抵抗。軍官的嗬斥聲被淹沒在恐慌的浪潮中。許多人看到明軍騎兵衝來,第一反應不是拿起武器,而是發一聲喊,轉身就跑!

“殺奴!”

高傑一馬當先,手中長槍直指蒼穹,怒吼聲如同霹靂。他身後的三千登州鐵騎如同決堤的洪流,帶著碾碎一切的氣勢,狠狠地撞入了建奴潰兵混亂的隊伍中!

自從陳明遇成立睢陽軍騎兵哨開始,騎兵一直是陳明遇的短板,沒有辦法,大明缺戰馬,更缺優秀的騎兵。

現在登州軍的騎兵營將士,來源非常龐雜,有來自三邊的騎兵將士,也有來自睢州的騎兵,更有來自山東的騎兵,他們的騎術也參差不齊。

哪怕成軍以來,並沒打過騎戰,直到此時,這才是高傑的真正初戰,當然,也是一場毫無懸念的屠殺!

鋼鐵洪流瞬間將散亂的潰兵隊伍衝得七零八落。登州騎兵們縱馬馳騁,刀劈槍刺,如入無人之境。

建奴步兵士兵哭爹喊娘,成片成片地被砍倒踏碎。偶爾有一些悍勇的軍官或白甲兵試圖結陣抵抗,立刻就會遭到高傑和其親兵的重點打擊,瞬間被淹沒。

阿巴泰目眥欲裂,他親眼看著自己一手帶起來的精兵像麥子一樣被收割。他揮舞著長刀,連續劈翻了兩名衝到他眼前的明軍騎兵,卻被更多的敵人圍住。

“貝勒爺!走!快走!”

忠心的戈什哈們拚死衝殺,護著他,拚命向後突圍。

高傑的目標很明確,就是盡可能多地殺傷潰兵,製造混亂,而不是非要陣斬阿巴泰。他像驅趕羊群一樣,將潰兵朝著預設的方向擠壓。

阿巴泰在親兵的拚死保護下,終於再次殺出一條血路,身邊又折損了數百人。他不敢戀戰,帶著僅存的千餘核心部隊,偏離了官道,一頭紮進了西麵的一片丘陵地帶,希望能借助地形擺脫騎兵的追擊。

連續狂奔了十餘裏,身後震天的喊殺聲似乎漸漸遠去。

阿巴泰稍稍鬆了口氣,勒住戰馬,回頭望去,隻見來路之上,屍橫遍野,硝煙彌漫,他的大軍已然徹底崩潰。

“陳明遇……高傑……”

阿巴泰嘴唇哆嗦著,眼中充滿了血絲和刻骨的仇恨。這兩萬餘大軍,可是他的根本!如今幾乎損失殆盡,他回去如何向皇太極交代?

“貝勒爺,此地險要,恐有埋伏……”

一名老成的梅勒額真(副都統)看著兩側漸趨陡峭的山坡,不安地提醒道。

阿巴泰心中一凜,剛想下令加快速度通過這片穀地。

突然——

“咚!咚!咚!……”

激昂的戰鼓聲毫無征兆地從兩側的山林間炸響!

緊接著,無數明軍旗幟從樹林中豎起,漫山遍野,不知道埋伏了多少人馬!

“開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