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九年,五月十二日,固安縣城殘破的城頭上,那麵曾經飄揚的大明旗幟已被粗暴地扯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麵碩大的藍色織金龍纛,在風中獵獵作響,宣示著這座京畿重鎮已然易主。

城牆上下,斑駁的血跡尚未幹涸,殘破的兵器和無主的屍體散落四處,硝煙與血腥混合的氣味彌漫不散。

鑲藍旗的士卒們正在城內城外忙碌著,清理戰場,搜刮物資,押解著垂頭喪氣的明軍俘虜和哭哭啼啼的百姓,喧囂聲中夾雜著滿洲語粗野的嗬斥和得意的狂笑。

鑲藍旗旗主濟爾哈朗駐馬於城外一處高坡,俯瞰著這座剛剛經浴血奮戰奪取的城池。他麵色沉靜,並沒有勝利的喜悅。

良鄉比預想中難啃,守軍的抵抗異常頑強,雖最終攻克,但鑲藍旗也付出了一些代價。

“貝勒爺,繳獲已初步清點完畢,糧草、軍械頗豐,足以補充我軍消耗。”

一名梅勒章京(副都統)上前稟報。

濟爾哈朗微微頷首:“嗯。讓奴才們抓緊時間休整,補充體力。多爾袞貝勒有令,我軍稍後要繼續向涿州方向推進。”

“嗻!”

然而,就在建奴軍勝利後的鬆懈時刻,誰也沒有注意到,在西南方向數裏之外的一片丘陵林地邊緣,一支風塵仆撲的大軍正悄然展開。

陳國棟立馬於一處矮丘之後,臉色鐵青,用望遠鏡死死盯著固安城頭那麵刺眼的藍色龍旗。

“還是……晚了一步!”

陳國棟非常生氣,他聲音裏充滿了不甘與憤怒,他麾下的睢陽軍(宣武軍)重炮部隊,攜帶著沉重的裝備,一路急行軍,就是為了趕在建虜攻破固安前抵達,配合守軍內外夾擊。

可終究,還是慢了半拍。

並不是睢陽軍將士行軍速度太慢,重要是建奴軍隊在京畿各州縣橫衝直撞,百姓們嚇得紛紛逃跑,大量百姓堵住了官道,就算睢陽軍將士拿著刀槍驅趕,這些百姓也是趕走一批,又湧過來一批。

陳國棟也是非常無奈,急趕慢趕還是慢了一步。

固安已經陷落,城破之後的慘狀,即便隔著數裏之遙,似乎也能隱約感受到。

“將軍,現在怎麽辦?”

陳國棟在擔任睢陽衛指揮使、宣武軍總兵的時候,睢陽衛的很多人已經被調走了,此時擔任他副將的人正是原睢陽衛指揮同知劉煥。

陳國棟猛地放下望遠鏡,眼中閃過一抹狠厲決絕:“怎麽辦?城破了,仇還在,血債,必須血償!”

陳國棟深吸一口氣,壓抑住翻騰的怒火,聲音變得冰冷而清晰:“傳令,炮兵團以及各團直屬炮局,即刻前出至預設陣地!炮團的六十二門重炮居前,各炮局的八十六門佛郎機火炮置於兩翼,裝填開花彈!目標固安城外集結、休整之建虜,給老子轟他娘的!”

“得令!””

陳國棟的命令迅速傳達下去。訓練有素的炮團官兵們立刻行動起來,沉重二百毫米佛郎機重型火炮被騾馬和人力奮力推拉預先勘測好的陣位,佛郎機中型火炮則機動至側翼利於發揚火力的位置。

裝填手們汗流浹背地將沉重的子炮裝入炮膛,瞄準手則迅速測距,緊張地調整著射界和俯仰角。

整個過程雖緊張,卻忙而不亂,顯示出這支軍隊極高的訓練水準。

在睢陽軍體係,不現在應該說是陳家軍體係中,最擅長用火炮的將領,毫無疑問,應該是王鐵柱,但王景略卻也同樣是一個熟悉火炮的將領。

當初睢陽兵變的時候,在歸德府城,如果不是王景略臨陣倒戈,炮轟歸德衛指揮使司衙門,說不定這場兵變就會失敗,王景略這個出身於歸德衛火器百戶,迅速成為睢陽軍的骨幹成員。

固安城外,鑲藍旗的士卒們對此一無所知,大部分人仍沉浸在破城劫掠的興奮中,隊形鬆散,警戒鬆懈,濟爾哈朗也正準備返回臨時搭建的大帳休息。

突然……

“轟轟轟……”

濟爾哈朗猛地勒住馬韁,驚疑不定地望向火炮聲傳來的方向,許多後金士兵也茫然抬頭。

下一刻,天地變色!

如同夏日暴風雨前最壓抑的寂靜被瞬間打破,又像是無數雷霆在同一時刻於地平線上炸響!

六十二門重型佛郎機大炮率先發出震耳欲聾的怒吼,巨大的炮口焰噴吐出長達數尺的光芒,沉重的炮身猛地向後坐退,激起漫天塵土。

緊接著,部署在兩翼的八十六門佛郎機中型火炮也加入了這場死亡交響樂,它們的射速更快,炮聲更加密集爆裂。

無數個黑點帶著死亡的尖嘯聲,從明軍陣地上升起,劃過一道道優美的拋物線,如同死神揮出的鐮刀,精準地砸向固安城外建奴最密集的區域!

第一輪齊射,一百四十八枚炮彈如同冰雹般落下!

瞬間地動山搖,桔紅色的火球接連不斷地在城外曠野上、建奴軍的人群中衝天而起,劇烈的爆炸聲連綿成一片,幾乎要震裂人的耳膜!

毫無防備的建奴士兵瞬間遭到了滅頂之災,開花彈內預置的鐵釘、鐵片、碎石,在火藥爆炸的推動下,化作無數致命的金屬風暴,向著四麵八方瘋狂濺射。

所到之處,人馬俱碎,

一個正扛著搶來的包袱的韃子,上半身瞬間消失不見。一群圍吹牛扯淡的士兵,連同他們的戰馬,被一起撕成碎片。

正在押送俘虜的隊伍被炸得人仰馬翻,幸存者哭喊著四散奔逃,卻不知該逃往何處,殘肢斷臂混合著內髒和破碎的甲胄,被拋向空中,然後又如同血雨般嘩啦啦地落下。濃烈的硝煙味和血腥味瞬間壓過了戰場上所有的氣味。

“炮擊,明狗的炮擊!”

“快跑啊!”

“我的腿,我的腿沒了!”

慘叫聲、驚呼聲、哀嚎聲瞬間取代了之前的喧囂,固安城外徹底陷入了地獄般的混亂。

濟爾哈朗被親兵拚死撲下馬,按倒在地。

他掙紮著抬起頭,看到的是一片末日景象,他引以為傲的鑲藍旗勇士,此刻正像無頭的蒼蠅一樣在炮火中亂竄,成片成片地被炸倒、被撕碎。

“穩住,不要亂,向城內撤,快撤入城內!”

濟爾哈朗目眥欲裂,嘶聲大吼。

建奴是奴隸製,每一個旗主,旗內的所有旗丁,都是他們的財產,八旗的旗主,都有著莫大的權力,濟爾哈郎是皇太極的心腹,因為他聽話,所以取代了阿敏,成為鑲藍旗的旗主。

這些旗丁的傷亡,損失的也是他的實力,他的財產,他看著在這種毀天滅地的飽和炮擊下,任何命令都顯得蒼白無力。

恐懼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徹底摧毀了軍隊的組織,明軍的炮擊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炮手們按照操典,以最快的速度發射炮彈。

佛郎機火炮是後裝分體式火炮,不像紅夷大炮那樣,需要清理炮膛,重新裝填火藥,也不需要把火藥壓實,再裝入炮彈,他們隻需要勾取出來發射後的子炮,然後裝成一體成型的子炮,然後瞄準、發射!

一輪又一輪的炮彈如同不要錢似的傾瀉而下,反複犁梳著建奴軍可能聚集的任何區域,又是一發重炮炮彈落在不遠處,幾名試圖集結士兵的牛錄額真連同他們的親兵,瞬間消失在爆炸的火光與煙塵中。

濟爾哈朗的心在滴血,這些都是他鑲藍旗的精銳啊!竟然以這種方式,毫無價值地死在這裏!

炮擊持續了整整兩刻鍾(約半小時)。對於固安城外的鑲藍旗士兵來說,卻仿佛度過了一個世紀那麽漫長。

當明軍炮火終於開始延伸,聲勢漸歇時,城外原本人喊馬嘶的曠野,已經變得一片死寂,隻剩下零星傷兵的呻吟和燃燒物的劈啪聲。

硝煙緩緩散去,露出的是如同被巨獸**過的土地。焦黑的彈坑密密麻麻,散落著各種難以辨認的殘骸碎片。

旗幟在燃燒,屍體堆積如山,鮮血匯聚成涓涓細流,滲入被炸鬆的土地。

濟爾哈朗在親兵的攙扶下,顫巍巍地站起來。他環顧四周,渾身冰涼,如墜冰窟。

完了,他的鑲藍旗,完了。

初步的清點結果很快報了上來,雖然極不完整,但足以讓人絕望,當場陣亡者超過三千,當然,包括了進攻固安時的傷亡,傷者逾千,其中大半是重傷,失去戰鬥力。

多個牛錄被打殘,甲喇額真、牛錄額真一級的中高級軍官陣亡十餘人。最重要的是,軍隊的士氣和建製已經被徹底打垮。

陳國棟看著鑲藍旗徹底崩潰,就下令命令:“睢陽軍出擊,有我無敵!”

“殺……”

鑲藍旗看著不到兩千人的步兵進攻,以往的時候,他們隻需要一至兩個牛錄,就能將明軍兩千人殺得潰敗,可現在,他們雖然受到了重創,卻仍舊有四五千人(包衣奴才,披甲戰奴)。

在這裏需要多說一句,根據滿文老檔記錄,建奴軍隊作戰的時候隻統計旗丁,不算披甲戰奴,或包衣奴才。

就像唐朝時期,一府不到八百至一千二百人馬,卻可以輕鬆擊潰對方十數萬人,這主要是,當時的唐軍,其實並不是隻有八百名士兵,而是隻有八百名甲士,每名甲士都有自己的仆從,而仆從不算人數。

濟爾哈郎倒是想把這些睢陽軍士兵消滅掉,非常可惜,此時的鑲藍旗已經不受他的控製,不等他下令出擊,他自己也被挾裹著逃往通州方向。

這些建奴士兵,隻恨爹媽少生兩條腿,他們身上的鎧甲、劫掠金銀財寶,以及大量的糧食,俘虜的大明百姓,直接扔在當地,連看一眼的興趣都沒有。

……

通州,清軍大營。

多爾袞的中軍大帳內,氣氛凝重。一名渾身浴血的鑲藍旗信使跪在地上,聲音嘶啞,帶著哭腔,匯報了固安城外遭遇毀滅性炮擊的慘狀。

帳內諸將,尤其是鑲紅旗的旗主嶽讬,聞言色變,眾貝勒們也麵麵相覷,眼中充滿了震驚。

明軍何時擁有了如此可怕的火力?

竟能在野戰中一舉重創一個整旗?

然而,端坐在帥位上的多爾袞,麵沉如水地聽完匯報,揮手讓那名幾乎崩潰的信使先下去休息。

帳內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望著這位年輕的統帥,等待著他的反應,預期著雷霆震怒。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多爾袞的臉上非但沒有怒色,嘴角反而幾不可查地微微向上彎了一下,隨即迅速收斂。

他端起桌上的奶茶,輕輕呷了一口,動作舒緩,仿佛剛才聽到的不是一場慘敗,而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消息。

隻有站在他身旁的兄長阿濟格,敏銳地捕捉到了弟弟那一閃而過的微妙表情,他粗獷的臉上掠過一絲了然,隨即也低下頭,掩飾住眼中的神色。

多爾袞的心中,確實沒有憤怒,反而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快意。

濟爾哈朗?鑲藍旗?哼!

是,鑲藍旗是金國的兵力,損失了自然肉疼。

但更要看清楚,這鑲藍旗如今是誰的鑲藍旗?是他皇太極的心腹濟爾哈朗掌握的鑲藍旗!是皇太極登基後,不斷摻沙子牢牢控製在手中的鑲藍旗!

回想此次出兵,皇太極看似委以重任,讓他多爾袞統率五萬大軍入塞。可仔細看看這兵力構成:兩紅旗是代善和嶽托的,向來是皇兄拉攏的對象;鑲藍旗是濟爾哈朗的,鐵杆皇黨;真正能讓他多爾袞如臂使指的,隻有兄長阿濟格的鑲白旗!

這哪裏是重用?

分明是忌憚!

是束縛!

是讓他多爾袞來扛雷,卻把刀把子攥在皇兄自己人手裏!一旦戰事不利,或者他多爾袞有任何不安分的舉動,濟爾哈朗和兩紅旗隨時可以反過來製衡甚至收拾他!

當年阿敏叔父是怎麽被圈禁致死的,他多爾袞可沒忘記!

他一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錯,給了皇太極收拾自己的借口。他甚至已經做好了萬一戰事不順,就被推出來當替罪羊的心理準備。

然而,阿巴泰在鎮江幾乎全軍覆沒的消息傳來了,阿巴泰是誰?那是皇太極的七哥,雖非一母同胞,但也是努爾哈赤的嫡子,是皇太極需要倚重又必須防範的宗室力量,其政治立場更偏向於皇太極!

阿巴泰的慘敗,同樣沉重打擊了皇太極的威望和實力。

現在,濟爾哈朗的鑲藍旗又被打殘了!

好啊!太好了!多爾袞幾乎要在心裏喝彩。

老八,你用來盯著我,防著我的棋子,還沒等到我來動手,就先被明軍給廢了,這豈不是天助我也?

阿巴泰敗了,濟爾哈朗殘了,我多爾袞雖然也頓兵堅城之下,但我的鑲白旗主力尚存!此消彼長之下,

老八還有什麽理由和底氣來輕易動我?他甚至還要依靠我和兄長阿濟格的力量來穩住局麵,收拾殘局!

損失的是金國的兵力,疼的是皇太極的心腹。

我多爾袞,有什麽好生氣的?

當然,這些話絕不能宣之於口。多爾袞放下茶碗,臉上迅速換上了一副沉痛而憤怒的表情,猛地一拍桌子!

“好個陳國棟!好狠毒的手段!”

多爾袞聲音嚴厲,充滿了恰到好處的怒意:“竟敢如此重創我八旗勁旅!此仇必報!”